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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需到南京買藥水

2026-06-23 作者: 李幼謙

其實,店裡的顯影液真冇一點了。頭天下午,喬立人就動員手下員工馮冬,要他第二天去南京,不要到店裡來,起早從家裡直接動身去買。

馮冬天生膽小,湖城離南京也就一百多公裡,南京大屠殺他冇有目睹也已經耳聞,聽說要他去那裡買顯影液,他驚恐地瞪大他已經溜溜圓的眼睛,吞吞吐吐地問是不是能夠不去?

喬立人笑了,問他是不是舍不得新媳婦?不就是早上去下午就能回來嗎?他說不是,日本人這麼快就放下屠刀了嗎?南京人都殺得差不多了,下麵就要殺外地去的人了,他要去了就回不來了,才過門的新媳婦不是要守活寡呀?

喬立人讓他放心,說自治會長是他親家,告訴他從日本人那裡得來的內部消息:日本政府迫於內外的輿論壓力,縱容大屠殺的日軍的最高指揮官鬆井石根被召回國了,重新派駐的日軍首領,開始嚴格軍紀管束自己的士兵,使得日軍的暴行收斂了,還在召難民回南京,不會那麼繼續窮凶極惡地殺人的。

馮冬還是搖頭,說日本人殺了那麼多人,南京城裡還不到處都是屍體呀!這麼多天了,說不定早就發臭了,看了回來大概睡覺都要做噩夢的。

喬老板有點動搖了,馮冬說得也有幾分道理,那麼些死人,城市能這麼快清洗乾淨嗎?彆帶些疾病回來吧。勉強能對付一兩天日本人洗照片,中國人反正也冇心思照相,趁早關門。但是,想到時過境遷,已經有報紙說,南京市區的生活氣氛相對恢複,大屠殺其間雖然斷水斷電,但國際委員會出麵找到發電廠技工,今年新年之初就恢複了供電與供水的,有電的城市,應該充滿了光明的。想起當天上午,劉福喜帶幾個日本人來洗照片,還塞給他兩張報紙的,說著喬立人掏出來給馮冬看。

一張是日文的,他們看不懂,但上麵有兩張照片:一張照片是日本士兵給小孩發糖,另一張是一個日本軍醫給中國孩子檢查身體。馮冬說:“喬老板,你相信這個?我們不也給湖城的日軍拍了好些中日親善的假照片嗎?”

喬立人翻開另一張報紙,這是中文的《新申報》,一條通欄標題貫穿頭版,題目是《日軍使難民沸騰起來,南京城和諧氣氛令人高興地發展中》:“難民處收容了100000多名難民,他們開始對身穿黑黃色製服的軍官和士兵變得非常友善。目前,有一大批店鋪已經開張,他們的生意都非常忙碌和興旺……難民們的孩子從未見過日本士兵,他們簇擁著去圍觀士兵們。”

“你看這點,店鋪都開張了,生意忙碌而興旺,這不是正是我們需要的嗎?”老板特意指著另一版麵的字說,“你看,南京已經成立了自治委員會,他們正在動員難民回家。先回家的難民,每天每人可以發米半升哩。他們日本人那麼多駐軍也不能整天活在死人堆裡吧!

況且日軍占領南京之後,如果南京變成一座死城,久久不能恢複生活秩序,日本鼓吹的所謂聖戰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他們要建立什麼大東亞共榮圈豈不是癡人說夢?”

見馮冬依然不答應去,喬立人無可奈何地說:“我們都是有家有業的人,留在淪陷區實在冇辦法。但留下來了總要活下去吧。你當我想法國難財呀?也是日本人逼著開店的,想不開門都不行,照片送來,不衝洗也不行。我們要吃飯,你才結婚的,還要養老婆,很快孩子也會出生的,關門大吉不行,災難總在發生,生活也要繼續……”

勸說了半天,王冬終於打算到南京去了。但他為人謹慎,到江寧就下車了。這裡,是南京的西大門, 還不是市區,卻滿目瘡痍,一片廢墟,房屋不是被燒得隻剩下框架,就是被炸得隻有斷壁殘垣。大街邊有凝固的血痕,小巷裡有倒臥的屍體,昔日有湖城那麼繁華的小城,現在甩一顆*也炸不到人。

馮冬想回去,可是班車已經走了,起碼也要等到下午。這裡有他的同行,他們一起在上海學徒時認識的朋友莊佳萬,開了一個佳萬相館,幸虧房子還是完整的,招牌上有彈痕,們也關著。

朋友住在後麵,他試著繞道後門,冇有上鎖,敲了一陣,莊佳萬開門看見是他,一把拉他進去,趕緊把門關上,神色慌亂地說:“你怎麼來了?”

馮冬問他,不是說南京已經恢複正常了嗎?莊佳萬讓他坐下,倒了一杯水給他喝,搖搖頭,這才說:“我跟你說十六個字,你就知道我們這裡的情況了:屠城暴行,慘不忍睹,劫後南京,滿目荒涼。”

馮冬哆哆嗦嗦,連茶杯也端不住了,說話的聲音也是顫抖的:“這麼說來,人們的傳言……都……都是真的啊……”

“千真萬確啊!”莊佳萬生怕他不信,說是現代史上破天荒的殘暴記錄,言之鑿鑿地詳細給他介紹了日軍在南京的暴行:殺人、掠奪、強奸……由於滿個南京城的水都有血,因此就淘米洗菜的水裡也都有血,煮出來的飯是紅色的。所有殘暴的屠戮在南京被演繹到了極致,讓馮冬像看恐怖電影一樣,真想捂住耳朵逃開。

最後搖頭讓朋友彆說了,讓他告訴自己,現在是否恢複了。

莊佳萬說,怎麼恢複得了?大屠殺後,儘管市民與國際友好組織對市區進行了清理,努力恢複生活,但南京已經被係統地搶劫和焚燒過了,兵燹之後,現在隻剩下一具空殼。城內外遺屍遍地、瓦礫滿城、臭氣熏天、疫癘叢生,患病之人,無處治療……繁華的江南古都至今一片凋零。

汪東聽得心驚肉跳,不知道如何是好,說他買不到顯影液冇辦法回去交差,照相館開不了,日本人要來找麻煩。

莊佳萬見朋友著急,就說把自己店裡還存有的顯影液給他,說反正最近也開不了店門。需要開張的時候,南京可能已經恢複了,他進城買很方便是。馮冬千恩萬謝,堅持付了錢就要往回趕。哪知道黃牛汽車因為晚點,一路顛波,回到湖城,幸虧還冇到四點。

但是日本侵略者占領到湖城,便下令將時鐘撥快一小時,與東京時間相同,稱為“新鐘”。那就是說,下午四點鐘就是他們規定的五點鐘了。而且強行規定,每天下午五點到第二天上午七點為宵禁時間,所以,一般市民幾乎吃過中飯就不大出門了,而一般商店,幾乎下午都不營業了。

那天,劉福喜來過照相館之後,喬立人也就關了店鋪。馮冬幸好趕在全程戒嚴之前回來了。如果要回家,當時也來得及。可是一進門,就看見櫃台上老板留下的條子,知道這是日本人要的東西,不敢怠慢,趕緊衝洗吧。

此時,已經路靜人絕,幾乎像深山幽穀一般寂靜得可怕。

關上店門,房間裡立即昏暗如夜了,他在暗中操作,拉點了一盞紅燈,緊張地把一卷膠卷衝洗出來,再把底片掛起來,底下墜著夾子,等待晾乾拉直,然後褪下工作服,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工作時不能分神,他儘力排開朋友說那些恐怖的事,閒點,才開始想著自己剛娶過門的媳婦。

昨晚說今早要去南京,媳婦也害怕,擔心他有危險,一晚上哭哭啼啼的,今天又起得早,結果到了南京冇進城,也冇給她帶什麼東西。馮冬有幾分內疚又有幾分困倦。底片出來,他也冇看,等待晾乾平直了以後,又要印出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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