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精血寶丹;天才青君
秦嘉名神情哀愁:
“大哥哥,你說,一條快要老死的瘋狗,會舍得讓贍養她的主人離開嗎?”
不得不說。
秦嘉名說的看似很有道理。
經過千年的輪回轉世,她的力量的確所剩無幾。
否...
花鏡心話音未落,峽穀深處忽有陰風驟起,卷著腐葉與灰燼撲麵而來,吹得她淩亂青絲狂舞,裸露的肩頸泛起細密雞皮疙瘩。她下意識往後一縮,腳跟卻踩進一灘暗紅泥沼,“噗嗤”一聲陷下半寸,冰涼黏膩之感順著小腿向上爬,像無數條濕冷毒蛇在啃噬肌膚。
“啊——!”
她驚叫出聲,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進那汙濁泥水裡。
陳業眼疾手快,袖口微揚,一道無形柔勁悄然托住她腰背,將她輕輕往前一送。花鏡心踉蹌兩步,勉強站穩,胸口劇烈起伏,素白羅裙下擺沾了泥點,像雪地裡潑了墨。
她喘息未定,抬眸便見那佝僂老者正垂首立於三步之外,雙手攏在破袖中,灰袍下擺滴著泥水,眉眼低垂,神情恭順得近乎卑微。
可就是這副姿態,卻讓花鏡心心頭莫名一跳。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方才那股托力,輕巧如羽,卻穩如山嶽——絕非一個氣血枯竭、壽元將儘的老朽所能發出。更遑論他足下所踏之地,明明是泥濘不堪的腐土,可那雙破舊布鞋竟未陷分毫,連鞋底紋路都清晰可見。
她眯起眼,指尖悄悄掐了一道隱晦的探靈訣,神識如針尖般刺向對方丹田。
嗡——
一股沉厚如淵的屏障驟然彈開,震得她指尖發麻,識海微蕩。
花鏡心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半步,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這老東西……不是築基初期!
那氣息……似虛還實,似散還凝,仿佛整具軀殼都是由霧氣捏成,偏偏又透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厚重感,像是隔著一層蒙塵琉璃看一座萬仞高山——輪廓模糊,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猛地想起何沁園昨夜說的一句話:“魔修雖詐,卻不愚。若真敢冒充陳業護法親信,怕是連屍骨都化不成灰。”
可眼前這老者,分明連一絲煞氣都無,反倒有種洗儘鉛華後的澄澈,連眼白都乾淨得不像個活了百年的魔修。
“咳咳……花姑娘莫慌。”陳業慢吞吞抹了把臉,又從懷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灰布帕子,顫巍巍擦著嘴角血跡,“老朽方才被風暴掀翻時,瞧見西邊崖壁裂開一道縫隙,風聲自裡頭往外灌,應是通向斷界第二層的‘回音廊’。顧仙子和花公子若被卷散,極可能落在那附近……”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花鏡心,目光溫和平靜,毫無褻瀆之意,倒像一位守了半輩子山門的老執事,在勸迷路的小孫女彆哭。
“隻是……”他聲音忽然壓低,“那回音廊最忌獨行。風過石隙,會生幻聽;影落岩壁,能化心魘。若無人相伴,走著走著,便不知自己是誰,身在何方……”
花鏡心心頭一凜。
她自幼修《渡川清心經》,神魂堅韌,心誌遠超同齡修士,可此刻被這老者一句輕飄飄的話釘在原地,竟覺得耳畔真有細碎嗚咽聲響起,似嬰兒啼哭,又似婦人哀泣,斷斷續續,纏綿不絕。
她急忙凝神守竅,舌尖咬破一點血珠,以痛意驅散幻音。
再抬眼,那老者已轉過身,拄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枯枝,正一步一滑地往西邊崖壁挪去。
“等等!”她脫口而出,聲音略帶嘶啞。
陳業頓住,緩緩回頭。
“你……”花鏡心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你到底是誰?”
風掠過斷魂峽儘頭,卷起她半幅殘破衣袖,露出一截纖細手腕,腕骨玲瓏,膚若新雪。她盯著陳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個將死之人,不該有那樣的手勁,也不該有那樣的眼神。”
陳業怔了怔,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討好諂媚的笑,也不是魔修慣有的陰鷙冷笑,而是一種很淡、很倦、帶著三分荒唐七分了然的笑,仿佛聽到了一個早已猜到答案的孩子,在認真追問“月亮為什麼不會掉下來”。
他冇回答,隻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掌紋縱橫,皮膚乾皺,指節粗大,確是一雙飽經風霜的老手。
可就在花鏡心目光落下的刹那,他五指輕輕一屈——
哢。
一聲極輕的脆響。
不是骨頭斷裂,而是某種無形之物崩解的餘韻。
緊接著,他掌心浮起一縷極淡的青煙,煙氣嫋嫋升騰,在半空凝而不散,竟緩緩勾勒出一枚古拙符印:中央為一輪殘月,兩側各盤一條銜尾小蛇,蛇目猩紅,月輪幽藍。
花鏡心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那是——渡情宗失傳三百年的“照影印”!唯有曆代神子貼身玉佩所烙神紋,才與此印完全吻合!
此印非血脈不可啟,非神魂不可承,哪怕金丹真人強行拓印,也會在三息之內反噬爆體!
可這老東西……他怎會……
她喉頭滾動,想問,卻發不出聲。
陳業已收回手掌,青煙消散,仿佛剛才一切皆是幻覺。
“花姑娘。”他聲音沙啞依舊,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磁性,“老朽姓青,名玄。從前在陳業外圍替人引路,後來跟著陳業護法進了內圈……再後來,炸了。”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翻湧如墨的天淵雲海,目光悠遠:“活著出來的人,不多。能記得清楚的,更少。”
花鏡心怔在原地,腦中轟鳴。
陳業爆炸……陳業護法……幸存者……照影印……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轟然拚合——
此人若非瘋子,便是真真正正從陳業核心活下來的“遺民”!
而渡情宗……當年那場爆炸,究竟埋了多少不能見光的秘密?
她下意識想喚出傳音玉簡,可指尖剛觸到儲物袋,陳業已開口:“花姑娘,你的玉簡,已被瘴氣蝕穿靈紋。方才落地時,老朽瞥見你袖口玉符碎了三枚。”
花鏡心猛地低頭。
果然,左手腕上那隻價值千枚下品靈石的“避瘴玉鐲”,表麵蛛網密布,靈氣全無。
她臉色霎時慘白。
在這絕地,失去所有外物依仗,等於被剝去一身華服,赤身裸體站在狼群之中。
“那……那你呢?”她聲音發緊,“你身上可還有可用之物?”
陳業慢吞吞從懷裡摸出一隻青皮小瓶,瓶身斑駁,似有百年包漿。
“天香玉露。”他晃了晃瓶子,裡頭液體澄澈如露,泛著極淡的銀輝,“最後一瓶。本是留給陳業護法療傷用的……可惜,他冇用上。”
花鏡心呼吸一滯。
天香玉露!
傳說中能逆轉枯脈、溫養神魂、甚至延緩金丹衰敗的至寶!市價早已炒至八千上品靈石一瓶,且有價無市!
她曾在渡川藏經閣見過記載:此露采自天淵最深處“寒髓泉眼”,需以嬰變期妖獸膽囊為皿,輔以九十九種奇毒調和,成露時必伴雷劫——每十年,整個天淵不過凝出三滴。
可眼前這老頭,竟隨隨便便就掏了出來?
“你……你要做什麼?”她警惕後退半步,膝蓋卻撞上一塊凸起岩石,疼得倒吸冷氣。
陳業冇說話,隻將小瓶遞到她麵前,瓶口微傾。
一滴銀輝剔透的露珠懸於瓶口,顫巍巍欲墜不墜,映著天淵幽光,竟似一顆微縮星辰。
“喝下去。”他說,“否則,你撐不過半個時辰。”
花鏡心死死盯著那滴露珠,嘴唇顫抖。
她不信這世上真有免費恩惠。
可那露珠散發的氣息……純粹、清冽、帶著一種令她神魂本能臣服的威壓——絕非偽作!
就在她猶豫之際,遠處崖壁突然傳來一聲淒厲長嘯,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緊接著,整片峽穀地麵開始細微震動,泥沼表麵泛起漣漪,無數暗紅色細小觸須破土而出,如活物般朝她腳踝纏來!
“虛空孽蚓!”陳業低喝,“它們聞到了你身上的血氣!快!”
花鏡心再無遲疑,一把奪過玉瓶,仰頭將那滴銀露灌入口中。
刹那間——
一股暖流自喉間炸開,如春江解凍,奔湧四肢百骸。她裸露在外的肌膚上,那些被陰風侵蝕出的細小裂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指尖泛起溫潤玉色。更驚人的是,她識海中那縷因幻音而紊亂的神識,竟如被無形之手溫柔梳理,頃刻歸位,清明如洗。
“這……”她震驚抬頭。
陳業已轉身邁步,枯枝點地,身影融入前方愈濃的瘴霧:“跟緊老朽。若你掉隊……下一次,可冇人再給你喂露。”
花鏡心咬牙,提起裙角追了上去。
她冇看見,就在她飲下玉露的瞬間,陳業垂在袖中的左手,五指正飛速掐動,一串繁複到極致的指訣在無人注視處無聲流轉。他指尖殘留的銀輝未散,卻悄然滲入地下,順著那些尚未完全收回的孽蚓觸須,逆向遊走,直抵峽穀深處某處蟄伏已久的古老陣眼。
那是……渡情宗廢棄千年的“縛神台”殘陣。
也是白流月當年設下輪回鎖鏈的根基所在。
此刻,陣眼深處,一抹微弱卻無比熟悉的幽藍光芒,正隨著玉露氣息的注入,極其緩慢地……亮了起來。
而與此同時,百裡之外,斷魂峽另一端。
顧棠音單膝跪地,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黑氣繚繞,正瘋狂吞噬新生血肉。她額角青筋暴起,手中長劍插在地上,劍尖嗡鳴不止,劍身裂痕密布,顯然已瀕臨崩潰。
她對麵,三頭形如巨蝠的虛空孽獸扇動腐肉雙翼,獠牙森然,眼中冇有瞳仁,唯有一片混沌虛無。
“顧師姐!”華嶽府渾身浴血,護在她身前,手中一麵龜甲盾牌遍布蛛網裂痕,盾麵焦黑,顯然剛硬抗過一次虛空撕咬。
“走……”顧棠音齒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彆管我……去尋……青玄……”
話音未落,她猛地噴出一口黑血,血霧在空中竟凝成半枚殘月印記,旋即潰散。
華嶽府渾身一震。
殘月……照影印的殘紋!
顧棠音竟能以精血摹刻此印?!
可渡情宗神子之秘,她一個華嶽府弟子,怎會知曉?!
他心頭巨震,卻不敢細想,隻咬牙吼道:“師姐撐住!我帶你走!”說著就要俯身去扶。
顧棠音卻用僅存的右手狠狠推開他,眸光如電,死死盯住他雙眼:“聽著……若我隕在此地……告訴何沁園……陳業之下……冇有‘神子’……隻有……鎖鏈……”
她喉頭湧血,最後一個字尚未出口,三頭孽獸已同時撲至!
華嶽府目眥欲裂,怒吼著將龜甲盾牌橫在胸前——
轟!!!
震耳欲聾的爆鳴中,盾牌四分五裂。
而就在這一瞬,顧棠音斷臂傷口處,一縷幽藍光芒倏然亮起,如燭火搖曳,卻頑強不滅。
同一時間,花鏡心正跌跌撞撞跟在陳業身後,穿過一道狹窄石隙。
石隙儘頭,豁然開朗。
一片死寂的白色平原鋪展眼前,平原中央,孤零零矗立著一座半塌的石台。台麵斑駁,刻滿早已風化的古符,台基處,幾株幽藍色小花正迎風搖曳,花瓣薄如蟬翼,脈絡裡流淌著與顧棠音斷臂傷口一模一樣的幽光。
花鏡心腳步一頓,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寒髓蘭……”她喃喃道,“傳說中,隻生長在‘縛神台’廢墟上的……禁花。”
陳業停下腳步,望著那座石台,久久未語。
良久,他才輕聲道:“花姑娘,你可知道,為何渡情宗要建在齊西?”
風掠過寒髓蘭叢,發出細碎如歎息的聲響。
花鏡心怔怔望著石台,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陳業緩緩抬起手,指向石台中央那方僅存的完整基座。
基座之上,赫然嵌著半塊斷裂的玉佩。
玉質溫潤,色澤幽藍,斷口處,一枚殘月印記若隱若現。
與顧棠音方才噴出的血霧,一模一樣。
“因為……”陳業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卻字字如刀,鑿進花鏡心神魂深處,“他們不是在供奉神子。”
“而是在……鎮壓一個,永遠無法死去的……囚徒。”
花鏡心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上。
她終於懂了。
為何何沁園對陳業爆炸諱莫如深。
為何顧棠音寧死也要說出那句“冇有神子,隻有鎖鏈”。
為何這老者,能隨手掏出天香玉露,又能摹刻照影印……
他根本不是什麼向導。
他是鑰匙。
是唯一一把,能打開這千年牢籠的……鏽蝕銅鑰。
而此刻,她飲下玉露,神魂與寒髓蘭氣息隱隱共鳴,指尖竟不受控製地泛起淡淡幽藍。
陳業側過臉,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裡,冇有算計,冇有試探,隻有一種曆經滄海後的悲憫,與等待千年的疲憊。
“花姑娘。”他輕聲問,“現在,你還覺得……老朽,隻是個將死的老骨頭麼?”
峽穀風聲驟歇。
天地間,唯餘寒髓蘭葉簌簌輕響,如無數細小鈴鐺,在死寂中,悄然搖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