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阿乾歌
“咚咚咚!”
“嗚嗚嗚!”
很奇怪,戰場明明千軍萬馬,明明人嚎馬嘶,可所有人卻都隻聽到這樣的號角嗚鳴。
所有人都注視著,看著那麵呼保義大旗緩緩壓到麵前,一直移到離包圍圈三百來步的...
岡腳下的土坎上,昭義軍的旗杆剛插穩,風一吹,旗麵嘩啦展開,露出“昭義”兩個墨字,可那字邊角已被硝煙熏得發黑,像是血乾了以後的顏色。
賀二郎光著右腳踩在土坎上,腳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他顧不上疼,隻把手裡那杆斷了一截槊尖的步槊往地上一頓,喘著粗氣抬頭往前看——明軍的木柵就在五十步外,柵後人影晃動,床弩的弩臂正緩緩抬起,新裝的弦繃得筆直,像一張拉滿的弓,等著射穿最後一口氣。
“結陣!長牌頂前!”裴審琦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嘶啞卻穩如鐵砧。他左肩甲葉裂開一道口子,血順著肘彎往下淌,在泥地上拖出一條暗紅的線。他冇包紮,隻用斷槊柄狠狠杵進土裡,借力撐住身子,右臂還牢牢攥著一麵長牌,牌麵上三道深痕,是剛才弩槍擦過的印記。
賀二郎和身邊七八個還能站著的袍澤立刻靠攏過去。他們身上甲葉殘缺,有的隻剩半副胸甲,有的兜鍪歪斜,露出被火燎焦的鬢發。可冇人鬆手——刀還攥著,槊還舉著,長牌還豎著。
身後窪地裡,第二軍太原兵的鼓聲已近,震得腳下土粒簌簌跳。但那鼓點不齊,時快時慢,像是被泥水拖住了腿。賀二郎眼角餘光掃過坡下:薛仁暉的軍陣歪斜得厲害,前排長牌東倒西歪,有幾麵甚至插在泥裡當拐杖用;郝從簡的軍陣更糟,左翼已經散成幾股,幾個都頭在泥裡連吼帶罵,才勉強把潰兵往乾地上趕;呂琮的河中兵倒是壓得最穩,可走得太慢,遠遠落在最後,像一道遲遲不肯落下的影子。
而他們昭義軍,三千人衝上乾地的,不到一千二。
賀二郎喉頭一滾,咽下一口帶鐵鏽味的唾沫。他忽然想起十歲那年,潞州城破前夜,父親把他背到南門箭樓,指著遠處沙陀人的營火說:“兒啊,記住這光。往後誰若踩你脖子,你就咬他手腕;誰若奪你飯碗,你就劈他脊梁。”那時城外火光映得父親滿臉是金,如今他臉上隻有泥、血、灰,和一雙燒得發亮的眼睛。
“弓手!”裴審琦猛地轉身,朝後方吼,“射柵!掩護填壕!”
話音未落,二十來個弓手已從陣後撲出,伏在土坎沿上,張弓搭箭。可明軍的神臂弓比他們快——噗噗噗!三支鐵錐箭幾乎同時釘進第一排弓手的背甲,箭尾顫動如蜂翅,一個弓手剛射出一箭,整個人就被掀翻下去,箭矢斜斜飛向天空,連柵欄的影子都冇沾上。
裴審琦眼都冇眨,抬手抄起一支丟在地上的硬弓,自己彎弓搭箭,箭鏃對準木柵縫隙裡一閃而過的弩手眉心。“嘣!”弓弦震響,那人應聲栽倒,後腦勺撞在柵欄上,咚的一聲悶響。
“再射!”裴審琦扔掉弓,抄起一麵盾,大步往前,“填壕的,跟上!”
六七個手持短鏟的輔兵立刻從陣後鑽出,背上捆著麻包,裡麵是乾土和碎石。他們貓著腰往前衝,每跑三步就挨一箭,一人剛撲到壕沿,背上就釘進兩支箭,卻仍掙紮著把麻包甩進溝裡;另一人被床弩掃中大腿,整條腿炸開,血肉噴在麻包上,他竟用斷腿蹬著地麵,把最後一包土頂進壕溝,才癱軟下去。
賀二郎抓起一把鏟,跟著撲出去。
溝不寬,但深逾丈五,底下灌著渾水,浮著枯草與死魚。他剛把一包土甩進去,一支床弩就擦著他耳際呼嘯而過,將身後一個填壕的輔兵釘在溝沿,那人掛在弩槍上,兩隻腳還在蹬,蹬了三下,不動了。
賀二郎冇停,又甩一包。第三包剛離手,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溝裡。冷水刺骨,泥漿嗆進鼻腔,他猛咳著掙紮抬頭,看見明軍木柵上探出幾根長矛,正對著他胸口戳下來。
他抄起鏟子往上格擋,“鐺!”火星四濺,矛尖崩開一道白痕。可第二根矛已至,他側身閃避,矛尖刮過左肋,甲葉迸裂,皮肉翻卷,血混著泥水湧出來。他不管不顧,反手一鏟砸在矛杆上,趁那人收勢未穩,猛地從溝裡躍起,左手扣住矛杆,右手鏟子照著對方咽喉就是一記橫削!
那人喉嚨噴血倒下,賀二郎奪過長矛,反手擲出,矛尖釘入柵後一名弩手的胸膛,將他釘在木柱上,抽搐兩下,垂下了頭。
“填上了!”有人嘶吼。
賀二郎回頭一看,溝東段已被麻包堆出一道斜坡,坡上全是血、泥、斷肢和冇來得及收回的箭杆。昭義軍的旗手正扛著旗往上爬,旗杆斜斜指向木柵,旗麵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頭受傷卻仍要撲食的狼。
“衝!”裴審琦一聲暴喝,親自扛起一麵長牌,率先撞向木柵。
木柵是用碗口粗的榆木樁夯進土裡,再以橫木鎖死,外覆濕牛皮,尋常斧頭砍上去隻留白印。可此刻柵後守軍已不足百人——先前那輪床弩齊射,耗儘了他們七成弩矢,又見唐軍悍不畏死填壕攀柵,士氣早已崩了一半。幾個明軍牌手剛舉起長牌欲堵缺口,裴審琦已撞到柵前,長牌狠狠砸在橫木上,震得木屑紛飛。他身後十幾人齊吼,用肩膀、用腦袋、用斷槊,一下,兩下,三下……木樁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終於,一根橫木哢嚓斷裂!
柵隙裂開尺許,賀二郎第一個鑽進去,長矛捅翻一個明軍,緊接著翻身滾入,單膝跪地,長矛橫掃,逼退兩側敵人。他身後,昭義武士如潮水湧入,長牌頂著,步槊戳著,斷刀砍著,硬是從柵縫裡撕開一道血口。
木柵後,明軍的拒馬陣已被衝垮,三十步外便是壘牆。牆不高,僅丈二,但牆上垛口密布,十幾個明軍弓手正彎弓待射。
裴審琦一腳踹翻一個明軍,奪過他手中鐵鐧,反手一鐧砸碎垛口磚石,磚塊裹著灰土砸落,砸得下方弓手抱頭鼠竄。他仰頭怒吼:“雲梯!快上!”
可雲梯冇來——昭義軍本無備此物,隻指望以命換命,強拆木柵。此時陣中已無雲梯,隻有人。
賀二郎抹了把臉上的血,盯著那堵矮牆。他忽然解下腰間束甲絛,又扯下陣亡袍澤的褲帶,三股擰成一股粗繩,繩頭打個活扣,套住一杆折斷的步槊,又將繩子另一頭係在自己腰上。他朝裴審琦吼:“使君!借火把一用!”
裴審琦一怔,隨即從身邊牙兵手裡奪過一支火把,狠狠擲來。賀二郎接住,火苗燎得他眉毛焦卷。他不再言語,轉身便朝壘牆狂奔,一邊跑一邊將火把伸向腰間繩索——火舌舔上麻繩,青煙升騰,繩索迅速變黑、蜷曲、冒煙,卻未斷。
他衝到牆下,將燃燒的繩索往牆頭一拋,活扣套住垛口女牆,猛一拽!繩索瞬間繃緊,火星四濺。他雙足蹬牆,借力騰空,左手抓住繩索,右手揮矛,一矛刺穿垛口後一個弓手的脖頸!那人慘叫墜牆,賀二郎順勢翻上牆頭,火把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赤紅弧線,砸在牆內一個明軍頭上,那人渾身著火,滿地打滾,慘嚎聲撕裂空氣。
“牆上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裴審琦眼中血絲密布,他猛地抽出腰刀,刀尖直指壘門:“破門!燒營!殺儘明狗!”
昭義軍如瘋虎般撲向壘門。門是硬木包鐵,但門軸處早已被先前床弩轟擊數次,木屑紛飛。幾個武士用斷槊撬,用頭撞,用身體撞,撞得額頭鮮血直流。賀二郎從牆頭躍下,抄起一具明軍屍體往門縫裡塞,屍體卡住門縫,門吱呀開了一線。他將火把從門縫裡塞進去,火苗瞬間舔上門內堆積的柴草堆——那是明軍預備的引火之物,為防唐軍突入,特意堆在門後。
烈焰騰起,濃煙滾滾,門內明軍驚惶後退,火舌已燒到門軸,木頭劈啪爆裂。
就在此時,北麵忽傳來震天鼓聲!
不是唐軍的鼓,是明軍的鼓——沉、緩、重,一聲接一聲,如巨錘砸在人心上。
賀二郎扭頭望去,隻見溝東大壘方向,一杆玄色大纛緩緩升起,纛上繡著一個鬥大的“韓”字。日頭西斜,金光潑灑在旗麵上,那字仿佛活了過來,獰笑著俯視戰場。
鼓聲未歇,溝東壘上忽然響起整齊劃一的號角——嗚——嗚——嗚——
不是撤退的號,是進攻的號。
賀二郎心頭一凜,下意識望向裴審琦。
裴審琦也停住了,他站在壘門前,半邊身子被火光照亮,半邊沉在陰影裡,手裡的刀懸在半空,冇有落下。他聽見了,那號角聲裡,分明夾著鐵蹄踏地的轟鳴。
官道方向,塵煙蔽日。
王離的飛豹騎,動了。
不是迂回,不是佯攻,是正麵向西,直撲左軍側後!
李存孝在鐵林軍陣前猛地勒住德佩勒,戰馬人立而起,長嘶裂雲。他抬頭望向禦車方向,金麵具後的眼神第一次有了遲疑。
蓋寓臉色驟變:“陛下!明軍主力騎兵未退,反向我左軍壓來!”
李克用端坐車中,紋絲不動。他慢慢摘下金麵具,露出一張蒼白卻棱角分明的臉,右頰一道舊疤蜿蜒至耳根。他盯著官道方向翻湧的塵煙,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如同耳語:
“傳令鐵林軍——”
“迎敵。”
話音未落,西南方向又是一騎飛至,馬背上的人盔歪甲裂,滾落泥中,嘶聲稟報:“陛下!寒泉寨……寨破了!但……但李大太保……屍首……被明軍用火油澆透,焚於寨前!”
車輿四周,所有武士都靜了。
連鼓聲都頓了半拍。
李克用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隻有一片冰封的湖。
“存孝。”他喚道。
“兒臣在。”
“鐵林軍,接住王離。”
“……遵命。”
李存孝撥轉馬頭,禹王槊高舉,槊尖直指官道:“鐵林軍!隨我——殺!”
千餘鐵騎轟然響應,馬蹄踏碎泥濘,如黑色洪流傾瀉而出,迎向那麵生翼金錢豹旗。
與此同時,溝東大壘內,韓瓊站在望樓上,望著西麵漸漸黯淡的天光,忽然問身邊軍吏:“曹順醒了麼?”
“剛醒,醫兵說能說話,但……怕是站不起來了。”
韓瓊點了點頭,目光投向南邊那座仍在苦守的小寨——劉五郎的營,旗還在,火還在,床弩聲雖稀疏,卻未斷絕。
他忽然笑了,笑得極輕,極冷。
“告訴劉五郎,他守得夠久了。”
“再守半個時辰,不必等我們——自己點火,燒營,撤橋,退入大壘。”
軍吏一怔:“可……可他那邊還有二百多人!”
韓瓊抬手指向西麵正在廝殺的鐵林軍,聲音斬釘截鐵:
“王離的騎兵,要的就是這個時辰。”
“讓劉五郎明白——他不是棄子,是餌。”
“釣的是李存孝。”
話音未落,西麵戰場上,鐵林軍與飛豹騎已轟然相撞。
馬嘶、金鐵交鳴、人吼、骨裂之聲彙成一片混沌巨響。鐵林騎士披雙層甲,持長槊,衝鋒時如鐵壁碾壓;飛豹騎甲輕馬快,分作三隊,左右包抄,中間直衝,馬槊挑、環首刀劈、鉤鐮槍勾,專砍馬腿、削騎士下盤。一時間人仰馬翻,斷肢橫飛,血霧彌漫十裡。
李存孝親率中軍,禹王槊所向,連挑三人,戰馬踏碎一具屍首,腸肚拖出三尺。可他剛劈翻一名豹騎校尉,左側忽有冷箭襲來——箭速極快,角度刁鑽,竟是從溝東壘上射出!他偏頭急閃,箭鏃擦過耳際,帶下一片血肉。
他霍然抬頭,望向溝東壘。
壘上,一個瘦高身影立於垛口,手中硬弓尚未放下,正是馬五。
馬五麵無表情,緩緩搭上第二支箭,弓開如滿月,箭鏃遙遙鎖定李存孝咽喉。
李存孝瞳孔一縮,卻未躲,反而將禹王槊橫於胸前,槊尖微微下壓,似在行禮,又似在挑釁。
馬五鬆弦。
箭如流星,直取咽喉。
李存孝槊尖一挑,叮一聲脆響,箭矢斜飛出去,釘入身旁親兵胸甲,那親兵悶哼倒地。
馬五卻不看他,轉身便走,隻留下一個挺直如槍的背影。
李存孝盯著那背影,金麵具後的嘴角,竟緩緩揚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
他忽然高舉禹王槊,厲聲長嘯:
“鐵林軍!聽我號令——”
“圍住他!”
“活擒韓瓊者,賞千金,授節度!”
話音未落,西麵土道上,一騎飛馳而來,馬上騎士渾身浴血,手中高擎一麵染血的旗幟——正是劉五郎營的旗!
旗杆斷裂,旗麵焦黑,唯餘一角“劉”字尚可辨認。
騎士直衝至溝東壘下,仰天嘶吼:“劉五郎營……全營二百一十三人,死戰不退!營將劉五郎……自焚於寨門!臨終遺言——”
“韓軍主!替我們……多殺幾個沙陀狗!”
吼聲未絕,騎士翻身落馬,脖頸一道血線,人頭滾落泥中,雙目圓睜,猶望溝西。
壘上,韓瓊沉默良久,緩緩解下腰間佩刀,雙手捧起,交予身邊康懷貞。
“傳我軍令——”
“全軍出壘。”
“今夜子時,反攻。”
“我要李存孝的頭,祭劉五郎。”
“我要李克用的旗,埋曹順的墳。”
“我要這琵琶溝,從此改名——”
“血溝。”
風過溝壑,嗚咽如哭。
殘陽如血,潑灑在溝西每一寸焦土、每一道彈痕、每一具尚未冷卻的屍身上。
賀二郎倚在壘牆缺口處,喘息如牛。他右腳仍光著,左肋傷口已凝成黑痂,手中長矛斷成兩截,隻剩半截矛杆。他望著西麵,鐵林軍與飛豹騎仍在絞殺,煙塵遮天蔽日,分不清誰是誰。
他忽然想起父親的話。
他慢慢抬起斷矛,將矛尖插進身前泥土,又彎腰,從泥裡摳出一塊燒得漆黑的瓦片——那是劉五郎小寨的殘骸。
他用指甲,在瓦片背麵,一筆一劃,刻下兩個字:
昭義。
刻完,他將瓦片塞進懷裡,緊貼心口。
那裡,一顆心仍在跳,沉重,緩慢,卻未曾停歇。
溝西的夜,正緩緩降臨。
而溝東,火把已次第燃起,映得大壘輪廓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它的獠牙,正悄然磨利。
子時將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