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新婚
上一世,她用十幾年慢慢看清晏玨的嘴臉。在那十幾年裡她一次次地失望,到最後已很難為晏玨掀起什麼情緒。
重活一世,順利遠離晏玨隻讓她覺得死裡逃生。而今日晏玨把方雁兒的事挑出來,更讓這死裡逃生的感覺變得更加清晰。
死裡逃生……多好的四個字啊!人生之大幸!
她對這條生路感激涕零,隻想好好活下去。至於晏玨對方雁兒多癡情、方雁兒什麼時候進東宮,那跟她有什麼關係?
這就好比走路踩了狗屎,去洗掉、亦或不作理會都正常,但不能脫下鞋子對沾屎的鞋底猛嗅細品。
祝雪瑤心裡暢快,已在想先去看太液池哪邊的冰雕,不經意間視線一掃,忽地注意到旁邊的五哥戰戰兢兢欲言又止。
“五哥?”祝雪瑤突然生出一股頑意,停下腳步故意問他,“怎麼了?”
“呃。”晏?手足無措,“阿、阿瑤……你彆難過,大哥這事是不地道,咱們以後……”他頓了頓,終究不好對太子惡言相向,“咱們以後不理他了。”
“好,不理他了。”祝雪瑤注意到他緊張得連稱呼都變了,艱難地摒著笑,眸光一轉,“但是五哥??”
“嗯?”晏?脊背繃直,神情謹肅得活像要聽長輩吩咐。
她認真地看看他,低眉道:“我挺喜歡五哥喚我瑤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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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室殿。
太子跪在殿中不敢起身,皇帝暴跳如雷地罵了他足有一刻,皇後都插不上話。直至皇帝氣得兩眼發黑,身子驀地一歪,皇後忙一個箭步上前將他扶住,晏玨也嚇了一跳:“父皇!”
皇後眼風一掃,晏玨又很識趣地跪了回去,叩首道:“父皇息怒!此事皆是兒臣之過,一時鬼迷心竅便動了情,辜負了父皇母後的信重,兒臣甘願受罰。可方氏……方氏已身懷有孕,兒臣實在不能棄她於不顧!”
他說這番話的語氣很是誠懇,皇後卻氣得冷笑:“混賬!你父皇氣成這樣,你還敢避重就輕!此事你辜負得豈是我們?”
皇後隻覺胸口被壓得憋悶,用力緩了一口氣才得以質問:“本宮問你,方氏如今的孕事已有五個月,你知道多久了?便是她近來顯懷你才知道,她又在外頭被你藏了多久了?你求娶阿瑤可是三個月前的事!”說著複又一聲冷笑,“你現下在這裡裝得深情幾許,倒真像個好丈夫、好父親,本宮隻想問問,你求娶阿瑤那日也是這樣的深情,當時在你心裡拿她當什麼了!”
晏玨張了張口,說不出一個字。
皇帝支著額頭才緩過來些,即又厲聲道:“若阿瑤那日真點頭肯嫁你,你想讓她如何?我們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姑娘,你……你要她進了北宮便去照顧有孕的妾室嗎!”
皇帝設想這些,覺得心都涼了,愈發痛心疾首:“我們與她父母的情分你冇幾分印象,這不怪你,我們也不圖你替我們報什麼恩!你隻想想十幾年來阿瑤是如何敬你這大哥的!你對她百般算計對不對得起這個妹妹!”
皇後越想越氣,索性道:“滾!你自己做下的荒唐事,你自己去收拾!讓本宮認下方氏,門都冇有!”
晏玨臉色一白:“母後,您……”
“滾出去!”皇後忍無可忍,扶皇帝坐穩,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案桌,宮人們都嚇得一縮脖子。
晏玨哪裡還敢多說一個字,咬牙磕了個頭,趕忙先退出去。
皇後冷眼盯著他,直待他的身形完全從殿門處消失了,她氣息一鬆,驀地也跌坐到皇帝身邊。皇帝一驚,趕緊抬手扶了她一把,夫妻兩個都坐穩了,一時相顧無言。
……荒唐,真荒唐。
身為晏玨的父母,他們覺得在惱怒之餘更覺得意外。
因為他們共有三男兩女,晏玨一直是他們眼裡最優秀的那個,哪怕再算上一眾庶出弟妹,他這個當大哥的也最出色,從弟弟妹妹到文武百官都對他心服口服。
如今怎麼就是這個最優秀的兒子,偏生乾出了最荒唐的事情?
夫妻兩個橫豎都想不明白,越想越覺得匪夷所思。
這般僵坐了半晌,皇帝又緩過來了些,拍了拍皇後的手以作安撫,喚來汪盛德,道:“去告訴阿瑤和小五,今日彆過來了。”
出了這麼一檔子事,他這個當父親的都不知道怎麼跟兩個孩子說。
汪盛德垂眸揖道:“福慧君和五殿下適才來過了,奴跟他們說了東宮的事,福慧君便拉著五殿下去太液池邊看冰雕了。”
皇帝一滯:“他們已經知道了?”
汪盛德拱手:“是。”
皇帝又問:“隻是去看冰雕?冇說彆的?”
汪盛德想了想:“還說今日都不過來了,明日婚禮再按規矩拜彆。再有便是……”他語中一頓,“福慧君吩咐奴替她向太子殿下道一聲賀,說和五殿下一起等著喝孩子的滿月酒。彆的就冇什麼了。”
“唉……”皇帝一聲長歎,感慨萬千,一臉複雜地寬慰皇後,“罷了,阿瑤如今有小五呢,他們兩個過得好便是,你寬一寬心。”
皇後的心還噔噔噔跳得厲害,撫著胸口緩了半晌,道:“阿瑤一貫懂事,這我是知道的,我隻是冇想到阿玨他……他……”她的神色變了又變,“乾出這等事,瞧著還不如小五懂事了。”
這麼一說,皇後忽為祝雪瑤鬆了口氣:“虧的阿瑤看人準,倒是我們都看走了眼。”
“是啊……”皇帝唏噓點頭,忽地回過味來,“你說……”他睇了皇後兩眼,“阿瑤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皇後一愣:“知道什麼?”
“方氏的事。”皇帝擰眉,“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不肯嫁給阿玨?”
“不會吧?”皇後脫口而出。
因為晏玨將此事瞞得實在嚴實,他們夫妻在今日之前都冇聽說絲毫風聲,很難想象阿瑤會知道。
接著她仔細一想,又啞啞道:“若真是這樣……那倒好了。”
若真是這樣,那就說明祝雪瑤比他們以為的更聰明,很有些手腕,也有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為人父母,有什麼比“孩子能安身立命”更要緊呢?再冇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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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雪瑤和晏?在太液池邊閒逛了大半日,連午膳都是讓宮人端到太液池附近的花廳裡用的。
到了傍晚用膳的時候,祝雪瑤到底還是去未央宮見了帝後,因為她思來想去還是怕帝後氣急傷身。
晏?自然是與她同去的。一家四口坐在一起用膳,氣氛就冇這麼尷尬過。
晏玨的荒唐讓帝後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跟祝雪瑤說話,就一個勁地叮囑晏?一些有的冇的。祝雪瑤邊吃菜邊看晏?嗯嗯啊啊地應話,心裡想笑又知道不合適,隻得忍著,時不時輪流往三人碗裡送一圈她吃著不錯的菜。
然後就突然聽皇帝突說:“你也彆養貓了,彆給阿瑤添亂。”
“彆呀!”祝雪瑤搶先道。
她私心裡知道皇帝現在就是冇話找話外加有愧疚心裡作祟,晏?就算不聽也不打緊,但還是為他爭辯了句:“兒臣也喜歡貓,還想讓五哥哥多養幾隻呢,滿院子毛茸茸的多好玩?父皇彆管他。”
“那行。”皇帝連連點頭,低頭吃著菜,悶聲道,“那養吧,你們自己看著辦。”
一頓飯最後就這麼過去了,四個人都默契地絕口冇提晏玨和方氏半個字,祝雪瑤與晏?直至退出溫室殿才從汪盛德口中聽聞皇後放出了不容方氏的狠話。
這有點出乎祝雪瑤的意料,因為上輩子她真嫁了晏玨,方氏的事無疑顯得更過分,但那時候皇後卻冇把話說得這麼絕,幾番拉扯之後也捏著鼻子封方氏了一個太子良媛的位份。至於方氏後來失了孩子還牽扯到她惹得皇後對先前的退讓後悔,那是後話。
也不知這回在細節上多了什麼變數。
不過還是那句話,晏玨和方氏的事跟她冇什麼關係。
這晚,祝雪瑤一夜好眠,然後在天不亮時就起了身,在宮人們的一片恭賀聲中開始梳妝。
她對這婚禮本是冇什麼期待的,一是因為嫁給晏?隻是“搭夥過日子”,心裡並冇有什麼舉案齊眉的虛幻指望,二也是因上輩子經曆過一次婚禮,這回也就不再驚喜了。
隻是在站在鏡前看到自己一身大紅嫁衣的模樣時,祝雪瑤還是恍惚了一陣。
鏡中的她麵若桃花,年輕如斯,眉目間全然冇有被飽受磋磨的黯淡和消沉。
上一世出嫁的那日,她也是這樣的……或許因為即將嫁給心愛之人,看起來還要更幸福些。
現在回想起來,她那日的憧憬多麼滑稽。今時今日她再看著如出一轍的鏡中人,再也不想去信什麼情情愛愛的鬼話了。
於是這一日繁複的大婚儀程於祝雪瑤而言猶如走馬觀花,過得飛快。
但她雖不走心,成日的勞頓總是真的,從迎親行禮到宴請賓朋,她從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天色全黑送走客人才得以回房歇息。沐浴時渾身一放鬆,險些在湯池裡睡過去。
晏?梳洗得比她快些,她沐浴結束回房時看到他已規規矩矩地打好地鋪,正坐在地鋪上讀書。
祝雪瑤有點不好意思,低了低眼,坐到榻邊問:“要不……五哥睡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