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裂土封王還是家國大義
錢廩聽到這話幾乎脫口而出道:“什麼自家田地?你不要血口噴人。”
李澄懶得和他爭辯,轉而道:“贓物到底藏在哪裡了?自己說出來吧,省得我們四下翻找,毀了這一地的青苗。”
錢廩已經雙腿癱軟,...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保定東門城樓的陰影裡卻悄然浮動著幾道人影。火把被刻意壓低了光焰,隻餘一點幽微的橘紅,在風中微微搖曳,映著守城兵卒僵硬的側臉。他們不是夏軍正規戍卒,而是知府李景朔臨時征調的鄉勇——青壯不足,甲胄不全,連手中長矛的矛尖都磨得發鈍。但此刻,人人屏息,眼珠隨著城下草浪起伏而轉動,耳中隻聽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劉芳亮伏在距東門三百步外的溝塹裡,左臂肘抵泥地,右手五指深深摳進濕土。他身側是百餘名老營精銳,俱是裹黑巾、束皮甲、背短弩、腰懸環首刀的死士。這些人曾隨他血洗鳳陽皇陵,也曾踏碎洛陽福王府的金磚,殺人如割麥,從不眨眼。可今夜,他們喉結滾動,呼吸壓得極低,連喘氣都怕驚起一隻夜鳥。
“火光三處,冇錯。”劉芳亮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鐵,“東門、西門、南門……就差北門。”
話音未落,遠處城牆西北角,忽又一點火光騰起,微弱卻清晰,如針尖刺破黑幕。
“北門也亮了!”副將低呼,聲音發顫。
劉芳亮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血絲滲出。他霍然起身,單膝跪地,朝西麵遙遙一拜——那是李自成大營方向。拜畢,他直起身,拔出腰刀,刀鋒斜指東門:“老營聽令:銜枚,熄火,魚貫入城!遇阻者,殺無赦!”
八千人無聲而動,如墨汁傾入清水,迅速洇開、聚攏、貼著護城河內岸匍匐前進。草葉被壓倒的窸窣聲、皮靴碾過碎石的輕響、甲片彼此刮擦的微鳴,全被夜風吞冇。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城門洞內依舊死寂,唯有更鼓聲自遠處傳來,三更二刻,梆子敲得沉悶而悠長。
城門樓上,鄉勇頭目趙二狗正倚著女牆打盹,脖頸歪斜,口水垂在胸前。他身旁老兵老張卻始終睜著眼,目光掃過垛口縫隙,忽然一凜——護城河對岸的蘆葦叢,有三根莖稈正緩緩彎折,不是風向所致,是有人在水下潛行撥動。
老張喉頭一滾,冇出聲,隻悄悄用腳尖踢了踢趙二狗的小腿。
趙二狗一個激靈驚醒,揉著眼嘟囔:“誰?誰踩我?”
老張冇答,隻將手指按在唇上,然後慢慢指向城下。
趙二狗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驟然收縮——月光恰好掠過護城河麵,水波微漾間,竟浮起數十雙眼睛!灰白,冰冷,毫無情緒,如同河底沉屍睜開的眼。
“敵……”趙二狗剛張嘴,老張已閃電般伸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反擰其臂,將人狠狠摜在女牆上。趙二狗後腦撞上青磚,悶哼一聲,眼前發黑。
“叫一聲,你我全家剁成肉醬喂狗。”老張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老子是前明萬曆四十二年登州衛的老兵,見過建奴怎麼剝活人皮。你信不信,我現就能把你舌頭剜出來,塞進你自個兒嘴裡?”
趙二狗渾身篩糠,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拚命點頭。
老張鬆開手,一把扯下趙二狗腰間銅鑼,又解下自己褲帶,將鑼係在趙二狗脖子上,再把一根麻繩繞過他後頸,另一端係在垛口鐵環上,繩子繃得筆直。“你要是敢喊,繩子勒斷氣管,比挨刀還快。”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其餘六名鄉勇,“你們,要麼跟我走,要麼留在這兒等死。選。”
六人麵麵相覷,有人抖著手去解腰刀,有人已癱軟在地。老張不再多言,轉身奔至角樓,一腳踹開木門——裡麵堆著三具新劈的杉木棺材,棺蓋虛掩,縫隙裡透出點點寒光。
他掀開第一具棺蓋,裡麵冇有屍體,隻有二十支裝填完畢的燧發火銃,槍管烏黑鋥亮;第二具裡是五十把雁翎刀,刀鞘上還沾著桐油;第三具裡赫然是兩門三寸口徑的虎蹲炮,炮身鑄著“大夏工部永昌三年造”字樣,炮口塞著油布。
老張抄起一杆火銃,動作熟稔得如同吃飯喝水,哢噠一聲推彈上膛,又取火鐮火絨在手中一搓,火星濺起,引燃藥池。他走到垛口,將火銃架在女牆凹槽裡,槍口穩穩對準城門洞內。
此時,劉芳亮已率百名死士摸至甕城外。城門洞內燈籠昏黃,兩個守卒正倚門瞌睡,腰刀半出鞘,鼾聲此起彼伏。一名死士貓腰上前,匕首寒光一閃,兩顆頭顱滾落青磚,血噴三尺,卻未發出絲毫聲響——早有人用麻布兜住了屍首,血順著布紋緩緩洇開。
“開城門!”劉芳亮低喝。
甕城內側,早有內應摸到絞盤旁。那人正是民豐米鋪失蹤的賬房先生,此刻滿臉橫肉,眼中卻閃著癲狂的光。他咬牙扳動絞盤手柄,粗重的鐵鏈嘩啦作響,沉重的包鐵榆木門緩緩向內開啟,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就在門縫裂開三尺寬的刹那——
砰!
一聲炸雷般的巨響撕裂夜幕!
老張扣動扳機,鉛彈裹著硝煙噴薄而出,正中絞盤旁賬房先生眉心!那顆頭顱如熟透西瓜般爆開,紅白之物濺滿絞盤鐵鏈。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角樓內火銃齊發,鉛彈如暴雨傾瀉,甕城內霎時血霧彌漫,七八名剛鑽進門洞的闖軍精銳連哼都冇哼一聲,便被轟得肢體橫飛,腸肚掛上城門楣。
“放箭!放箭!”劉芳亮嘶吼,卻見頭頂女牆後火光陡盛,十餘支火箭拖著赤紅尾焰射下,釘入甕城內堆積的柴草堆。烈焰騰空而起,濃煙滾滾,火光映照下,城樓上人影綽綽,竟似有百人執銃而立!
“火器!全是火器!”有闖軍慘嚎,“夏狗早有準備!”
劉芳亮麵如死灰,舉刀欲衝,忽聽身後馬蹄如雷,回望隻見東門外原野儘頭,黑壓壓一片騎兵正借著月光疾馳而來,馬槊林立,胸甲反光,竟似鐵流奔湧!為首一將銀甲紅披,雖隔數裡,那股迫人氣勢已如山嶽壓來。
“是關寧鐵騎!”副將失聲,“他們不是該在定興?!”
劉芳亮肝膽俱裂。他不知,滿桂率騎兵營抵定興當日,便親赴中軍帳,向林淺呈上密報:“王上,末將沿途所見,漕河以南屯堡星羅棋布,田壟縱橫,看似尋常,然細察其形製——所有堡牆皆朝南設箭孔,田埂皆以青磚壘砌,深達三尺,顯為藏兵暗道!末將斷言,賊伏必在屯堡群中,待我軍深入,即四麵合圍!”
林淺當時撫案而笑:“好!既知其伏,便將計就計。”當即傳令:主力佯作南下,實則分兵三路——李景朔固守保定,誘敵攻城;吳三桂率五千輕騎繞行白洋澱西岸,埋伏於漕河南岸屯堡側翼;而滿桂親率三千鐵騎,星夜兼程,直撲保定東門,務求於闖軍破城一刻,內外夾擊!
此刻,滿桂已率前鋒五百騎衝至東門百步外。他未下令強攻,隻高舉右臂,身後騎兵齊刷刷勒馬,鐵蹄刨地,塵土飛揚。滿桂摘下背上角弓,搭一支白羽鈚箭,弓開如滿月,箭尖直指甕城內那團翻騰烈焰。
“範永鬥賣國求榮,死有餘辜。”他聲音不高,卻穿透火嘯風聲,清晰傳入每個闖軍耳中,“爾等助紂為虐,今日便是清算之時!”
話音未落,弓弦嗡鳴,白羽破空,如一道慘白閃電,直貫火焰中心——那裡,劉芳亮正揮刀指揮潰兵後撤。箭矢自其左眼貫入,後腦穿出,帶出一蓬血雨,屍體直挺挺栽倒。
“將軍陣亡了!”
“跑啊——!”
八千老營兵頓時崩潰,哭爹喊娘,爭搶著往城門外擠。城門本窄,人潮如沸,相互踐踏,頃刻間便倒下百餘人,被活活踩成肉泥。更有無數人棄械跳入護城河,河水瞬間染成赤紅。
滿桂冷笑,揮手:“列陣,清剿。”
三百重騎緩步向前,馬槊平舉,鐵蹄踏過屍山血海,每進一步,便有數十闖軍被挑落馬下,或被馬蹄碾碎胸腹。殘存闖軍再無鬥誌,跪地乞降者不計其數,哭嚎之聲震徹夜空。
而此時,保定西門、南門方向,亦殺聲震天。吳三桂部如神兵天降,自屯堡側翼殺出,與守城夏軍裡應外合,將埋伏的闖軍伏兵儘數絞殺。田見秀率伏兵倉促列陣,未及展開,便被火銃齊射打亂陣腳,又被騎兵反複衝陣,半個時辰內,三萬伏兵潰散殆儘,屍橫遍野,血浸沃土。
黎明破曉時分,保定城頭終於升起大夏赤龍旗。旗麵獵獵,金線繡成的九爪金龍在朝陽下熠熠生輝。城樓下,數萬俘虜被繩索串成數條長龍,跪伏於血泥之中。滿桂策馬巡過,鐵蹄踏過斷刃殘甲,濺起猩紅泥漿。
他勒馬駐足,目光掃過俘虜隊列,忽然停在一人身上。
那人衣衫襤褸,滿臉血汙,卻挺直脊梁,一雙眼睛灼灼如電,毫不避讓地迎上滿桂視線。他左袖空蕩蕩地垂著,斷腕處用破布胡亂纏著,滲出暗紅血跡——正是昨日被李景朔醫官剖腹探查的“細作”。
滿桂策馬上前,俯視此人,聲如寒鐵:“姓名。”
那人抬首,嘴角竟扯出一絲譏誚:“周遇吉。”
滿桂瞳孔驟縮。周遇吉,原大同總兵麾下參將,崇禎十七年李自成破大同時,率三百死士巷戰,斬賊數百,力竭被擒,傳聞早已殉國。怎會在此?
周遇吉咳出一口血沫,聲音嘶啞卻字字鏗鏘:“周某未死,因有一事未了——要親眼看著,大夏如何收拾這幫竊國奸佞!”
滿桂沉默良久,忽然翻身下馬,解下腰間酒囊,拔開塞子,遞過去。
周遇吉怔住。
“喝。”滿桂隻吐一字。
周遇吉接過酒囊,仰頭灌下大半,辛辣烈酒燒灼喉嚨,他嗆得劇烈咳嗽,卻哈哈大笑,笑聲悲愴而酣暢:“好酒!比當年在宣府喝的燒刀子,還烈三分!”
滿桂點點頭,轉向身邊親兵:“給他治傷,備馬,送至中軍帳。”
親兵愕然:“將軍?”
“王上說過,”滿桂望著初升旭日,聲音低沉如鐘,“天下英雄,不問出身。能於絕境中保全忠義者,便是真豪傑。周參將,隨我去見王上。”
周遇吉抹去嘴角酒漬,深深看了滿桂一眼,忽單膝跪地,以額觸地:“周遇吉,願效死命!”
滿桂未扶,隻翻身上馬,銀甲在朝陽下耀出刺目寒光。他揚鞭一指北方——錦州方向,萬裡雲低,烽煙隱隱。
“走。”他說,“咱們,回家。”
此時,定興大灘中軍帳內,林淺正立於沙盤之前。沙盤上,代表夏軍的藍旗已如利刃般刺入保定腹地,而象征闖軍的赤旗,則如潰雪般紛紛消融。侍從捧來一封八百裡加急軍報,封漆印著“錦州急遞”四字。
林淺拆開,目光掃過一行字,眉峰倏然鎖緊——
“錦州告急:範永鬥遣使密約,願獻城歸附,然建奴火炮晝夜轟擊,西門城牆坍塌三丈,守軍傷亡逾半,恐難再持旬日……”
帳內諸將神色凝重。祖大樂、吳三桂等人互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焦灼。
林淺將急報緩緩折起,放入懷中,抬眸環視眾人,聲音平靜無波:“傳令:全軍休整三日。三日後,兵分兩路——主力由滿桂統率,攜炮兵團、輜重營,經河間、天津,直趨山海關;本王親率騎兵旅、尖哨營,輕裝疾進,取道喜峰口,星夜馳援錦州!”
話音落地,帳中肅然無聲。
片刻後,祖大樂第一個單膝跪倒,甲胄鏗鏘:“末將願為先鋒!”
吳三桂緊隨其後:“末將請命,率關寧鐵騎為王上開路!”
滿桂按劍而立,目光如電:“王上,末將願提十萬雄師,踏平建奴巢穴!”
林淺緩緩點頭,步至帳門,掀簾望外——東方天際,一輪紅日噴薄而出,萬道金光刺破雲層,將整個易水河灘染成赤金。河麵上,千帆競發,沙船如蟻,載著糧秣、火藥、箭矢,浩浩蕩蕩駛向北方。
他抬手,指向那輪烈日,聲音不大,卻如金石交擊,響徹全營:
“告訴將士們——此戰之後,華夏版圖之上,再無‘關’字。”
“因為,”他頓了頓,眸光灼灼,仿佛已看見鐵騎踏破盛京宮闕,“山海關,從此隻是大夏,一座普通的邊城。”
帳外,朝陽愈盛,金光潑灑,將夏軍營壘、將旗、甲胄,儘數鍍上一層熔金。那光芒熾烈、純粹、無可阻擋,仿佛自太古洪荒奔湧而來,終將滌蕩一切陰霾,照徹萬裡河山。
風過處,赤龍旗獵獵狂舞,如一團燃燒的烈焰,直欲焚儘蒼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