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烏瓷古鎮(十二)
1
I
薛明川和白芷醒來時,虞菀菀已經從那團銀白色的龍尾裡跑出來了。
妖塚內已一片狼藉,來時的路徹底被巨石堵住,左右多出套陣法。但凡靠近,如遇無形屏障。
要脫身,隻能先破陣。
但不管怎麼樣,人冇事就好。
虞苑苑徹底掏空自己的存貨:“你們還有哪不舒服嗎?”
薛明川搖搖頭, 揉著太陽穴說:“隻記得做了個很讓人不舒服的夢。”
白芷也在旁點頭附和:“又記不住夢了什麼。”
所以這才是正常狀況,剛才那個異常………………
虞菀菀忍不住回頭。
陰暗狹仄的一角,穴頂星盤朦朧勾勒著少年修長身影。
他支起條腿,左手搭在膝上,指尖百無聊賴轉著個綢緞質地的緋紅緣帶,神情複雜。
那是虞菀菀剛才綁他尾巴尖尖的。
銀配紅, 不正正好看嗎?用的還是她獨家蝴蝶結技巧呢。
乾嘛那副很嫌棄模樣。
察覺遠遠投來的這道過分明顯目光,薛祈安掀起眼皮望來,星盤閃爍著,映得那顆紅痣忽地閃過妖冶紅光。
“醜。”
他向著她, 薄唇張啟,慢條斯理吐出個字。
蝴蝶結在他指尖轉悠一圈,垂落,最終鬆垮地套在無名指的指根。
少女更怒惱,張牙舞爪的,像是氣得要上來給他一拳。
可惜她被人喊住了。
說的人認真,聽的人也認真。
竹青色衣袍的青年微俯首,舉手投足淨是正兒八經的世家氣度。
薛祈安神情稍淡,卻隻是垂眸,扯了扯蝴蝶結的末梢。
她綁這個的時候還在說什麼?
“過去的事不會過去,但活著的人也許可以向前看呢?”
“實在不想向前看也冇事,可以在向前的路上把那些人踹回過去嘛。”
“蠍子的事......節哀順變。馬上不是寒衣節麼?可以到時告慰逝者在天之靈,或者回去我們買點黃紙什麼的給阿叔燒過去。
少見她那樣小心翼翼說話。
本來就空空如也的腦袋估計更是掏空了來含蓄安慰他那隻蠍子的事。
薛祈安隨意地"嗯”一聲。
他早踹了。
早把那些人踹去和阿叔作伴。
乾嘛總多管閒事啊?
他懨懨想著,把那個紅色的蝴蝶結在指尖轉過一圈。
頭頂星盤還在不知疲倦地閃爍著,星軌變動,星光交錯,皆是有跡可循。
薛祈安估算時間,百無聊賴抬眸看那光影重疊裡相對而立的男女。
他們比剛才得更近。
青年偏過臉,在她耳邊講悄悄話般低語。
龍的聽力和嗅覺都不錯。
即使不刻意去管,也能聞到甜橙味裡混著旁人不討喜的氣息,或是聽見他們大抵說什麼。
薛祈安烏睫顫了顫,忽地抬眸喊道:
“師姐。”
虞菀菀正在聽薛明川說話。
“虞姑娘,萬分抱歉。”
薛明川連著向她作揖道歉三次,起身時仍微彎腰,俯首歉然道:“那位姑娘是同我們一道來妖塚的。我們要摧毀妖塚,就不能讓她發現。”
“一路上,始終未發現孟姑娘的蹤跡。不得已,我們才出此下策。靠您之前給的補靈符相助,也靠薛家法器抵禦妖塚禁製,我們佯作和你們鬨掰了拔劍相向。再趁你們和她都不備之時,忽然擊毀妖塚內的屍骨。”
AR......
還有一點薛明川冇同她說,他懷疑這事和薛祈安脫不開關係。
孟章怡確實招認,靈核在他之手。
薛明川放下手,起身更歉然道:“等出去後,不論是法器寶具,或是符?金錢,隻要您想的我都願悉數償還。”
“我不要緊的。”虞菀菀搖頭,“畢竟受傷的又不是我。”
薛明川稍愣,很快頷首道:“我明白虞姑娘的意思,這事我也會向祈安道歉的。'
“嗯。”不曉得說什麼了,虞菀菀冷淡應一聲。
過會兒卻聽他忽然說:“薛祈安恐怕不是虞姑娘想得那般簡單,還請您稍留份心。”
許是怕被聽見,青年忽然湊近,佯作檢查她身後那片石壁時不經意說。
原書裡,薛明川不是個愛說人閒話的性子。
但他在書中確實有類似行徑。
那回是個畫皮妖偽裝美人與一男子結親,日日騙取精氣。薛明川聞跡尋去,卻見兩人夫妻關係和睦。
他旁敲側擊提醒,叫那男子先識清夫人真麵目後,才動手除妖。
他現在顯然也是這性子。
正常人提醒誰誰不是好人,得加個論據以作佐證。
可薛明川冇有。
光這樣說閒話就很叫他為難了。
"......"
虞菀菀剛要開口,忽地聽見稍遠些,少年喊她:“師姐。”
嗓音似乎有氣無力。
扭頭望去時,正好有縷銀白星光落在他麵頰,襯得人愈發失血色。
“師姐你有藥麼,我頭疼。”
頓了頓,少年又側過臉,唇抿成條直線:“算了,你繼續忙吧。不用管我,我過會兒就好。”
烏睫輕微顫動刹那,投落片好似刹那就會破碎的陰影。
什麼時候見他這樣示弱啊?虞菀菀哪還敢不管他。
正要和薛明川說時,薛明川已經退後半步。
“總之,"
冇有證據的事,薛明川也不會胡亂同人動手。
他再次向虞菀菀行禮,誠心道:“若有需要,您隨時來薛家或萬劍宗尋我,我自會為姑娘尋處庇佑之所。”
應該不會的。
虞菀菀想。
她和薛祈安其實本來也並不算熟。
她見色起意,他人好順著來,所以就這樣建立一段關係。
真到發現他不簡單,關係破裂,那她自己冇手冇腿不會一走了之麼?
在這世上,誰活著是簡單的?
連她都是啊。
白日裡專業第一打扮體麵好似很風光,背地裡卻因父母賭博而欠債兩百萬,她連垃圾都撿。
但這些話她冇必要和薛明川說。
他們並不那麼熟。
“好的,謝謝薛公子。”虞菀菀隨意應一聲跑了。
“哪兒疼?”
她擔憂地蹲在薛祈安麵前,掏著芥子囊。
“不知道。”
他哪知道他腦子會忽然抽一下。
喊她過來,喊她過來然後呢?有什麼意義嗎?
少年神情懨懨的,瞥她一眼就收回目光:“不用藥了。”
"?"
虞菀菀動作一頓。
“你不是頭疼?”
“剛才。”
“現在呢?"
“好點兒了。”
想了想,他又垂睫乖乖巧巧補充:“師姐一來就好點了。”
總算像回平日裡的模樣。
虞菀菀不放心:“真冇事了嗎?”
“嗯。”
擰著眉打量他片刻,到底是藥三分毒,虞菀菀也不強求他用:“那你不舒服要告訴我。”
“嗯。”
再未有交談聲。
偶爾石塊碰撞叮當作響。
不遠處,薛明川和白芷都持根樹枝在地麵勾畫,擰眉不時看看那片星盤,試圖找尋破陣之法。
薛祈安隨意撥弄麵前的石頭,想起方才薛明川講的那些話,餘光瞥眼身側。
青綠衣裙的少女不會解陣法,正半蹲著,托腮盯塊碎石發呆,麵頰泛著天生淡粉色,很像被裹挾青葉間的一株桃花。
許是怕被潮濕土壤弄臟,她曳地的衣裙被很豪邁撩起,卷成個結放在膝蓋,露出兩截白得發亮的小腿。
“師姐在想什麼呢?"
他輕聲問。眸色如春江,江麵之下卻淨是寒涼刺骨的冰川。
“喔。”少女回神,側目看他。
潔白襯裙不經意從膝上滑落,薛祈安下意識就伸手接住了。
那片白雲冇有沾染泥濘。
他愣了愣,將襯裙去回她膝上,困惑又膩煩地輕壓眼皮。
恰好聽見她很嚴肅說:“在想之前在木屋時,你是不是發情期了?”
薛祈安錯愕。
虞菀菀是真在想這事。
之前忙於懸命,她都還冇仔細接受薛祈安化龍的事。
他化龍前乾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把她摁著啃了一頓,剛好成年不久。
《百妖誌》寫的她還記得呢。
他問起,虞菀菀下意識就說了,話音未落,唇忽地被隻微涼大掌捂住。
她向右後跌入少年冰冷懷抱中。
“可以不提這事嗎?”
薛祈安輕壓眼皮,抿了下唇,耳尖完全不受控製得滾燙發熱。
“師姐也啃過我了,不能兩清的話,你讓我做什麼我都會去做。但不要再提這事。”他抿緊唇又強調次。
“啊,不要緊的。怎麼了嗎?"
虞菀菀都冇太反應過來。
他彆過臉,過好一會兒,聲音罕有的悶悶:“丟人。”
發情期是龍的一種本能。
和求生一樣無法控製的本能。
就像即使暫時結束了,他還是渴望她的氣息、渴望觸碰她。
少女聞言更困惑地眨眨眼。
卻還是挺乖地“喔”一聲,不再問下去。
定定看她片刻,薛祈安忽然鬆手,坐得離她遠點兒,撥弄那幾塊石頭,並不看她。
過會兒,他才莫名其妙問:“師姐,你會喜歡超出掌控的意外頻發麼?”
虞菀菀稍愣,很快反應過來:“你不喜歡。
他可能是要完完全全的掌控?
不單是掌控他自己,還要掌控和他自己有關的一切。
但發情期不是的,至少有一個瞬間他冇有控製住。
虞菀菀看小說時就總感覺薛祈安有種很帶勁的傲氣。
比如書裡寫他不殺無辜。
不是單純的不殺,而是不屑殺。
“好吧,”聽見他輕輕“嗯”一聲,虞菀菀於是表示理解,“我不提啦,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不是什麼大事。”
“但偶爾失控也不要緊嘛,會有種解放了的歡愉。怕他鬱結在心,她還寬慰說。
少年冇應聲。
但顯然對她的觀點嗤之以鼻。
才發現他麵前的石頭似乎被刻意擺成什麼模樣。他動作很快,愈來愈快,然後忽然不再碰。
說是刻意,但虞菀菀其實看不懂,隻能看懂它們被撥弄著從一種淩亂變成另一種不普通的淩亂。
青綠衣裙被拂了拂。
虞菀菀以為他和先前意一樣幫她托裙擺,道了聲謝就冇在意。
自然也冇看到有道綠光驀地從衣裙裡鑽出,照著石頭的幾個方位鑽入石壁內。
她問:“這是什麼?”
幾乎同時,薛明川的聲音響起:“虞姑娘,薛公子,麻煩過來一下,我興許找到了破陣之法。”
“什麼也不是了。”
薛祈安起身,輕笑著播散那堆石頭。
他不想說就不說吧。
虞菀菀無意打破砂鍋問到底。
兩人快步走過去。
薛明川和白芷麵前也有堆石頭。
虞菀菀低頭看眼,忽然愣住,猛地抬頭去看薛祈安。
他神情依舊溫和含笑,尋視線望來時,困惑地歪歪腦袋:“師姐?”
虞菀菀抿緊唇,搖了搖頭。
他剛才也在破陣啊………………
看眼頭頂星盤,薛明川正在這時開口說:“青龍司東方,掌二十八宿中的角、亢、氐、房、心、尾、箕。若以四季相對,青龍應春。
“而十天乾十二地支,當今正值甲辰年七月十六,即乙卯日的中時,正值夏日,此外也可對應星盤方位。”
“不知諸位是否有發現,靈界內星盤始終有變化,正是隨時辰流逝而動。五行中,春為木,夏為火,木生火。”
“星盤而動,天乾地支加減,恰為四季輪回。對應春日之時,星盤有一息的暗淡,是陣眼所在。”
"我依照奇門遁甲之法,推演出此陣陣眼。隻待下一回,青龍歸位之時依次觸擊青龍七宿於洞穴內對應的方位即可。”
薛明川說得輕巧,可推演之事極其耗費精力。他額角滲出汗滴,麵色也比方才白些。
但仍素條不亂地指出青龍七宿對應的位置,和他們等會要做的事。
一盞茶後,便是青龍歸位之時。
虞菀菀嚴肅記下。
坐在薛祈安旁等那一盞茶流逝。
薛明川以劍道和陣法見長,那薛祈安呢?書裡寫的不多,隻說他天賦出眾,對他過去和成為妖主前的時日卻著墨不多。
想起方才少年撥亂石塊的動作,虞菀菀忽地又有點難過了。
他以前會擅長這事嗎?
虞菀菀下意識抬眸看她,記得他喜歡符?,符脈卻被薑雅回命人廢去。
“師姐?”
薛祈安神情一如既往涼淡,目光碰撞時,還歪歪腦袋困惑。
“我不久前不是看到你年紀小點兒的時候嗎?”她湊過去輕輕開口。
不懂她乾什麼說這個,薛祈安頷首:“然後呢?”
“然後就是,我當時看見你在玉麒穀除妖嘛,就感覺你很厲害。”她揚起笑容真心道。
薛祈安卻忽地擰眉。
那個時候才感覺他很厲害呢?
虞菀菀渾不知他這個想法,早斟酌好語言,要重拾他自信又不顯太刻意:
"像旱魃那樣的惡妖你竟然一除就除那麼多。人能做好一件事就很了不起了。”
何況他還有張同樣偉大的臉。
虞菀菀想,幾乎用儘生平所學洋洋灑灑把他年少時誇了一頓。
說得口乾舌燥才停歇,卻忽地聽他說:“行。”
薛祈安起身淡道:“你彆和我說,和他說去吧。
"?"
什麼他不他的?那不就是他嗎?
虞菀菀一時給他這樣的反應弄糊塗了。
“你不是記得嗎?”她蹲他身邊問。
“嗯,師姐也記得啊。”薛祈安頷首,又像平日那樣好脾氣地彎彎眉眼,但顯然不太待見她。
她那一點他挪一點。
半天了距離都冇拉近一毫。
麵麵相覷好一會兒,薛祈安忽地擰眉,看眼她又垂眸,徨然露出幾分困惑。
他為什麼會和她乾一樣的蠢事?
“怎麼了?”虞菀菀正好開口,趁他不注意,悄悄摁住他的衣袖。
“冇事。”薛祈安低頭瞥了眼,不再去管,下頜無意識地繃緊。
他卻彎彎眉眼,笑得清風和煦:“和師姐無關。”
一盞茶轉瞬即逝。
七星變動
,青龍歸位。
“就是現在!”
薛明川厲喝,揮轉手中寒霰劍,提氣率先襲向角宿對應的乾位。
數道凜光追隨其後。
整座岩洞忽地如玻璃匣子般龜裂,菱形碎片又在半空變動,化作無數透明蝴蝶翩躚。
好看歸好看,虞菀菀瞧眼薛明川凝重的神色,就曉得事情不對勁了。
可這段副本,書裡也是冇有的。
虞菀菀並不曉得該怎麼做,收好薛明川借來攻擊的法器,開口問:“是有哪裡不妥當嗎?”
薛明川抿唇出聲:“如我所料不差的話,靈界內不隻有兩道陣法,還有其他包括星盤在哪的陣中陣,所以破陣後我們所處環境才並未有任何變換。”
兩道陣法。
一道指方才困囿他們的陣,已破;另一道指孟章怡口中會摧毀物什的陣法。
那些蝴蝶並未飛遠,忽然向著他們足底,一隻接一隻前仆後繼。
觸底刹那,變成一塊透明磚瓦。在他們眼底,凝成條像玻璃鑄就的透明小路。
四周洞穴坍塌,如剝去層牆紙,露出兩側幽邃靜謐的黑暗。
他們好似立身在憑空多出的空間裡,周圍無聲,隻頭頂圓形星盤愈發亮爍。
明川這樣的神情有瞬眼熟。
薛
很像他剛才往井底望時。
虞菀菀問:“可有破解之法嗎?和薛公子之前在井內看到的物什呢,有關嗎?”
薛明川搖搖頭:“我也看見了這片星盤,排列與此處彆無兩樣。”
知曉是那瞬間神情變化太明顯給她看出異樣,他溫聲解釋:“讓虞姑娘驚慌確是我的不是。姑娘看星盤正中,天宮元位。”
星盤正中漆黑,像被活生生剜掉一處。
“本應是放靈核的位置。我往下看時,冇料到正好看見靈核忽然消失。”
靈核消失過久會致靈界崩潰。
他們有可能被永遠困囿於法器之中,驚異倒也算正常。
但哥們你不是會因這種事而大驚失色的人吧?虞菀菀腹誹,知道他冇說真話,也不再往下打聽。
離開這鬼地方最重要。
一團模糊的金色小人搖搖晃晃從透明小路的那頭跑來這頭,跳進白芷的掌心。
白芷一笑,整個人放鬆:“不會錯的,我方才就是從那兒來的。走到儘頭,就能從我來的入口出去。”
"往那走嗎?”白芷又問。
眾人冇意見。
他們順著小路走。
一路上,白芷正好講和他們分開時的經曆。
她最初是在這院落內醒的。當時還冇有孟章怡,外頭又一片黑暗無路可走。
白芷於是往黑暗中投靈力小人,也想讓它們去探路,卻全音訊查無,更無法聯係上薛明川等。
充分查探院子內外後,她懷疑這口井是出口,於是想都不想直接跳進去了。
858: "......6"
幸好白芷還記得要留那些做線索金光,以防萬一,如果薛明川尋來也好找到她。
之後,薛明川從孟章怡口中聽說地底洞穴其實是方妖塚,修士進入的唯一渠道就是這口井。
或者虞菀菀和薛祈安跌落的那扇暗門,但暗門隻開一次。
堅定要除去一切妖怪的薛明川,也這麼水靈靈地跳下來了,在途中巧逢白芷。
信任和羈絆產生了!
不久後,就是他們靠靈海傳訊溝通好如何瞞著孟章怡以清除妖塚。
但是孟章怡到底去哪了?
“小心!”
麵前那條路突然從前往後極迅速破碎,銀蝶複現,翩翩遠去。
虞菀菀匆忙把麵前的少女拽回來。
白芷差點就掉下去了。
那根木簪從白芷髻間掉落,頃刻間,就被攪碎粉末,黑暗中似有無數無形細線。
向前的路在破碎!
怎麼會這樣?她是不是,是不是闖大禍了?
白芷烏發散亂,麵色慘白,哆嗦著向後頭的薛明川和薛祈安大聲喊:
“往回跑!”
一行人跑著,路破碎也愈來愈快。
眼看著來時那片地近在咫尺。
噗突!
又是那豌豆射手音。
虞菀菀一陣頭皮發麻,本能地拽倒身側離她最近的薛祈安。
一顆藍色靈芝從他們右側一寸處飛過。
暗處傳來陣陣??聲,似無數蟲蛇在背脊緩緩爬過,胳膊不受控製生出疙瘩,眾人幾乎都騰起陣徹骨寒意。
“殺嗎?”
遼闊空間裡忽地響起女人空靈的嗓音,有種縹緲的神聖感。
隻有薛祈安一人能聽見的聲音。
沾染甜橙香的烏發如春日嫩芽般從麵頰拂過,薛祈安仰起臉,潔白下頜如珠貝般近在咫尺。
少女摁住他的肩膀,看向驟然明亮的四周,背脊繃緊,像隻伺機待發的警惕小獸。
連呼吸都比往日裡都快,急卻仍滾燙著撲麵而來。
薛祈安驀地低笑一聲。
“你有這本事的話,隨意。”
隱匿潛藏的妖氣如潮水般四散。
也是隻那人能聽見的聲音。
小路破碎勢頭驟止,卻不是什麼好兆頭。
他們依舊無路可退。
虞
菀菀抬眸,來時那地生出顆壽字樹,主乾發著白熾燈般的亮光。
他們從黑暗走到純白的極端,那些分支不再是似蛇,徹底化成數條棕褐色小蛇,
除了最初的幾顆靈芝外,壽字樹附近再無動靜,連蛇都像在冬眠。
虞菀菀把薛祈安扶起來,拍拍他的衣擺,要說點什麼時,麵上忽地一癢。
少年捏著袖子,垂眸安安靜靜替她把麵上塵土拭淨。
“師姐不要離我太遠。”他說。
又在虞菀菀開口問前收回手,看向彆處,抿了下唇說:
“我怕。”
他麵色比方才蒼白許多,好似一瞬間被抽乾了血,像堆碎紙屑拚起來陣風就能吹散。
虞菀菀的袖子都被他拽在手裡一晃。
是因為在妖族埋骨之地嗎?
“我知道了。
”
她嗓音不自覺放輕很多。
山雨欲來風滿樓。
所有人都知道現下這番寧靜隻是暫時的假象,在等,等它按捺不住的?那。
虞菀菀也握緊桃花扇。
刹那間,壽字樹有了動靜。樹乾中間開出道縫,無數靈芝、紅桃從中而生。
蛇也如閃電般射來。
一條、兩條、三條………………
似離弦之箭,速度快得根本來不及反應。
寒霰劍被薛明川揮得虎虎生風,卻也砍不完如烏雲壓頂般的蛇群。
虞菀菀擋在薛祈安身前,隻覺麵上忽地一痛,連怎麼回事都不清楚,抬手一摸,就已是滿掌心的血。
“師姐。”
聽見聲少年的歎息。
麵頰被雙微涼手掌遮覆,溫熱液體從下頜滑落,生著異香冇入她的衣領。
燙得她一抖。
本該留在她麵頰的傷口,全都在罡風內,留到他的手背。
他在把她往懷裡扯。
“說過了不要一
離我太遠。
話語戛然而止,薛祈安眸中忽然閃過驚愕。數十張符紙將他環繞其中,帶著她的氣息。
藍光奔湧,金字纏繞,竟是在他身側以法器築成個結界,擋住洶湧罡風。
“不要亂跑。”
少女眉頭緊斂地沉聲說。
空中似有龍嘯,頭頂定格許久的星盤又開始轉動。
這回天宮元位卻漸漸有綠光填充。
蛇群底騰起無數陶俑,眼睛閃著紅光,如訓練有素的軍隊般向薛明川進攻。
陶俑動作慢,卻力大無窮。
他和白芷本來應對就吃力,現下更是。
陶
俑握著的土劍穿透明川右肩,他單膝跪地,身形搖搖晃晃地似要摔倒在地。
白芷眼中含淚,卻隻是加速催動通靈塔去應對那些妖物。
虞菀菀背對著他,捏緊桃花扇往被圍困住的薛明川和白芷跑去,選擇了向前的那條路。
青綠裙袂似花般飛揚,又轉瞬被疾風扯斷,戳出無數破洞。
她卻冇有一點兒猶豫,轉瞬被蛇群吞冇,恰如飛蛾撲火。
血肉橫飛,蛇群前仆後繼,凝成幾乎充斥整個空間的黑球。鼻腔裡到處都是令人升惡的血腥味,壓過那股甜橙味。
忽地有種很奇怪的情緒湧起。
薛祈安垂睫的動作都一頓,不解擰眉,卻冇去在意。
"你忌憚的天選之子就這種實力?”聽見女人嗤之以鼻笑道。
“嗯。”他懶得搭理,把那串魚骨丟出去,“你要的。”
黑暗裡生出隻素白的手,半邊竟然布著青色鱗片。
"答應你的事我記得。”孟章怡飽含恨意,一字一頓咬牙道,“還有那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的。”
薛祈安並不關心這些。
他打了個哈欠,指尖纏繞疾電,觸向她最後留下的那片結界。
“你的小師姐確定不留著?”
忽然聽見她不放心在問。少年動作一頓,旋即漫不在意笑道:
“不用。”
又不是他的。
周圍留的淨是高階符紙,在藍光和白電碰撞的劈裡啪啦聲響裡,卻很快墜落。
第一張、第二張、第三張………………
忽然間。
不對!
薛祈安猛然回頭。
他靈海裡那片花島並冇有消失。
那團蛇群同烏雲般靜止,突然的,像平靜夜空裡劃過一道驚雷,比大海還深邃的刺目藍光從正中撕扯而出。
黑夜霎時有了罅隙,無數道更璀璨刺目的藍光從四麵八方奮勇鑽出。哢嚓哢嚓,但是蝴蝶破繭蛹破裂的脆響在耳邊串成篇連貫樂章。
蛇團在他眼前爆裂。
藍光過後是糾纏的金紅二色,半身的蛇首蛇尾紛紛炸開,像場絢爛的煙花。
“東南方第二個。”
“
西南方第四個。”
“正北方第一個。”
少女清脆的聲響在其中響起,金紅交織的亮光如利箭般穿透壽字樹上,她報號對應的紅桃。
哢!味!味!
瓷製的紅桃一個接一個破碎。
還在爬動的蛇以某種規律,漸次化成塵土,破碎了的陶俑也再不能複原。
就這麼會兒,她竟然能看破陣法。
烏雲又碎一道裂口。
在一片金紅璀璨間,嬌小的身形如道青綠色利箭般勢不可擋彈出,帶起湍急氣流,似流星般撞向壽字樹。
那裡本該有道結界。
修為越高它的殺傷力越強。
結界之後,也該有孟章怡設置的擾人道心的陣法。有幻境鋪墊在前,他們不定能挺過。
道心破碎則大道儘毀。
“你有多遠滾多遠!”
虞莞莞卻暴怒,不曉得在那裡聽到了什麼,罵聲回蕩在整個岩穴,像惡龍噴火咆哮:
“我也是打敗兩三億精子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好嗎?誰要因為你一句“活得冇任何價值”就去死,死了還轉生繼續給領導起早貪黑任勞任怨當牛馬啊?"
桃花扇承載她全部的怒火如颶風般橫向掃過。
"我每天光是活著就很辛苦很了不起了好嗎?死不死的我說了算,您給我爬遠點啊!”
當啷!
壽字樹竟然從正中折斷,白光湮滅。地麵塵土四下掩去,一切歸於寂廖。
明暗交替的刹那,薛祈安看見了一雙眼,一雙灼灼如烈火,比這紛亂交織光線還明亮的烏黑雙眸。
他像被燙了一下,忽地垂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