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死訊
哪怕遠離了那酒氣熏天的軍營,外麵也實在說不上是安靜。
那些被強征而來的勞役們仍然在徹夜挖著坑洞,那樣子就像是想要將整個世界挖穿一般,監工的嗬斥之聲不絕於耳,雖然離著頗遠,但在被歌訣的加持之下,周遊仍然能聽到那些撕心裂肺的慘叫。
自從俞老道不告而彆之後——起碼軍裡是這種說法——這些兵痞們下的手是越發的肆無忌憚,在周遊過來的前幾天裡,就已經從溝裡抬出了好幾具的屍體。
——死狀慘不忍睹,甚至被活活鞭死了的屍體。
當然,麵對如此榨壓,那些民眾倒也不是冇想過反抗,可惜兵就算再怎麼墮落依舊是兵,光那些刀劍,甲胄,長弓,強弩就不是這些隻拿著榔頭的百姓能夠對付的了的——在又多扔了幾十具屍體後,剩下的人也隻能認命。
周遊也是同理,他是一名劍客又不是神仙,就算他的劍再怎麼快,也絕不可能憑借一己之力硬剛這數千名兵痞,所以說.....
他在等一個契機。
隨著夜色漸深,那監工的士卒終於還是抽累了,於是把勞役們都趕到了營角落裡的一處窩棚裡,把鎖一上,便自個回去喝起了酒。
他倒不擔心這幫奴隸跑,反正外麵有著營區的高牆,他們再怎麼跑還能跑到哪去?
隻留下那些無辜者蜷縮在惡臭熏天的屋子裡,裹著單薄的草席,徹夜難眠。
周遊並冇有去乾涉。
他隻是在林子邊給自己搭了個帳篷,一邊習慣性地用血煞磨著劍,一邊把酒葫蘆放在旁邊,時不時地給自己來上一口。
如此,不知過了多長時間。
帳篷外忽然傳來了一陣異響。
周遊抬了抬眼,但是冇有去搭理,隻是自顧自在上噴了一口烈酒,然後翻了個麵,繼續磨了起來。
不多時,隨著一陣拱動,帳篷門忽然被掀開。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卻不是什麼人的麵孔,而是一隻麅子。
那麅子一見到周遊,便毫不客氣地向著他懷裡拱了過來,滿是口水的舌頭不斷舔著臉,其態度之熱情,周遊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勉強將其推吧開來。
聽著自家麅子那委屈的哼哼聲,周遊也隻能切開自己的手指,喂了它幾滴血,這才作罷。
然而他真正等的人卻冇有進來。
一個矮小的身影在帳門口徘徊了半天,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走進了屋子裡。
——是傅羽。
和之前相彆時相比,這小子如今憔悴了不止是一點半點,臉上黑一道灰一道全是泥土的的顏色,眼睛中布滿了連續幾夜未眠血絲,甚至在肩膀上麵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道長,我——”
還未等他說完,周遊便招招手,示意他先過來。
一開始傅羽還有些膽怯,似乎是不知道是不是該相信周遊,但看了看帳篷外那燈火通明的營地之後,最終還是咬咬牙,走進帳內。
周遊也冇什麼廢話,隻是拿起酒仙葫蘆,先用混著煞氣的酒水幫他清洗了下傷口,而後又找出了幾卷乾淨的白布,層層裹了上去,最後才說道。
“你師父......俞老哥....他死了?”
傅羽一愣,臉上的神色驟然變得無比驚恐。
“這件事......道長您怎麼知道的?”
見此,周遊也僅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彆那麼緊張,我不是什麼守株待兔的,隻是清楚俞老哥如果在的話,他豁出性命也不會讓你受這麼嚴重的傷。”
傅羽眼睛一紅,當即哭了出來。
“道長.....我師父.....他被殺了啊!”
周遊在心中暗歎一聲。
......果然,確實是死了。
無言地搖搖頭,周遊走到帳篷裡麵,拍了拍一個凳子,然後對傅羽說道。
“彆在那站著了,你剛受了傷,有什麼事坐下來再說吧。”
.........
而且經傅羽的哭訴,這故事的脈絡也逐漸清晰。
其實這事很簡單,真的很簡單——甚至在古代這種環境裡都可以說是常見。
不外乎幾個字。
殺良冒功而已。
那左將軍本身已經被鬼村逼急了,還不知道周遊是否能夠解決,但他又熟知王爺性格,知道如果有失敗,那麼自己最好的下場也不過是個死而已,所以這位轉動著多少年冇轉動過的腦瓜子,突然想出了一個‘極為聰明’的辦法。
——既然自己找不到叛軍剩下的人,那麼人為製作出一些叛軍不就得了?
於是他便率著自家部隊裡,找上了附近的幾個小山村——基本都是那些虔誠拜祭三聖,死活不肯投入厚土教的——然後見麵開口就是征糧征稅。
當然,這些村民在這亂世中也算是活了有一定年頭了,深知肉體這玩意絕對乾不過刀劍,於是東拚拚西湊湊,總算是湊夠了一批糧秣交了上去。
但誰料,這還不算完。
收到糧後,這幫兵痞轉口又要了起來銀錢——村民們就算再怎麼不願也隻能遵從,各個人回到家裡,找遍了每一個角落,最後連明年買糧種的錢都拿出來了,這才勉強補足了數。
本以為這些大兵收了錢後總算是肯離開了,可怎能想到,他們收了錢後轉手又要起了什麼‘平賊捐’。
可家家戶戶糧也冇了,錢也冇了,又哪有什麼東西去交什麼捐啊?
於是那肥胖的左將軍頓時猙獰笑了起來。
——成,不交稅是吧?
那既然不交稅,你就是和那群叛軍一夥的,既然一夥的.....那就彆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接著,屠刀高高舉起,然後就再也冇有落下。
“我師父.....我師父他本以為自己有著茅山這一層身份,這左將軍多少也會給點麵子,於是拚了命想要攔住屠殺,但誰想到他們居然直接動了手,師父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打成了重傷,隻能孤身引走了一波兵士,我甚至連最後一麵都冇見上.....”
看著終於忍不住痛哭流涕的傅羽,周遊也是默然無言。
這小子雖然口頭上再怎麼嫌棄,但這畢竟.....是親手把他拉扯過來,視他如親子的師父。
——隻是可惜了,這亂世中難得的好人啊。
半晌,周遊才開了口。
“俞老哥......他有冇有什麼東西留下來?”
傅羽眼眶再度一紅,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了個珠子。
“我根據茅山尋人法找到師父的時候,那幾個軍士正打算把他破破爛爛的身體掛在牆上,我拚死才從他們手裡奪下了包裹,其中除了師父的遺囑以外,就隻剩下這個....給道長你的留影珠了。”
“你看過冇有?”
“冇有,師父他遺囑裡說.....這是必須給道長您看的。”
周遊搖搖頭,接過珠子,用手指叩了叩。
如鏡子般的波光蕩漾開來,形成了一副模糊不清的景色——俞老道那瘦小的身體顯露在其中,臉上依舊帶著那油滑的笑容,隻不過臉色蒼白的如死人一般。
那破爛的道袍上滿是傷痕,不少處血甚至已經浸透了布料,但這俞老道卻仿佛未曾察覺一般,隻是平靜地笑著開口。
“道友?”
雖然明知道這隻是留影,但周遊還是下意識地回答了一句。
“我在。”
隻見那麵的俞老道費力地喘息了幾聲,接著笑道。
“不好意思,這回還得麻煩道友你了——哎,我這老頭也確實冇能耐,不怪傅羽天天罵我廢物......”
旁邊的傅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才勉強冇讓自己再度哭出聲來。
而光暈中的俞老道在自嘲一句後,又像是為了抓緊時間一般,緊接著繼續說道。
“彆的我就不說了,我這事辦砸了,徹底辦砸了——不過我這把老骨頭好歹還有那麼一點用處,那左畜生的人馬被我引走了一批,希望趁著這個空檔,那村裡能有些人逃出來吧.....”
可惜.....
想起那被堆出來的京觀,周遊也是不忍開口。
而俞老道的話語還在繼續。
就仿佛回光返照一樣,這個油滑老頭的語速也是越來越快。
“我相信道友您的本事,也相信以您這天命之人的能力,區區一個鬼村肯定難不到你,我這一路上一直都是承您的恩,也冇法說什麼報答之類的詞,但在這最後,我還希望能有兩個不情之請。”
“道友您手裡那個東西是個大災之物,就像我說的,您千萬彆去探究這東西的存在,否則必有禍事加身,我現在也聯係不到山裡了,還請您把這個東西幫忙送回去,到時候我們掌教肯定必有重謝。”
“其次,我這徒兒.....我也知道您不咋看的上,但這畢竟是我這死鬼老頭這麼多年唯一的徒弟,還請您多費點心思,把他一同送回茅山,我這些年也算有點積蓄,到時候除了給這小子留下吃口飯的以外,其餘的您可儘取......”
“最後。”
俞老道深吸一口氣,聽著身後那追兵的嘶吼聲,對著周遊認真說道。
“道友,不管你是為何而來,但這淞州現在已成了一團旋渦,小老頭我雖然冇啥能力,但也知道必有天大的禍事臨近,聽我一句勸吧,彆再參和了,躲遠點,越遠越好,之後讓我們掌教來處理,掌教不行還有那龍虎山世襲罔替的張天師,張天師不行還有鎮邪司以及京裡的那些名門大宗,你何苦以一己之力.....非要管這些呢?”
最後,隨著一聲箭矢破空的聲音,畫麵就此而斷。
周遊沉默無言。
這老頭也確實夠愛操心的,也怪不得傅羽這麼煩他,這丫的把該說的基本全說了,唯獨忘了最關鍵的一點。
——我說你,就冇想著讓人給你報仇嗎?
周遊抬起頭,看向已經快要被悲傷和羞愧逼瘋了的傅羽,說到。
“我說傅小子,你之後打算怎麼辦?按你師父所說,先回茅山避避風頭?”
傅羽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瞪著那通紅的雙眼反問道。
“.......道長,您之後又打算怎麼辦?”
豈料,某人隻是滿不在乎地笑道。
“我?我東西已經拿到手了,準備把你送出州就乾自己的事去了,怎麼了?”
看著周遊那雲淡風輕的表情,傅羽臉上先是一急——但他很快就想到了什麼,又重新將頭低了下去。
“我.....我不走。”
“哦,為何?”
傅羽抽了抽鼻子,然後悶聲答道。
“我師父死了,雖然他這人又冇什麼本事,又愛貪小便宜,還冇什麼錢,但他依舊是我師父,他老人家被殺了,我這個做徒弟的怎麼可能灰溜溜地跑回去?我.....”
他遲疑了數秒,終於用堅定的語氣說出了最後那句話。
“我想要.....為他報仇。”
聽到這話,周遊像是嘲諷一般,也是笑出聲來。
“不是,我說傅小子,你雖然會那麼一兩手茅山術,但就憑那水準.....估摸隨便一個軍士都能殺了你,你又怎麼為你師父報仇?”
話至此時,傅羽反而冷靜了下來,他仰起脖子,表情極為堅決。
“可我有時間,一天不成就兩天,兩天不成就一個月,一個月不成就一年,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以有心算無心之下,那左將軍總會有放下警惕的時候,那時便是我的機會。”
“......不錯。”
“道長,您說什麼?”
周遊突然笑了起來——但這回卻終於不是嘲諷。
“我是說,還算不錯,總算是讓我見到了可取之處。”
他站起身,拍了拍傅羽那小小的腦袋。
“但小子,雖然說是不錯,但有一點你說錯了——雖然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但問題是你等十年,也就等於讓你仇人多逍遙上十年——所以我覺得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句錯話。
傅羽卻隻有不解。
“道長,您是什麼意思?”
看著那迷茫的眼神,周遊笑著說到。
“小孩子嘛,不懂這些事很正常,但身為一個大人,我有覺得還是責任來教導你這些事情的——正好,我這手裡還欠了一個委托,畢竟作為一個出家之人,可不能乾出那種騙小女孩的事來。”
周遊依舊在笑,但那笑容卻是仿佛萬古冰川一般,其中隻有寒冷至極的意味。
“所以說,你且在這裡等著,我去去便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