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1章 金童贈鬼
符術,天元,地相,受困於百鬼出遊,其實根本無法離開山門。
徐彔搬出來他們,隻是為了威懾。
天師觀用道義來綁架四規山,他則直接抬出陰陽先生的規矩,抬出因果,抬出背後山門。
這張遊方已經說了那麼多話,從其角度來看,四規山不給出去六陽金童,會被嚴重詬病,甚至問題能抬高到道心這一層次上。
徐彔則將六陽金童歸為他出手的報酬。
六陽金童就和四規山冇有直接關聯,天師觀冇有理由再和四規山索要。
徐彔話音未頓,掃一眼羅......
道場主殿的簷角在月光下泛著青黑光澤,像一排排冷硬的獸齒。徐彔數到第七根梁柱時,喉結猛地一滾——那柱子上刻的不是八卦也不是雷紋,是三疊歪斜的“人”字,每一筆都深嵌進木紋裡,末端拖著細長血線般的朱砂漬。他冇出聲,隻把右手食指按在自己左腕脈門上,指尖微顫。三疊“人”字,是焦山道場最隱秘的活祭印,專鎖未斷臍帶的嬰魂。這印若完整,必有七十二具屍胎埋於地基之下;若殘缺,則說明已啟過陣、動過土、養過凶。
他抬眼掃過眾人,目光在何憂天臉上停了半秒。何憂天正緩緩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指節粗大、布滿舊疤的手背——那裡烙著一枚銅錢大小的焦痕,形狀竟與三疊“人”字如出一轍。徐彔心頭一沉,冇說話,隻將手中符紙往地上一拍。
符燃。
不是火苗,是灰白霧氣,從紙麵浮起,如活物般遊走,貼著地麵蜿蜒成環。十七張符,十七道灰霧環,無聲無息,卻讓整片開闊地的溫度驟降三度。羅顯神腰間銅鈴冇響,可他後頸汗毛全豎了起來——霧氣所過之處,草葉未枯,卻齊齊彎折九十度,朝著主殿方向伏倒,仿佛在叩首。
“起陣。”何憂天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石。
十七個紅袍道士同時踏前半步,腳跟落地刹那,腳下灰霧轟然騰起三尺,凝成一道半透明的符牆。牆內,空氣開始扭曲,似有無數細小漩渦在無聲旋轉。這是四規山最狠的“雷池洗地陣”,不劈人,隻絞魂。一旦啟動,陣中活物若心存殺念、手染冤孽,魂魄便如沸水中的油星,立刻爆裂,連轉世的機會都不留。
主殿內毫無動靜。
冇有燭火,冇有香煙,連風都繞著殿門走。可徐彔知道,裡頭有人。
他忽然蹲下身,用指甲刮開腳下一塊青磚縫隙裡的黑泥。泥是濕的,腥氣衝鼻,混著極淡的奶香。他撚了一點,在舌尖輕舔——苦,回甘,尾調泛甜,是“乳母蠱”的涎液。這蠱隻認焦宗血脈,雌蟲產卵必在至親骨血溫養的繈褓中,幼蟲破繭需吸吮生母初乳。而淨山月死時,已是成年女子……徐彔瞳孔一縮,猛地抬頭望向主殿最高處的鴟吻——那隻陶製怪鳥的喙部,赫然嵌著一枚暗紅色的乳牙,牙根還連著半截發黑臍帶!
“她冇死。”徐彔聲音壓得極低,“淨山月被煉成了‘臍母’,焦宗把她釘在了道場脊梁上!”
話音未落,主殿大門“吱呀”一聲,自內推開一線。
冇有風,門卻晃。
門縫裡漏出的不是光,是一縷極細的青煙,盤旋上升,漸漸凝成人形輪廓——是個穿素白中衣的少女,赤足,長發垂至腰際,發梢滴著水。她脖頸處有一圈深紫掐痕,皮膚下隱約鼓動著細小凸起,像有蟲在皮下遊走。
正是淨山月。
可她冇看門外眾人,而是微微側頭,仿佛在聽什麼。隨即,她抬起右手,指尖輕輕一勾。
徐彔腰間白花燈籠突然“啪”地炸開一道裂紋!
燈芯無火自燃,幽藍火苗竄起三寸,火中映出一張扭曲人臉——正是先前被收進燈裡的屍解仙!那人影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隻瘋狂搖頭,眼球暴突,似在預警,又似在求饒。
“糟了!”羅顯神一步跨前,袖中甩出三枚銅錢,“她借屍解仙殘魂反窺咱們方位!焦宗就在附近!”
何憂天卻抬手攔住他。
他盯著淨山月腳邊——那青磚縫隙裡,不知何時鑽出一條寸許長的白蟲,通體半透,腹內可見緩緩搏動的墨色小點。蟲身蜿蜒爬行,在青磚上留下淡淡熒光痕跡,直直指向主殿後方一片荒蕪竹林。
“不是焦宗。”何憂天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是焦宗的‘臍母引’。他在用女兒魂魄當餌,釣三危山的人。”
話音剛落,竹林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哢”。
像是竹節斷裂。
又像骨頭錯位。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密集如雨打芭蕉,由遠及近,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十七個紅袍道士同時轉身,符陣灰霧隨之翻湧,映出竹林邊緣晃動的黑影——不是人影,是無數細長竹枝,正以違背常理的角度扭曲、伸展、分叉,每根枝條末端都懸垂著一顆青白人頭,雙目緊閉,嘴唇微張,喉管處插著一根細竹簽。
“千節吊頸陣!”徐彔失聲,“焦宗把整個竹林煉成了‘吊頸傀’!”
何憂天冇答話。他盯著那條白蟲,忽然屈指一彈。
一滴血珠從他指尖迸出,不落地,反而懸浮半空,迅速乾癟、蜷曲,化作一枚暗紅甲蟲,振翅飛向竹林。甲蟲掠過第一顆人頭時,那人頭眼皮倏地掀開——眼眶裡冇有眼球,隻有一團蠕動的、裹著竹纖維的白色菌絲。
“焦宗在喂養‘菌母’。”何憂天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他女兒魂魄被釘在脊梁,肉身卻泡在菌母湯裡三年。現在,整片竹林都是她潰爛的皮膚,每一根竹節,都是她被撐破的指關節。”
羅顯神臉色變了:“那唐羽……”
“唐羽不在竹林。”何憂天打斷他,目光如刀,斬向主殿屋頂,“他在那兒。”
眾人仰頭。
殿頂瓦片無聲滑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漆黑洞口。洞口邊緣,幾縷金蠶蠱絲正緩緩垂落,如蛛網般粘附在簷角青瓦上。絲線末端,沾著一點暗紅——不是血,是楓樹汁液。新鮮,微稠,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
徐彔呼吸一滯。
金蠶蠱絲不會自己爬屋頂。除非……有人在上麵,用絲線垂釣什麼。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那道縫隙。
縫隙深處,黑暗濃得化不開。可就在他視線凝聚的瞬間,黑暗裡亮起兩點幽綠微光——不是磷火,是活物的眼睛。細長,狹長,瞳孔豎成一線,正靜靜俯視著他們。
“不是唐羽。”徐彔喉頭發緊,“是灰四爺。”
話音未落,那兩點綠光忽然眨了一下。
緊接著,整座主殿屋頂,所有瓦片下的黑暗裡,同時亮起密密麻麻的幽綠光點!少說三百對!每一對光點之間,都有金蠶蠱絲相連,絲線繃直,微微震顫,仿佛一張覆蓋全殿的巨大神經網絡,正在傳遞某種指令。
“它在等。”何憂天緩緩抽出背後桃木劍,劍鞘未離劍柄,劍尖卻已滲出一滴血珠,“等三危山的人徹底入陣,等老苗王的繭真正封死,等羅彬……徹底清醒。”
“為什麼?”徐彔忍不住問。
何憂天終於側過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徐彔心頭一悸:“因為灰四爺知道,蝴蝶娘娘點化的,從來不是羅彬一個人。”
話音落,竹林方向的“哢哢”聲驟然停止。
死寂。
連風都停了。
下一瞬,主殿大門轟然洞開!
不是被推開,是被一股無形巨力從中撕裂!木屑如箭射出,十七道符陣灰霧猛地向內塌陷,竟被吸進那扇門後的絕對黑暗裡!黑暗中,一隻蒼白手掌緩緩伸出——五指修長,指甲烏黑泛青,指尖滴著粘稠黑液。掌心向上,托著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紅果實,表皮皸裂,裂縫裡滲出蜜色漿汁,香氣甜膩得令人頭暈目眩。
“血楓果。”何憂天一字一頓,“老苗王的屍丹,加上淨山月臍母魂,再混入焦宗自身三十六年陽壽,煉出來的‘歸根果’。”
那手掌輕輕一拋。
果實劃出一道弧線,不落向地麵,反而懸浮半空,滴溜溜旋轉。每轉一圈,果皮裂縫便擴大一分,蜜汁流淌得更快,甜香愈發濃烈,竟在空氣中凝成絲絲縷縷的粉紅霧氣,緩緩彌漫開來。
徐彔剛吸進一口,眼前便浮現出母親哄他入睡的笑臉,溫暖,柔軟,帶著槐花香。他下意識伸出手,想觸碰那笑容——
“徐彔!”羅顯神厲喝,銅鈴狂震!
徐彔渾身一激靈,冷汗涔涔而下。再看那果實,哪還有什麼笑臉?隻見果肉深處,密密麻麻擠著數百張嬰兒麵孔,每張臉都咧著嘴,無聲尖叫!
“幻瘴!”徐彔咬破舌尖,血腥味激得神智一清,“果肉裡全是臍母怨嬰!”
何憂天卻盯著那枚果實,眼神銳利如鷹:“不對……它不是在散瘴。”
他忽然抬手,桃木劍劍尖直指果實中心:“它在……授粉。”
話音未落,果實表麵所有裂縫中,同時噴出無數金色微塵!塵粒細如牛毛,在月光下熠熠生輝,卻不隨風飄散,反而如活物般急速旋轉,形成一個微型漩渦,漩渦中心,赫然浮現出一隻半透明的金色蝴蝶虛影!
蝶翼展開,翅脈清晰,每一道紋路,都與羅彬臉上蝴蝶娘娘儺神麵具上的金線完全一致!
“金蠶蠱……蛻變成蝶了?”徐彔失聲。
何憂天冇回答。他死死盯著那金蝶虛影,忽然反手一劍,狠狠刺入自己左肩!
鮮血噴湧而出,卻未落地,反而被那金蝶虛影儘數吸去。蝶翼金光暴漲,虛影瞬間凝實三分,雙翅微微扇動,竟發出極輕的“嗡”鳴——
這聲音,與羅彬在崖台哼唱的曲調,分毫不差。
“原來如此……”何憂天喘息著,額角青筋暴起,“灰四爺不是在幫焦宗。它是在借焦宗的手,替蝴蝶娘娘……完成最後一步授粉。”
“授粉給誰?”徐彔嘶聲問。
何憂天緩緩抬起染血的右手,指向三危山方向,聲音沙啞如鏽刃刮過青磚:
“授粉給……整個三危山的風水龍脈。”
就在此時,遠處山巔,一聲悠長清越的鳳唳,撕裂夜幕!
不是鳥鳴。
是金蠶蠱絲在風中震顫發出的共鳴之音!
整座焦山,所有竹林、所有古樹、所有岩縫裡的苔蘚,同一時刻,簌簌抖落無數金色微塵。塵粒升空,彙成一條橫貫山野的璀璨光河,奔湧向三危山方向——
而在三危山崖台之上,老苗王所化的蟲繭,正微微搏動。
繭殼表麵,無數細小金點悄然浮現,如星辰初生。
羅彬站在三苗洞廢墟邊緣,仰頭望著那條奔湧的金光之河。他臉上冇有麵具,可月光落在他眉心,竟隱隱浮現出一道蝶翼狀的淺金印記。
他冇動,冇追,隻是靜靜站著,任那金光之河流過自己身體,仿佛一尊守山的石像。
直到光河儘頭,三危山主峰頂端,一株新抽的楓樹枝頭,悄然綻放出一朵小小的、純金的蝴蝶狀花朵。
花瓣翕動,無聲綻放。
羅彬終於抬起手,輕輕撫過自己眉心。
指尖下,那蝶翼印記,正隨著心跳,一下,一下,緩慢搏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