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認祖歸宗
三日後,日夜兼程的林淵帶著胡登雲趕到了大同。長久的望聞問切後,胡登雲給出了和軍醫一樣的答案:天靈蓋都碎了,能拖上這些時日已實屬勉強,康複卻是不可能了。
林淵沉聲問:“多少銀子也治不好?”
胡登雲撇嘴,將沾了血的雙手在銅盆裡認真洗淨,才走到他麵前道:“多少銀子也治不好。”
再珍貴的藥材,再高超的醫術都不可能醫好一個被砸扁了腦袋的人。
“他還有多少日子?”林淵走到床邊看著被包裹得隻剩兩個眼珠的王恂,神色憔悴的林和安正守在床邊寸步不離。
“不好說,若能找齊千年雪蓮,千年火靈芝做引,再配以一兩春日金花茶花蕊,兩盅曬乾的夏日荷尖蜻蜓,三段秋日醉芙蓉根須,四錢冬日彆角挽水花瓣和幾位藥研磨成粉,再輔以應對節氣的雨露霜雪各十二錢丸成藥丸,兌著將出母體的胎盤吃下去,或可再拖上三月。”
林淵聽罷皺緊了眉頭朝身後看得一眼,那跟著他的兩個暗衛便無聲消失在眾人麵前。
“若是冇有這藥呢?”
“活不過三日。”胡登雲篤定。
林淵麵無表情地點了下頭,拍了拍兒子的肩:“去找藥,自責救不了他。”
元寶抬起通紅的眼看了父親一眼,待父親再次朝得他點頭後,他回頭看了昏迷不醒的頂頭上司一眼,然後大步而去。
“這段時日一直是你貼身照顧得定遠侯?”林淵負手淡淡看向跪在一旁伺候湯藥的副將。
“是。”從親兵一路升到副將,侯爺的事他知之甚祥。也正是因為清楚,他才為自己主子感到難過。
“林大人,你相信宿命麼?”那副將低低問道。
林淵點頭:“我更信我自己。”
那副將卻恍若未聞,隻顧躬身替王恂蓋好被子。半晌,他才繼續道:“與公子一樣,侯爺剛出生時老夫人便難產而亡了。三年後,侯爺的父親浴血奮戰死在了叛軍劍下。
臨死之前老將軍給侯爺送了封信,那信上說王家是用血脈的弱勢換取來了戰神的能力。所以公子是獨子,侯爺是獨子,老將軍是獨子,太老爺也是獨子。往上算,基本都是這樣。
最後能血脈相承的人,永遠隻有一個,而新的血脈降生後上一代家主不是會過早的陣亡就是會無緣無故的病故。可無論是什麼兵荒馬亂的世道,這一條血脈都能活下來,而且幾乎都上了戰場統率兵馬。”
林淵挑眉:“所以你是想告訴我,當初定遠侯之所以會任由繼夫人淩虐拋棄親生兒子,其實是有苦衷的。
因為除了不知道如何麵對克死愛妻的親子外,你們的侯爺還很怕死。”
副將微微搖頭:“不,侯爺的動搖隻是暫時的,畢竟那時候的侯爺已做了都督,眼見就要升任大將軍了。
可饒是如此,侯爺還是特意聘了杭家三小姐為繼室來照顧公子,後來公子走失,侯爺更是派人多方打聽下落,隻是命運弄人,派出去的人不是一去不回便是無功而返。
林大人,您不是我們侯爺,您也冇有經曆過他的痛苦與人生,您不會知道侯爺的這一生何其孤獨。
侯爺舍命救林二公子不為其他,他隻是活膩了,打仗打累了,也孤獨怕了,他隻是想告訴公子當初是他這個做父親的錯了。”
“定遠侯救的是和安,這恩不可能由和方來還,侯爺過得好不好是他的事,與旁人無尤。不過你這番話的目的達到了,我會讓他們父子見上一麵。”說到這林淵站起身,冷道:“但是,換作是我,如果不養,我就不會生。”
林淵的話讓副將愣了許久,而後便是無儘的蒼涼苦澀,他不知主子用死來換見公子一麵到底值不值,見了又能如何?早在當初侯爺對公子不聞不問時,他們的父子緣分就已經斷了。
胡登雲讓找的十幾味藥材,林家傾儘全力也冇找全,後來還是得了消息的溫婉拿著免死金牌進了宮,才換來了手指大小的一瓣千年雪蓮著人日行千裡的送了過來。
此時王恂的鼻息已經弱得手指幾乎感覺不到了,胡登雲卻還是滿頭大汗將他從閻王手裡拉了回來,甚至讓他睜開了眼。
彼時,因疲勞過度差點猝死的胡登雲聽到林淵要送王恂上京的消息時,差點冇跳起來掐死林淵。
這可是砸了頭啊,砸得粉碎啊,冇兩日活頭了啊,如何還能再受得住一路顛簸?他林淵當救個人這麼容易麼?
可不管他如何反對,在王恂眨了兩下眼後,林淵還是帶著插滿金針的王恂回了京。
一路上,林和安跟他父親說了很多,說他的頂頭上司王恂給了他很多親筆寫下的兵書,說王恂如何在危難之際帶他殺出重圍,說王恂如何深入淺出地給他分析天下形式……而他說了這麼多,隻是想告訴林淵,這個威風凜凜的戰神其實很多時候都是溫暖細膩的,隻是他冷硬慣了,旁人便不認為他會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了。
而他也知道,他的這位上司總是透過他在不著痕跡地了解著另一個人,多麼悲哀。
臘月十二日的前一天,阿羨在定遠侯府見到了自己的生身父親,無悲無喜。
冇有人知道父子倆談了什麼,隻有三兩耳尖的人聽到了寥寥數語:“我過得很好,比跟著你要好,你當初的選擇是對的。所以,不用後悔,也不用彌補,各自安好來世殊途便是。”
站在門外的仆人忍不住咋舌,這對父子是當真隻剩血緣上的緣分了罷。
然而,令他們大跌眼鏡的是,他們冷漠的公子居然還是在臘月十二那一日用一段紅綢牽著他的妻在定遠侯府拜了天地跪了高堂,而後在喜宴之上認祖歸宗改回了王恕的名姓。
這一日,頂著鳳冠霞帔跟著林和方磕了幾十個頭的程淡動作行雲依舊流水,神色依舊波瀾不驚。
等入了洞房掀了蓋頭,鬨哄哄鬨洞房的人也散儘了,阿羨才匆忙去廚房端了碗香氣四溢的八寶拌飯遞到媳婦手上:“你可有何話要問我?”
程淡接過碗隨意吃了兩口又喂了兩筷子到丈夫嘴裡,才伸手從懷裡掏出帕子替他拭了頰邊的汗:“一會兒可要喝碗解酒湯?”
阿羨笑著替她卸下繁重的鳳冠,眼眸亮如星辰:“你就問這個?”
程淡好笑:“不然呢,你想要我問什麼?”
阿羨搖搖頭,把一個通體晶瑩的碧玉簪子插在她頭上,才道:“不用,你這樣就很好。我去陪酒了,你若困倦了就先睡,不會有人來打擾你的。”
她信他,也支持他,他便能毫無顧忌地出去嶄露鋒芒,奮起搏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