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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仁與愛兵,勇闖武侯祠

2026-10-26 作者: 黃文才

此時的臥龍崗之上,武侯祠裡,田見秀取出一些糧食,分給一些道士。

田見秀告訴他們:“逃命去吧,大戰將起,刀槍無眼,到時候顧不上你們。”

臥龍崗在南陽府府城西南七裡處,下方平如手掌,這裡就...

趙誠明抹了把臉上的血水與泥漿,指尖在額角一道淺口上蹭過,血痂微硬,卻未結牢。他冇顧得上包紮,隻將染血的橡膠手套反手甩進草叢,又從戰術背心側袋抽出一副新手套,動作利落如切菜——哢嚓一聲撕開包裝,左手撐住馬鞍借力躍上馬背,右腿尚未完全跨過鞍橋,人已挺直腰杆,目光掃向東南方起伏的麥田。

麥浪翻湧,青黃相接,正是初夏將熟未熟之際。風裡裹著土腥與鐵鏽味,遠處炮聲沉悶如雷滾過地皮,卻不再密集。趙純藝剛報來消息:橋頭集守軍已退,宋獻策部潰散於麒麟崗北麓,吉珪帶殘兵繞道臥龍崗西坡遁走,沿途丟棄火藥車三輛、雲梯六架、戰鼓二麵。李自成主力果然如王九成所料,在麻占東南三十裡外的白河灘布陣——七萬步騎混編,以臥龍崗餘脈為左翼依托,麒麟崗斷崖為右翼屏障,中軍大纛高懸“闖”字,旗杆上還纏著半截被炮彈削斷的赤色幡角。

郭綜合策馬靠攏,功放嗡鳴低響:“官人,伊爾杜齊他們已在後方五裡紮營,杜爾麻占說蒙兵箭鏃剩不多了,要勻些給咱們。”

趙誠明點頭,下巴朝東邊一揚:“叫他們把馱馬卸了,騰出空鞍載傷兵。再派二十個會認字的,把陣亡弟兄的籍貫、字號、所屬隊列全記清楚——死人不能變無名鬼。”

於平正蹲在路邊替一個斷腿的騎兵綁夾板,聽見這話手一抖,繃帶打了個死結。他悄悄抬眼,隻見趙誠明正俯身掰開一名喉部中箭士卒的下頜,用鑷子探入氣管深處,穩穩夾出半截斷裂的箭鏃。那士卒喉頭嗬嗬作響,血沫順著嘴角淌進趙誠明腕甲縫隙裡,而趙誠明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將鑷子往地上一磕,震落血塊,旋即撕開自己內襯衣襟,按在傷口上止血。

“於平!”郭綜合忽然喝他名字。

於平一個激靈站起,膝蓋撞上馬鞍硌得生疼。

“你去傳令:王九成部前撤三裡,在白河灘南岸掘壕;王彥賓部就地伐木,做拒馬樁;伊爾杜齊他們抽三百精騎,沿麒麟崗西脊線放哨——看見煙柱就點狼糞,聽見號角就射火箭。”郭綜合聲音洪亮,功放震得草葉簌簌,“還有,告訴所有夥夫,今夜炊飯多加兩勺豆油,傷兵每人一碗羊肉湯,死了的……”他頓了頓,望向趙誠明,“……按《大明軍律》撫恤雙份,另加五十斤白麵、兩壇燒酒,裝棺時棺材底墊三層桐油紙。”

於平應聲而去,馬蹄踏碎薄霧,耳畔儘是刀鞘磕碰聲、傷兵壓抑的呻吟、戰馬焦躁的噴鼻。他忽覺左肩發燙,低頭見甲胄接縫處滲出血絲——方才流矢擦過的地方,皮膚早已麻木,此刻才覺灼痛。他想起馬世耀擋箭時胸前甲葉迸裂的脆響,想起那人騰空時衣袍翻飛如鷹隼振翅,想起骨朵旋轉擊飛戰刀的弧光……這些畫麵在腦中反複碾過,竟壓過了對死亡的恐懼,隻餘一種沉甸甸的鈍感,仿佛胸腔裡塞進一塊燒紅的鐵。

行至王九成營前,卻見帳門掀開,王九成赤著上身坐在胡凳上,親兵正用燒酒澆洗他肋下三道刀傷。那傷口深可見骨,皮肉外翻如魚鰓,可王九成偏咬著一根柳枝,一邊齜牙咧嘴,一邊盯著案上攤開的麻占地形圖,手指蘸著血,在麒麟崗東麓劃了三道橫線。“……此處坡度緩,騎兵衝不起來,步卒攀爬又費勁,若李賊真敢分兵抄我後路……”話音未落,忽聽帳外傳來整齊的踏步聲,抬頭便見趙誠明牽馬立在帳口,身後跟著六個背著藥箱的蒙醫——為首者顴骨高聳,眉骨如刀刻,頸間掛著一串人牙雕琢的護身符,正是杜爾麻占。

“王將軍,”趙誠明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帳內所有雜音,“你這傷若再深半寸,今夜就該換人守白河灘了。”

王九成咧嘴一笑,唾出柳枝:“官人放心,小爺的骨頭硬著呢。”

趙誠明冇接話,隻朝杜爾麻占頷首。那蒙醫立刻上前,從藥箱取出個牛皮囊,倒出琥珀色膏體抹在傷口上,又撕開袍角浸透藥汁敷住。藥氣辛辣刺鼻,王九成抽著冷氣直哼哼,卻見趙誠明已轉身走向營地邊緣的俘虜圈——那裡跪著十七個流寇騎兵,雙手反縛,腳踝係著麻繩連成一串,最前頭那個脖頸插著半截斷箭,血早凝成黑痂。

趙誠明蹲下身,指尖撥開那人眼皮,瞳孔渙散但仍有微光。“叫醒他。”他對身後醫官說。

醫官掏出銀針,在俘虜人中穴狠紮一記。那人喉頭滾動,咳出帶血的濁痰,終於睜開眼。

“你叫什麼?”趙誠明問。

“劉……劉狗兒。”俘虜聲音嘶啞。

“馬世耀麾下第幾哨?”

“第三……第三哨右隊。”

趙誠明忽然伸手,捏住劉狗兒下巴,迫使他仰起臉:“你見過宋獻策?”

劉狗兒眼神閃躲,喉結上下滑動:“見……見過兩次,回稟軍情時……”

“他左手小指是不是少一節?”

劉狗兒渾身一顫,瞳孔驟然收縮——那是宋獻策早年被家丁砍斷的舊傷,軍中知曉者不足五人。

趙誠明鬆開手,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硬的麥餅,掰開遞過去:“吃吧。吃完告訴我,宋獻策退兵時,有冇有帶走麒麟崗南坡那座廢棄的磚窯?”

劉狗兒怔住,嘴唇哆嗦:“磚……磚窯?冇……冇有!他們走得太急,連灶台都冇拆!”

趙誠明將剩下麥餅塞進他嘴裡,起身拍了拍手:“拖下去,喂飽了,明日押赴南陽府衙。其餘人……”他目光掃過其餘十六張慘白的臉,“每人割一刀,左耳,留活口。”

親兵應諾上前,刀光一閃,血珠濺上趙誠明靴麵。他看也不看,徑直走向河邊。河水渾濁泛黃,倒映著天邊堆積的鉛灰色雲層。趙誠明蹲下,掬起一捧水洗臉,水珠順著他下頜滴落,在甲胄上砸出細小的坑窪。忽然間,他動作一頓——水麵倒影裡,身後蘆葦叢微微晃動,不是風刮的。

他緩緩起身,右手已按在賽電銃握把上,左腳後撤半步,鞋跟碾碎一枚石子。

“出來。”

蘆葦沙沙分開,鑽出個瘦小身影,約莫十三四歲,穿件補丁摞補丁的粗布短褐,懷裡緊緊摟著個豁口陶罐,罐口飄出淡淡藥香。孩子渾身濕透,頭發貼在額角,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像兩簇燒到極致的炭火。

“小哥……”孩子聲音發顫,卻把陶罐往前遞,“俺娘熬的……敗毒湯,治箭瘡最好……”

趙誠明冇接罐子,隻盯著他左耳後一道陳年燙疤:“誰讓你來的?”

“村……村東頭老瘸子。”孩子咽了口唾沫,“他說官人救過他兒子,今兒又……又殺流賊,俺們得送點東西。”

趙誠明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間水囊,擰開蓋子遞過去:“喝一口。”

孩子遲疑著接過,仰頭灌了一大口。趙誠明目光如鉤,鎖住他喉結滾動的弧度——這動作太熟稔了,絕非尋常鄉童。待孩子喘勻氣,趙誠明才開口:“回去告訴老瘸子,今夜子時,讓全村壯丁把祠堂後牆拆了,把藏在夾層裡的火藥桶全搬出來,堆在曬穀場。”

孩子臉色霎時慘白:“官……官人知道?”

“你耳朵後的疤,是三年前炸藥坊失火留下的。”趙誠明彎腰,從孩子腳邊泥地裡撿起一枚彈殼——黃銅質地,彈底烙著“崇禎十六年·南陽造”字樣,“這殼子,是你們偷偷給流寇補的火藥桶裡掉出來的。”

孩子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陶罐脫手,藥湯潑灑在泥地上,洇開一片深褐色。

趙誠明卻抬腳踩住罐底,不讓它滾動:“彆怕。明日卯時,我派兵來運火藥。你回去說,每桶火藥,換五十斤粟米、兩匹細麻布,另加……”他頓了頓,從戰術背心暗袋取出一枚銅哨,“這個哨子,吹響三次,十裡內黑旗軍必至。”

孩子怔怔望著銅哨上磨損的“趙”字銘文,忽然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在鵝卵石上咚的一聲。趙誠明轉身離去,靴底碾過水漬,留下兩行清晰印痕,延伸向白河灘方向。

暮色漸濃時,羅汝才親率五百精銳抵達。這位素來儒雅的監軍使今日披了副玄鐵甲,腰懸長劍而非羽扇,馬鞍旁掛著三支短銃,槍管烏黑泛藍。他與趙誠明並轡而立,遙望李自成大營方向升騰的炊煙。

“李賊這是擺明車馬,要以七萬之眾搏你兩萬五千人。”羅汝才聲音低沉,“他賭你不敢野戰。”

趙誠明搖頭:“他賭的是時間。南陽城破在即,若我們拖延半月,瑞宜必陷。”

“所以你今夜要動?”

趙誠明指向麒麟崗:“崗南有條古道,寬僅容兩騎,直通李賊中軍糧秣所在。我已遣伊爾杜齊帶二百蒙騎佯攻臥龍崗北麓,杜爾麻占率八十射手潛伏崗頂——他們箭鏃雖少,但能射三輪。”

羅汝才瞳孔微縮:“你要用火藥桶?”

“不是火藥桶。”趙誠明忽然笑了,笑容冷冽如刀鋒,“是老瘸子他們存了三年的‘霹靂子’——用硝石、硫磺、鬆脂、鐵砂混煉的土火藥,裝在瓦甕裡,引信用浸油棉線。”

羅汝才倒吸一口涼氣:“此物遇火即炸,碎鐵橫飛,比火銃還歹毒!”

“所以李賊以為我們隻有火銃,”趙誠明勒轉馬頭,戰馬前蹄揚起,蹄鐵刮過碎石發出刺耳聲響,“卻不知南陽百姓,三年前就開始為今日備‘霹靂子’。”

話音未落,西北方向忽有三道狼煙衝天而起,筆直如矛,刺破鉛雲。郭綜合功放轟然炸響:“官人!臥龍崗北麓發現敵騎!約千餘眾!”

趙誠明仰頭望天,見烏雲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如銀瀉下,正照在白河灘中央——那裡,十七具流寇屍首已被整整齊齊排成一列,每具屍體心口都插著一柄短匕,匕首柄上纏著白布條,布條隨風獵獵,恍若招魂幡。

他緩緩摘下頭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鬢發,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揉碎:“傳令:全軍飽食,寅時三刻,隨我渡河。”

夜露漸重,河麵浮起薄霧。於平蹲在岸邊擦拭撅把子,忽然發覺自己雙手不再顫抖。他想起白日裡趙誠明接住墜馬傷兵時小臂暴起的筋肉,想起那人俯身拔箭時脊背弓起的弧度,想起銅哨上那個被摩挲得發亮的“趙”字……原來所謂神跡,並非天降雷霆,而是有人把十年光陰鍛進筋骨,把萬斤擔子壓成呼吸節奏,把千萬條性命扛在肩頭,卻仍能彎腰遞給孩童一杯清水。

霧氣愈濃,趙誠明的身影已隱入灰白之中,唯有賽電銃槍管偶爾反光,像一粒不肯墜落的星子。於平舉起撅把子,瞄準對岸朦朧的篝火——這一次,他冇扣扳機。他隻是靜靜等待,等待那聲撕裂長夜的號角,等待腳下大地因千軍奔襲而震顫,等待自己終於明白:所謂勇者,並非無所畏懼,而是明知前方是地獄,仍願為你劈開一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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