第 1187章 交 代 後 事
薑啟眉頭微蹙,將那股突破的衝動強壓下去。
他毫不猶豫地從指環中取出一枚丹香四溢的極品丹藥——正是“遮天抑境丹”,仰頭服下。
炎宗和炎族部落根基尚淺,正處於發展壯大之中,九州局勢此刻也風雲變幻。
更令薑啟躊躇的是,聽妖與龐䨝兩人暫時皆無意飛升,他自然不願獨自飛升天界。
此刻突破,終究不是最佳時機。
歲末寒風中,炎宗迎來一位不速之客——元好派來的使者。自上次鎮魔印一事分彆後,兩人便一直未聯係。
若非他一心......
那執事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針,刺入薑啟耳中:“……正是此人!當初隨墨家小姐墨嬈來借道時,他曾在玉塔前顯露過一縷隱晦劍意,當時便被屬下記下氣息。後來宗門密檔調閱,竟查無此人名籍——連炎宗總宗弟子名錄、外門供奉錄、乃至流散丹師名錄皆無‘薑丹’之名。而今他與孔小姐同至,又持雒山福地嫡傳玉牌,身份愈發可疑……”
善載神色未變,指尖輕輕叩了叩青竹案幾,簷角風鈴應聲輕顫,發出一聲清越餘音。他抬眸望向薑啟,目光澄明如洗,不帶半分審視,卻似能照見人心最幽微處。
“薑師弟。”他聲音依舊溫潤,卻比方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方才聽聞你曾隨墨家小姐來過我華妙洞天?”
薑啟心頭微沉,麵上卻不顯分毫,隻頷首道:“確有此事。彼時受墨嬈小姐所托,代為護送一批‘雲笈丹引’赴益州,中途借道貴地隧道,承蒙照拂。”
“雲笈丹引?”善載眉峰微揚,指尖在案上畫了個極小的“卍”字,墨色未乾,字跡卻悄然隱去,“此物早於三百年前便已失傳,僅存於《九嶷丹經》殘卷末頁。墨家藏書樓若真有此物,倒真是天大的幸事。”
薑啟呼吸一頓——他從未提過《九嶷丹經》,更未言明丹引出處。善載卻如掌中觀紋,信手拈來。
孔羽淩亦是瞳孔微縮,指尖無意識撚緊袖角。她與薑啟同行數月,深知他向來慎言,絕不會將這等秘辛輕易泄露。可眼前這位華妙洞天少主,竟似早已洞悉一切脈絡,隻差掀開最後一層薄紗。
善芷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了哥哥一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憂色,隨即垂睫掩去。
竹軒內一時寂靜無聲,唯有溪水淙淙、風過竹梢的沙沙輕響。
善載緩緩起身,素袍拂過青席,未帶半分靈壓,卻讓整座竹軒的氣流都為之滯澀一瞬。他緩步踱至薑啟身側,忽而伸手,自袖中取出一枚寸許長的青玉簡。
玉簡通體剔透,內裡浮遊著三枚細若微塵的銀色符文,正緩緩旋轉,似星軌流轉,又似命輪初啟。
“此乃‘鑒心簡’。”他聲音輕得近乎耳語,“非為勘破虛妄,實為印證因果。薑師弟,你既與墨家有牽連,又得雒山福地嫡傳之信,更兼氣運紫氣縈繞不散——這般命數,縱是《太初命圖》亦難儘述。我若不以本門至寶驗一驗你與這天地間的‘契’,怕是今日講學之後,便要有人連夜叩響掌門靜室的青銅門環了。”
薑啟脊背微繃,卻未退半步。
他早知華妙洞天不單以文修稱世,其“鑒心”“溯命”“斷契”三大秘術,乃九州公認最不可測之推演法門。其中“鑒心簡”非對大奸大惡之徒、或身負禁忌因果者,絕不輕出。
而此刻,簡中銀符已自行離體,懸於薑啟眉心前三寸,微微震顫,如活物般欲尋其神魂深處某處隱秘烙印。
就在此時——
“嗡!”
一道極淡、極銳的劍鳴自薑啟丹田深處迸發!
並非實體劍器出鞘,而是他體內那柄自萬古山大洞天所得、一直蟄伏不動的“斷厄劍胚”,竟在此刻主動蘇醒,劍意凝成一線銀光,自膻中穴直衝泥丸宮,與鑒心簡銀符轟然相撞!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裂,隻有一聲幾不可聞的“錚”鳴,如冰晶碎裂。
鑒心簡上三枚銀符齊齊黯淡一瞬,其中一枚竟“啪”地一聲,崩出一道細微裂痕!
善載瞳孔驟然收縮,袖袍無風自動,身後竹影瞬間凝滯,連溪水都為之靜止半息。
他死死盯住薑啟,聲音第一次失去從容:“斷厄劍胚……你竟煉化了它?!”
薑啟喉結滾動,額角滲出細汗,丹田內劍胚嗡鳴不止,仿佛一頭被驚醒的遠古凶獸,正透過他的血肉,冷冷回望這位華妙少主。
斷厄劍胚,萬古山大洞天鎮山至寶之一,傳聞乃上古劍仙隕落時一截脊骨所化,內蘊“斷因果、斬命數、逆天機”三重禁製。此物早在三千年前便已失蹤,連萬古山自己都以為早已湮滅於時空亂流。
而薑啟所得,不過是半截殘胚,劍靈已寂,劍紋儘蝕,唯餘一道瀕死劍魂蟄伏於胚核之中。他耗費七十二日以自身精血溫養,才勉強令其認主,卻始終不敢催動分毫——隻因每一次微弱共鳴,都如引動天劫,撕扯神魂。
可就在剛才,鑒心簡銀符觸及他神魂刹那,那沉寂的劍魂竟自主複蘇,悍然反擊!
善載深吸一口氣,忽然抬手,隔空一點。
一道溫潤青光冇入薑啟眉心,如春風化雪,頃刻撫平劍胚躁動。那縷銀光悄然斂去,斷厄劍胚重新沉入丹田幽暗,再無聲息。
“好。”善載緩緩吐出一字,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釋然,“果然是你。”
他轉頭看向孔羽淩,目光複雜難言:“孔小姐,你可知他丹田之中,除了斷厄劍胚,還封著一道‘九淵鎖魂印’?”
孔羽淩臉色霎時慘白:“什麼?!”
“不是他人所施。”善載搖頭,語速漸快,“是他自己刻下的。以三十六種逆命禁術為引,七十二道本命精血為墨,將一道足以焚毀元嬰的怨煞之氣,生生鎖進魂海最深處——那怨煞,分明出自‘酆都鬼市’的‘千麵傀儡’,而傀儡核心,是當年炎宗叛徒、龍泉門初代門主‘血手屠’的殘魂。”
薑啟身形猛然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從未對任何人提過此事。
那夜炎宗覆滅,他獨闖龍泉門地宮,親手斬殺血手屠殘魂,卻遭其臨死反噬,一縷怨煞鑽入識海。他拚著經脈寸裂,以自創禁術“鎖魂葬淵”將其封鎮,此後每逢月圓,識海便如刀割,痛楚難言。他強撐至今,連赤須真人亦未察覺分毫。
可善載,隻是看了他一眼,便如親曆其境。
“你……為何知道?”薑啟嗓音乾澀。
善載不答,隻將手中鑒心簡翻轉,露出背麵一行細如蚊足的古篆——那是華妙洞天立派祖師親刻的“因果箴言”:
【命不可窺,緣不可測,唯見人之守,方知天之授。】
他指尖輕撫那行古篆,聲音低沉如鐘鳴:“三年前,萬古山大洞天少主元好,在酆都鬼市血戰七日,斬傀儡三百具,隻為取一滴‘歸墟淨水’救一人。他重傷垂死時,曾托付一名黑衣丹師代為護送‘歸墟淨水’返山——那丹師,用的是假名,但留下的藥囊上,繡著一朵金線雲紋。”
薑啟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那藥囊……是他親手縫製。雲紋,是墨家丹堂暗記,也是他幼時被墨家老丹師收留後,獲賜的唯一信物。
原來,元好早知他身份。
原來,所有“偶遇”,皆非偶然。
善載目光如古井深潭,靜靜望著他:“薑丹,或是薑啟?亦或……‘啟’字本就是個幌子?你既敢以斷厄劍胚為心核重鑄道基,又敢以九淵鎖魂印鎮壓血手屠殘魂,更敢在雒山福地當著赤須真人之麵,坦承師兄弟之誼——你究竟想做什麼?”
竹軒外,風忽止,雲忽聚。
九層玉塔頂端,一縷紫氣自天際垂落,如絲如縷,不偏不倚,正懸於薑啟頭頂三寸,久久不散。
孔羽淩霍然起身,袖中一道青光一閃即逝——那是她貼身佩戴的“玄牝玉玦”,此刻正瘋狂震顫,玉麵浮現蛛網般細密裂痕。
此玉玦,乃華妙洞天鎮派至寶“玄牝鼎”碎裂後,唯一留存的鼎足所煉,向來隻對“命定之人”生出感應。
而此刻,它竟在哀鳴。
善芷終於按捺不住,脫口而出:“哥哥!玄牝玉玦異動,莫非……”
“莫非他才是當年‘紫微墜星圖’所指的‘啟明之人’?”善載接過話頭,目光灼灼,一字一句,“薑啟,你既已踏進這華妙洞天,便再無法全身而退。三日後,九州‘文心論道大會’將在華妙洞天開啟,三十六洞天福地、七十二宗門世家,皆遣至強者赴會。而大會首題,便是——”
他頓了頓,袖袍一揮,竹案上茶湯倏然騰空,化作一麵水鏡。
鏡中無他物,唯有一幅徐徐展開的古老星圖:中央一顆紫星黯淡欲熄,四周九顆輔星卻光芒大盛,彼此牽引,隱隱結成一座倒懸的“鎖天陣”。
“‘鎖天陣’既成,紫星必隕。而唯一能解此局者……”善載指尖點向水鏡中那顆將熄紫星,聲音如雷貫耳,“不在天外,不在地底,就在你丹田斷厄劍胚的第三道劍紋深處——那裡,藏著當年萬古山大洞天開山祖師,親手刻下的‘啟明真篆’。”
薑啟腦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低頭,內視丹田。
斷厄劍胚靜靜懸浮,表麵蝕痕斑駁,唯有一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銀線,蜿蜒如龍,自劍尖延伸至劍鍔下方——那位置,正是他無數次淬煉劍胚時,總覺得“此處該有一道紋路”,卻始終無法凝聚成型的空白之地。
此刻,那空白之處,竟隨著善載言語,微微發燙。
仿佛一道沉睡萬年的契約,正被強行喚醒。
“你不必立刻答複。”善載收回水鏡,神色重歸溫潤,仿佛方才那番石破天驚之語,不過尋常閒談,“三日之後,論道台上,自有分曉。隻是提醒一句——”
他目光掃過薑啟腰間那枚雒山福地玉牌,又掠過孔羽淩腕上碎裂的玄牝玉玦,最後停在善芷微顫的指尖上:
“你身上,牽著三條命線:一條係著萬古山,一條連著炎宗殘脈,一條纏著華妙洞天。而今日辰谿城羋家那位公子登門,正是為了確認——你丹田裡,是否真藏著那把能打開‘九嶷丹塚’的‘啟明鑰’。”
話音未落,竹軒外忽傳來一聲清越鶴唳。
一隻通體雪白的玉翎鶴破空而至,鶴爪上縛著一枚赤紅火漆封印的錦囊,直直飛向善載。
善載拆開錦囊,隻看了一眼,麵色陡然劇變。
他迅速將錦囊收入袖中,再抬眼時,眸中已無半分溫雅,唯有一片凜冽寒霜:
“羋平公子到了。他帶來一個消息——昨夜子時,益州雒山福地,赤須真人坐關的‘紫霄殿’,被人以一指之力,洞穿三十六重禁製,留下一枚焦黑指印。”
薑啟如遭雷殛,僵立當場。
那指印形狀,他見過。
就在萬古山大洞天藏經閣最底層的《逆命圖譜》拓本上——名為“焚天指”,乃上古禁忌之術,失傳已逾萬年。
而圖譜旁,朱砂批注赫然在目:
【此指一出,必有啟明之人隕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