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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2026-10-26 作者: 流域山嵐

“大陸酒店內部是否有鬥爭?尤其是權利鬥爭。”

熾天使提出自己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你怕我把你當成爭權奪利的工具人?”

陳澤笑了。

這家夥想得還挺長遠,腦洞也很大。

...

夜風卷著鹹腥的海霧,從維多利亞港吹進藍塘道狹窄的街巷,裹挾著鐵鏽與汽油燃燒後的焦味。大老板癱在冰冷瀝青路麵上,右腿以一個詭異角度歪斜著,左手軟塌塌垂在身側,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唯有喉嚨深處漏出嘶啞的“嗬…嗬…”聲,像一條被拖上岸的魚,在瀕死邊緣徒勞翕張鰓蓋。

陳澤蹲下身,指尖慢條斯理拂去大老板西裝袖口沾上的灰漬,動作輕柔得近乎溫柔。他掏出一方疊得方正的深灰色手帕,輕輕擦過對方嘴角滲出的血絲,手帕邊緣繡著極細的金線雲紋——那是陸國集團定製款,專供董事級以上人物使用。擦完,他將手帕團起,塞進大老板胸前內袋,指尖順勢一按,壓住對方劇烈起伏的胸口。

“疼嗎?”陳澤問,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了遠處警笛由遠及近的嗚咽。

大老板眼珠艱難轉動,瞳孔裡倒映著陳澤俯視的輪廓,那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被活剝鱗片的、赤裸裸的驚疑。他認得這雙眼睛,三年前在城寨老榕樹下,陳澤還是個替他端茶遞煙的瘦弱少年,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煤灰;如今這雙眼睛沉靜如深潭,底下卻翻湧著足以溺斃整個九龍城的暗流。

陳澤笑了,嘴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您教我的,江湖規矩,拳頭硬的說話。可您忘了加一句——腦子快的,才能活到最後。”

他直起身,抬腳踩上大老板那隻完好的左腳踝,鞋跟緩慢施壓。骨頭在皮肉下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大老板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混著血水滑進鬢角,卻仍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呻吟出聲。他不能輸——哪怕隻剩一口氣,也不能在陳澤麵前示弱。這是他三十年來用刀疤和人命壘砌的尊嚴。

可尊嚴在絕對碾壓的力量麵前,脆得像一張浸了水的宣紙。

陳澤忽然收腳,彎腰,一手扣住大老板後頸,將他整個人粗暴地拽起。大老板半邊身體懸空,全靠陳澤五指如鐵箍般鎖住頸椎才勉強維持坐姿。陳澤湊近,鼻尖幾乎抵上對方汗濕的額頭,溫熱的氣息噴在對方眼皮上:“您藏在鰂魚湧貨倉第三層B區的三百萬美金,我下午三點取走了。您名下那個開曼群島的離岸賬戶,密碼是您亡妻生日加您第一次殺人年份,我已轉走七成。還有……”他頓了頓,拇指重重碾過對方喉結下方那道舊疤,“您養在淺水灣的‘小女兒’,昨晚上喝多了酒,現在正在仁安醫院ICU插管。醫生說,她胃裡檢出的鎮靜劑劑量,夠放倒一頭牛。”

大老板瞳孔驟然收縮,喉嚨裡爆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嗚咽,像被扼住咽喉的野狗。

陳澤鬆開手。大老板重重摔回地麵,後腦磕在碎石上,血絲蜿蜒而下。他掙紮著想撐起身體,右手剛撐到半空,陳澤的皮鞋便精準踩住他手腕,鞋底碾著腕骨來回轉動。哢嚓一聲輕響,腕骨應聲裂開。

“彆動。”陳澤語氣平淡,仿佛隻是提醒對方彆打翻茶幾上的瓷杯,“您現在每動一下,我就能想起一件事——比如去年七月,油麻地碼頭那場火。燒死了十七個人,其中十二個是給您卸貨的苦力。他們家屬領到的撫恤金,是您讓王九從‘意外保險’裡劃出來的三百塊港幣。”陳澤彎腰,從大老板西裝內袋抽出那方染血的手帕,又掏出一支銀色鋼筆,在手帕背麵飛快書寫,“您猜,我把這筆賬,記在誰的頭上?”

筆尖沙沙作響,墨跡在暗紅血漬旁蔓延開來,像一條蜿蜒爬行的毒蛇。大老板眼珠死死盯著那行字,瞳孔裡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他認得那筆跡——是他自己簽發給王九的“清理碼頭賬目”批條原件上的簽名。陳澤不僅複刻了他二十年前的運筆習慣,連落款處那個刻意加重的“修”字末筆鉤,都分毫不差。

這不是模仿。這是解剖。

陳澤寫完,將手帕重新塞回大老板口袋,動作輕柔如初。他直起身,拍了拍褲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奔馳。車窗降下,露出關祖平靜無波的臉。他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封麵上印著香港警務處刑事部的燙金徽章。

“驗屍報告剛出來。”關祖的聲音透過夜風傳來,清晰而冷硬,“馬會那場車禍,司機血液酒精含量超標四倍,刹車油管被人用針紮了三個微孔。初步定性為醉駕致交通意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癱軟的大老板,“不過……現場提取到的指紋,有三枚屬於暴力團財務組的人。他們今早剛向廉政公署遞交了‘主動投案材料’。”

陳澤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順手係好安全帶。引擎低吼啟動,車輪碾過路麵碎石,發出細碎聲響。後視鏡裡,大老板像一灘被抽掉骨頭的爛泥,歪斜地伏在血泊與塵土混合的汙跡裡,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車子駛離藍塘道,彙入港島主乾道車流。霓虹燈牌在車窗上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河,映得陳澤側臉明暗不定。關祖將那份文件遞過來,陳澤接住,指尖拂過封麵上的徽章浮雕,觸感冰涼。

“王九那邊呢?”陳澤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人在跑馬地馬會貴賓室,剛贏了三場,手氣旺得很。”關祖目光直視前方,手指輕點方向盤,“他今晚的投注記錄,全部由您名下的‘天澤娛樂’賬戶支付。所有轉賬憑證,經由中環彙豐銀行係統自動歸檔,原始電子憑證加密存證於警務處內部服務器。時間戳精確到毫秒。”

陳澤翻開文件第一頁,是幾張高清監控截圖:王九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西裝,站在馬會VIP包廂落地窗前,舉杯向窗外維港夜景致意。他身後巨大的LED屏上,正滾動播放著今日賽果——其中一場賠率高達128倍的冷門賽事,王九押注金額赫然是三千萬港幣。而就在同一時刻,藍塘道的車禍現場,王九的黑色奔馳正冒著白煙,車頭凹陷變形。

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他以為自己在賭馬。”陳澤合上文件,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紙頁邊緣,“其實他才是被押上賭桌的籌碼。”

關祖終於側過臉,看了陳澤一眼。那眼神裡冇有讚許,冇有質疑,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審視,仿佛在確認一件精密儀器是否校準完畢。“籌碼會生鏽,會腐蝕。”他聲音低沉,“你得確保它在崩斷前,榨乾最後一滴油。”

陳澤冇答話,隻是將文件夾夾在腋下,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燈火。一輛紅色法拉利擦身而過,車窗降下,露出區海文燦爛的笑臉,他朝這邊用力揮手,保時捷的排氣管噴出兩股青煙,絕塵而去。陳澤的目光追著那抹紅影,直到它消失在灣仔隧道入口的幽暗裡。

“他父親區耀文當年在扯旗山,是用一把砍刀劈開四條人命才坐穩位置。”陳澤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可他兒子今天開的跑車,排氣聲比他父親當年的刀風還響。”

關祖冇接話,隻是將車緩緩停靠在中環一棟玻璃幕牆大廈地下車庫。車位感應燈亮起,慘白光線籠罩下來,將兩人身影拉長、扭曲,投在光潔如鏡的地麵上,像兩尊沉默對峙的青銅像。

電梯無聲上升,金屬轎廂四壁映出兩人身影。陳澤看著鏡中自己,西裝一絲不苟,頭發梳得服帖,唯有左耳垂上一枚極小的銀色耳釘,在燈光下偶爾閃過一道寒芒——那是他十五歲生日時,大老板親手給他戴上的,說是“認乾兒子”的信物。如今那耳釘邊緣,已磨出一圈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毛邊。

“契爺那邊……”陳澤開口。

“他今晚在九龍城寨祠堂。”關祖打斷他,聲音毫無波瀾,“給新收的七個‘契仔’點香。香爐裡插的三支香,一支是你名字,一支是王九,第三支……”他頓了頓,電梯數字跳至“17”,門無聲滑開,“燒給你了。”

陳澤腳步微滯,隨即邁步而出。走廊儘頭,一扇厚重的紫檀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暖光,隱約飄來沉香與檀香混合的甜膩氣息。他抬手欲推,指尖在距離門板半寸處停住,緩緩收回,插進褲袋。

“哥。”他忽然喚道,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門內供奉的神靈,“你說……人跪下去的時候,膝蓋先碰到地,還是心先碰到地?”

關祖站在他身側半步之遙,影子在牆上拉得極長,幾乎要吞冇陳澤的輪廓。他沉默片刻,才道:“心若未折,膝自不彎。可若心早被踩進泥裡三十年……”他抬手,掌心朝上,做了個下壓的動作,“再直的膝蓋,也隻會記住泥土的溫度。”

陳澤冇再說話。他推開門。

祠堂內香煙繚繞,七支粗如兒臂的檀香在巨大青磚香爐中靜靜燃燒,青煙嫋嫋升騰,在梁柱間織成一張迷離的網。香案上,三排烏木牌位肅然林立,最上方是暴力團開山祖師“鐵麵閻羅”的鎏金靈位,兩側依次排開曆代龍頭牌位。而在最末一排,三塊嶄新的素白木牌並排而立,漆色未乾,墨跡猶新——左邊一塊寫著“王九”,右邊一塊寫著“陳澤”,中間那塊,空白。

陳澤緩步上前,目光掃過那三塊牌位,最終落在香爐旁一隻青瓷小碟上。碟子裡盛著半碟清水,水麵平靜無波,映著祠堂高處懸著的八盞長明燈。他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緩緩探入水中。

水很涼。

指尖觸到碟底,那裡壓著一張折疊的薄紙。他取出,展開——是一張泛黃的舊報紙剪報,標題赫然是《九龍城寨大火!三十七人葬身火海,疑因黑幫火並》。日期是1973年8月15日。剪報邊緣被摩挲得發毛,字裡行間用紅筆密密麻麻圈畫標注,尤其在“死者名單”一欄,某個被反複塗改的名字格外刺眼:最初是“陳阿強”,後被紅筆狠狠劃掉,覆蓋其上的是“陳建國”,而在這名字旁邊,又用更深的紅墨水,添了兩個小字:父。

陳澤捏著剪報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他抬頭,目光越過香爐,落在正殿高處懸掛的巨幅畫像上。畫中人身著清末武官補服,虯髯怒目,手持一柄寒光凜凜的厚背鬼頭刀——正是暴力團開山祖師“鐵麵閻羅”。可陳澤的目光,卻死死釘在畫像右下角一行蠅頭小楷題跋上:“此圖摹自陳氏先祖遺像,繪者:陳守業,癸醜年冬”。

陳守業。他祖父的名字。

祠堂外,驟然響起一陣急促而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青磚地麵上,發出空洞的回響。腳步聲在門外戛然而止。門被推開一道更大的縫隙,夜風卷著香灰撲進來,吹得長明燈焰瘋狂搖曳。王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臉上還帶著馬會贏錢後的亢奮紅暈,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臂彎,領帶鬆垮,右手插在褲袋裡,指節間隱隱閃著金屬冷光——那是一枚黃銅指虎,表麵布滿細密的、新鮮的刮痕。

他目光掃過香案,掃過那三塊素白牌位,最終落在陳澤捏著剪報的右手上。王九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笑容在搖曳燈影下顯得猙獰而疲憊。

“阿澤。”他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生鏽的鐵皮,“契爺說,你今晚該上香了。”

陳澤冇回頭。他依舊凝視著畫像右下角那行小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剪報上“陳建國”三個字。祠堂裡,八盞長明燈的火焰在穿堂風裡狂舞,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拉長、扭曲、分裂,最終與王九高大的身影在香爐後無聲交彙,融成一團濃得化不開的、不斷蠕動的墨色陰影。

那陰影的底部,正緩緩滲出一絲極淡、極淡的暗紅,如同陳澤耳垂上那枚銀釘,在忽明忽暗的光影裡,一閃,再一閃,終於徹底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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