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簌簌重逢;客隨主便?
罷了罷了。
陳業又能怎麼辦?
他隻是一個小小的靈植夫罷了。
隻不過曾經的他,栽培的是靈植。
現在的他,栽培的是徒兒。
還是那句話。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既然...
花鏡心話音未落,峽穀深處忽有陰風卷起,裹挾著腥腐之氣撲麵而來。她渾身一僵,環抱胸前的雙臂下意識收得更緊,指尖掐進柔嫩皮肉裡,留下幾道淺白月牙痕。那風掠過耳際時,竟似有無數細碎嗚咽纏繞不散,仿佛千萬冤魂在喉間反複吞咽一句未出口的“救”字。
陳業慢吞吞地挪了兩步,鞋底碾過碎石,發出咯吱輕響。他佝僂著背,右手始終按在左肋下方——那裡一道暗紅裂口正緩緩滲出血絲,衣袍早已被泥水浸透,黏膩地貼在枯瘦脊骨上。可他眼神卻清亮得反常,像兩粒沉在濁水底的黑曜石,不動聲色將花鏡心每一寸顫抖、每一次急促呼吸、甚至睫毛因寒冷而顫動的頻率都刻進心裡。
“花姑娘莫慌。”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鐵,“老朽這把骨頭雖脆,倒還識得三五種避煞法門……隻是——”
他頓了頓,渾濁目光掃過她裸露在外的鎖骨與腰側:“您這身羅裙,怕是撐不到見著花公子了。”
花鏡心臉色驟然漲紅,又迅速褪成慘白。她猛地後退半步,腳跟踩進一灘暗紅泥沼,濺起的汙血潑上小腿,灼得皮膚刺痛。她想運靈力蒸乾濕衣,可丹田內靈息甫一湧動,便撞上一層薄如蟬翼的寒障——竟是陳業小爆餘波所化的蝕骨陰煞,專克築基期修士真元!
“你……你做了什麼?!”她尖聲質問,指尖發顫,麵紗殘片在風中簌簌抖動。
陳業輕輕搖頭,從袖中摸出一隻青瓷小瓶,拔開塞子時,一股清冽甜香悄然彌散開來,瞬間壓下了周遭腐瘴。“天香玉露,采自白康深處七葉冰曇芯髓所煉,祛寒凝神,最適女子嬌軀。”他遞過去時,枯枝般的手腕微微抬高,恰好讓瓶口朝向她鼻尖,“不過嘛……此物性烈,須得先以指尖蘸取一點,點於眉心、人中、膻中三處,再徐徐導引入經脈。若貿然吞服,恐致靈台昏聵,反被陰煞乘虛而入。”
花鏡心盯著那隻青瓷瓶,瞳孔微縮。她並非蠢人,自然聽得出其中試探意味——一個連禦空都需借舟的老朽,怎會隨身攜帶如此珍稀丹液?更遑論對藥性熟稔至此?
可腹中寒意已如毒蛇盤踞,牙齒打顫聲清晰可聞。她咬住下唇直至滲血,終於伸手接過瓶子。指尖相觸刹那,陳業掌心溫度低得詭異,仿佛握著一塊萬載玄冰。
“彆碰我!”她觸電般縮手,卻又因動作太急扯動裙擺,腰腹間裂口豁開更大,露出底下雪白肌膚上一枚朱砂小痣——形如淚滴,位置正對命門。
陳業眼底掠過一絲極淡漣漪。
那是渡情宗嫡係血脈烙印,百年難見一次的“泣月胎記”。傳說唯有被羅霄之主親手點化過的嬰孩,降生時才會在命門處凝出此痕。而近三百年來,整個墟國隻有一人擁有——正是此刻被囚於白康深處、永世不得輪回的渡情神子。
花鏡心卻全然未覺異樣。她依言蘸取玉露,指尖微涼,點上眉心時,額前泥汙竟自動剝落,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點至人中,鼻息陡然順暢,腥腐之氣退散三尺;最後按向膻中,一股暖流自胸口炸開,瞬間驅散四肢百骸寒意,連指尖都泛起淡淡粉暈。
她長長籲出一口氣,胸脯起伏間,破碎羅裙繃出驚心動魄的弧度。可就在此刻,遠處陰霧忽然翻湧如沸,數十道幽藍磷火自岩縫中騰起,飄搖聚攏,漸漸勾勒出一頭巨獸輪廓——頭似狴犴,爪若鬼車,脊背嶙峋如斷劍,每一片鱗甲縫隙裡都鑽出細長觸須,在空氣中緩慢蠕動。
“虛空孽獸……‘蝕影’。”陳業聲音壓得極低,“喜食活物神魂,尤好未經曆練的純陰之體。”
花鏡心渾身汗毛倒豎,下意識往陳業身後縮,裙角掃過他沾滿泥漿的袍角。“它……它怎會認出我?”
“不是認出。”陳業側身半步,恰將她擋在自己斜後方,同時左手悄然掐訣,袖中留影石無聲轉動,“是嗅到了您身上尚未煉化的‘初陽靈息’——花公子折扇所散清輝,本就是至陽之物,常年熏染,已滲入您骨血深處。而蝕影最畏陽剛,故而……”
他話鋒一轉,枯指遙點那團幽藍火焰:“它是在懼您,是在饞您。”
話音未落,蝕影猛然仰首長嘯!聲波無形卻撕裂空氣,震得兩側岩壁簌簌落石。花鏡心耳膜劇痛,眼前發黑,本能抬手去捂耳朵,卻見自己右手腕內側赫然浮現出一縷金線——細如遊絲,卻灼灼生輝,正沿著經脈急速上行!
“糟了!”陳業低喝,“它在引您體內陽息反噬!快凝神守一,觀想華嶽府鎮山圖騰!”
花鏡心心頭大駭,急忙照做。可腦海剛浮現那幅雲海翻湧、仙鶴銜芝的畫卷,金線已竄至肘彎,所過之處皮膚寸寸龜裂,滲出細密血珠。她痛呼一聲,膝下一軟跪倒在地,素白羅裙徹底散開,露出修長雙腿與足踝上一隻赤金鈴鐺——鈴舌卻早已斷裂,僅餘半截殘柄在風中輕顫。
陳業眸光驟然銳利。
赤金斷鈴,乃不渡川禁術“縛心咒”的載體。此咒需以施術者心頭血為引,將受術者神魂釘死於特定時辰、方位,使其終生無法脫離施術者掌控。而鈴舌斷裂,意味著咒印已被強行撕裂……可花鏡心分明毫無察覺。
他不動聲色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帕,作勢要替她擦拭腿上血跡。“姑娘莫怕,老朽粗通醫理,先為您封住經脈……”
帕子剛觸到她膝蓋,花鏡心卻猛地抬頭,美眸含淚,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狠意:“你若敢碰我,我現在就咬舌自儘!”
陳業動作一頓。
帕角垂落,遮住他嘴角一絲極淡笑意。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蝕影驟然暴起!幽藍火軀轟然炸開,化作漫天磷火流星,直撲二人麵門。花鏡心尖叫失聲,下意識閉眼,卻覺腰間一緊——陳業枯瘦手臂竟如鐵箍般環住她纖腰,將她整個人拽向自己懷中!
“抱緊老朽脖子!”他厲喝。
她根本來不及思考,雙臂本能纏上他頸項。那一瞬,她聞到他衣領間淡淡的陳年墨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木冷香,竟奇異地壓下了心頭恐慌。而陳業另一隻手已閃電般探入她散亂青絲,指尖精準按住她後頸某處穴位——
“呃啊!”花鏡心渾身劇震,一股滾燙熱流自百會穴直衝而下,瞬間灌滿四肢百骸!她驚愕睜眼,隻見自己雙手竟泛起淡淡金芒,指甲邊緣凝出細碎晶塵,而那些撲來的磷火離她三寸便如遇熔爐,滋滋消散!
“這是……”她聲音發顫。
“您體內蟄伏的陽息,被老朽引動了。”陳業氣息微促,抱著她的手臂紋絲不動,仿佛托著一尊易碎玉像,“華嶽府鎮山圖騰,本就是以九陽真火為基所繪。您日日觀摩,早已在神魂深處種下火種。隻差一點外力催化……比如,蝕影的恐懼。”
話音未落,整座峽穀突然劇烈震顫!地麵裂開蛛網狀縫隙,漆黑裂縫中湧出粘稠如墨的液體,所過之處岩石嘶嘶溶解。蝕影殘餘磷火瘋狂收縮,最終凝成一顆核桃大小的幽藍火核,嗖地鑽入最近一道裂縫,消失無蹤。
花鏡心癱軟在陳業懷裡,渾身脫力,汗水浸透淩亂發絲。她仰起臉,淚痕與泥汙交錯,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盯著陳業:“你到底是誰?”
陳業緩緩鬆開環抱她的手臂,退後半步,深深一揖:“老朽陳業,寒鱗府雜役執事,亦是……您兄長花無陰幼時啟蒙先生。”
花鏡心瞳孔驟然收縮,如遭雷擊。
啟蒙先生?花無陰十五歲便拜入不渡川,其師乃是當代川主親傳弟子,何曾有過什麼寒鱗府雜役執事當師父?!
可未等她開口詰問,陳業已轉身走向岩壁陰影處,俯身拾起一塊巴掌大的青銅殘片——表麵蝕痕斑駁,卻隱約可見半幅星圖,中央一枚星辰正微微發光,指向峽穀深處某處。
“此物,是當年羅霄之主隕落前,親手嵌入斷魂峽地脈的‘引路符’。”他聲音平靜無波,“可惜被天淵潮汐衝刷千年,靈性將竭。若非今日蝕影引動地脈波動,老朽也尋它不出。”
花鏡心掙紮著爬起,踉蹌幾步湊近觀看。青銅殘片上的星圖她從未見過,可那枚發光星辰的位置,竟與她幼時總在夢中反複出現的“銀河流淌方向”完全一致!
她指尖顫抖著撫過星圖,忽然感到一陣眩暈,眼前光影扭曲,恍惚看見自己站在漫天星鬥之下,而前方立著一道模糊身影,正將一枚溫潤玉玨按入她眉心——玉玨背麵,赫然是與這青銅殘片如出一轍的星圖!
“啊!”她痛呼一聲,捂住額頭跪倒在地,鼻腔湧出兩道鮮紅血線。
陳業靜靜看著,直到她呼吸漸穩,才緩步上前,將青瓷瓶重新遞到她手中:“喝一口。然後告訴老朽——您夢中那人,左手小指上,是否戴著一枚黑鱗扳指?”
花鏡心抬起淚眼,血珠順著下巴滴落在青瓷瓶口,洇開一朵暗紅梅花。
她嘴唇翕動,聲音輕如遊絲:“……是。”
陳業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千斤重擔。他抬頭望向峽穀儘頭翻湧的鉛灰色霧靄,目光穿透層層陰霾,仿佛看見某處深淵底部,一座被冰晶封凍的古老祭壇正悄然震顫。
祭壇中央,一具披著殘破金縷衣的屍骸緩緩睜開雙眼。眼眶內冇有瞳仁,唯有一片混沌星雲緩緩旋轉,而在星雲核心,一枚黑鱗扳指正散發出幽微寒光。
與此同時,遠在千裡之外的白康腹地,一座懸浮於虛空中的琉璃宮殿內,正在閉目調息的顧棠音倏然睜眼,指尖掐出的劍訣寸寸崩裂,濺起數點猩紅血珠。
她望向陳業所在方向,聲音冰冷如霜:“原來如此……不是帶路,是歸途。”
而此刻,陳業蹲在花鏡心麵前,用素帕仔細擦去她鼻下血跡,動作輕柔得如同擦拭一件稀世瓷器。
“花姑娘,”他聲音溫和得近乎蠱惑,“接下來的路,可能比剛才凶險百倍。但隻要您信老朽一次——”
他停頓片刻,渾濁目光映著她眼中未乾的淚光:
“老朽便讓您,親手斬斷縛在您命格上的那根金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