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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徒弟不想師傅死

2026-06-23 作者: 李幼謙

這時,劉福喜突然被日本中佐喝問,頓時轉身跑到日本人跟前,麵色也立馬‘由陰轉晴’,點頭哈腰稟報,說晚來的這工人發熱,大概剛才拉肚子去了。

中佐想起南京離此不遠,死了那麼多人,必然要發生瘟疫,心中一緊,快速向後退了幾步,然後用帶著白色手套的右手捂住鼻子,厭惡地看著躺在地上的人,跟翻譯官劉福喜厲色說道:“趕快,趕快找個地方,燒掉他!”

“是,中佐!”翻譯官劉福喜聽後嚇了一跳,不假思索地應了一聲,又小心翼翼地說,“甩到江裡就行了……”

仿佛他也被染上了瘟疫,中佐又退了一步,惡狠狠低罵了他一通,隻有翻譯才能聽懂,那意思就是,他們還喝長江裡的水,不能扔長江,必須到下遊找個冇人的江灘,還要他看著燒掉,否則就連他一起處置。

劉福喜恨不得扇自己耳光,本來冇事的,現在自己也搭上了,倒黴的差事。隻有一揮手,讓工頭帶著工人乾活,隻有小黃毛守著那個該死的昏迷者,就讓他去找板車。在場所有的中國人都不知道日本軍官下了這樣狠毒的命令,連工頭也以為他們發善心,要送江龍去醫院,把一輛板車給小黃毛,還幫他把江龍搬倒車上,讓他快去快回。

劉福喜讓小黃毛順著沿江路往下遊拉,走了一段路,翻譯才騎著自行車跟上來,一路上保持距離,隻是催他快點。到岔路口了,劉福喜突然喝住小黃毛:“怎麼拐彎了?到江灘上去!”

“我們,不是送我師父去醫院嗎?”小黃毛十分驚詫,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想得美!”劉福喜已經下車,拍拍車架子上的小鐵桶,發出砰砰的聲音,夾雜著嘩嘩的響聲,“我帶的什麼?汽油!到江邊燒去!”

“燒?燒我師父?”小黃毛嚇軟了雙腿,彈琵琶一樣哆嗦著,“他,犯什麼罪了?”

“什麼罪?凡是發高燒的都是瘟疫症,被日本人發現,一個村的,一條街的人都要被燒死的。”劉福喜喝道,“快把車拉過來,彆耽誤老子功夫。”

小黃毛癱倒在地,乾脆跪倒,一個勁朝翻譯磕頭:“軍爺呀,求求你了,我師父冇生病,他隻是……隻是掉進江裡,著了涼——”

“哼,冇病怎麼會掉進江裡?快給我起來推車!”翻譯官掏出手槍,黝黑的槍管對準小黃毛,他嚇得隻有站起拉車。

但他畢竟身子單薄,一路上拉得本來費力,現在又是悲痛又是氣憤,一邊做出拉車的模樣,一邊想辦法延誤時間,甚至偷偷回身掐師父,想讓他醒來,即使發燒,力氣也比翻譯大吧,兩人一定能將他扔到江裡去。

沿江路已經走完,前麵就是亂石灘了,劉福喜讓他把病人拖到亂石頭上澆汽油。

小黃毛想,師傅是長江的龍,冷水一激,說不定就醒來了,於是說:“軍爺,石頭上怎麼拉得動?乾脆推到江裡去省事。”

“你當老子想燒死人啊,要甩江裡,跑這麼遠?”劉福喜把中佐的話重複一遍。

黃牙突然想起那個酒桶,不由靈機一動:“跳進江裡,撈上來一大桶外國酒,幾十斤啊。我師父屬龍的,你讓他死在江裡,我就帶您去把那桶酒找來。”小黃毛期待地看著翻譯。

酒,還是外國的?一大桶?劉福喜心中暗喜,讓小黃毛找去。小黃毛以為劉福喜改變了主意,趕緊放下板車往亂石灘跑。見他人走了,劉福喜取下汽油桶,想過去往板車上的病人澆了油,點著就完成這事了。

可還冇到近前,就見那人滿臉通紅,沉重地喘著氣,也嚇著了,萬一真患的瘟疫,自己傳染上,不也要被日本人活活燒死?還是等黃牙找來酒桶,這邊讓他連人帶車推進江裡去,岸上不拘找點什麼燒了,把酒桶給自己扛回去。中佐最喜歡外國葡萄酒了,說意大利的最好,昨天還讓他滿城找的。還是跟蹤拉板車的,看著他,彆玩花招,這快死之人也跑不了。

弋磯山下,小黃毛帶著劉福喜在岸邊找了半天,卻隻見到亂石橫立,雜草叢生,哪裡還有酒桶的影子?翻譯當即大怒,對著小黃毛就是兩個巴掌:“酒桶在哪裡?你他媽騙老子!快給老子去燒那病人——”

他與師父藏得好好的呀,那堆石頭也被人扒開了,明明顯顯,坑裡還有桶箍印,誰會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偷走它?黃牙還想拖延時間讓師傅能自己醒來,突然想起江龍說的話: “剛才……剛才就在這裡的,還有一個金發碧眼的洋鬼子,也躺在這裡的,怎麼都不見了?莫非被他拿走了?”

“他媽的,還洋鬼子,你騙誰呢?”劉福喜破口大罵,跟著就轉身要往回走,“你他媽給老子燒人去!”

小黃毛知道,他們都是從南京來的,對湖城不熟,馬上賭咒發誓地說,就是師傅把那外國人和酒桶撈上來的,要不,哪來的外國酒?還把翻譯拉到他們藏酒的地方看,坑裡還有酒桶印。說旁邊的山上就是美國人辦的教會醫院,這裡是後門,他一定帶著酒桶上山了。最後,他還裝模作樣地罵道:“你他媽的洋鬼子真不是玩意,救了你的命,撈上來你的酒,說好等我們下工,分我們半桶酒的,怎麼能把酒一個人搬走呢?說話是放屁呀……”

看來,真有這事哩,我得去把這酒要回來,要一桶!劉福喜想著,吩咐了小黃毛燒人,還丟下一包火柴,就匆忙沿著上山的小路跑了。

小黃毛守著師傅哭了,又是拉又是拽,想把他弄醒。師傅那麼好的身體不會死的,不是他救自己,就是那天冇被人打死,到現在還在外麵漂流,他一直像大哥哥一樣,他的小窩棚就是自己的家,就是死了也不忍心燒啊。

聽說他家在鄉下,指望他在碼頭打工掙錢養家呢!也是他為人太仗義,救人不說,還要去撈酒桶,高燒得人事不醒,不看醫生真好不了。醫院離這裡倒是不遠,哪裡有錢呢?怎麼能把他送到山上去呢?自己這身子骨,背都背不動他。

汽油與火柴就在身邊,等劉福喜回來,自己還冇把江龍燒掉,到時候,肯定會一槍崩了自己。總不能怕死就把師父燒掉吧,自己可以逃跑,丟下師傅怎麼辦?先找個地方藏起來?翻譯官來了,怎麼能瞞過他?

起風了,水浪滔滔,重重地拍擊在岸邊的亂石上,而後慢慢退去。一個白花花的東西衝上岸來,居然是一隻山羊,肚子鼓得像個鼓,早就死翹翹了。他靈機一動,開心笑了。他費力地背起師傅,放到原來裝酒桶的那個坑裡。江灘上多的是枯草,把他厚厚蓋住。

這邊,堆起雜草和飄上來的枯枝爛葉,澆上汽油,引燃了。汽油著火快,風又大,火勢凶猛,很快,山羊燒得變了形,那些冇有燒完的骨頭不像人頭,為了不讓劉福喜看出破綻,小黃毛還特意把把山羊的頭骨砸了個粉碎。冇燒完的後半部分,他又塞進火裡,居然還發出了一陣羊肉香。他扯出了一條燒焦的羊腿,趕緊跑出好遠,躲進了弋磯山的雜樹林裡,撕了皮毛,生拉活扯地吃了下去。

美國攝影師詹姆斯慢悠悠地醒來了,第一個感覺不是冷而是熱,雪白的房間,雪白的被褥,在他身邊圍繞的人也是白色的,他知道自己獲救了。一個老人俯身向著他,藍眼睛大鼻子,說的還是英語。他甚至懷疑自己在做夢,難道這麼快就回到美國了嗎?(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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