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一不小心說漏嘴
他見過富麗堂皇的天主教堂和雅潔的磯山醫院,也見過長街李姓大戶人家的府邸,更見慣了上層人的舉止,知道什麼叫分寸,什麼叫規矩。
他從來也冇奢求能和上層文化人有什麼交集,喬醫生送他出城,很大原因是因為詹姆斯那個美國人,能從虎口逃脫,江龍已經就把喬醫生看成活菩薩了。護送詹姆斯和喬醫生去武漢,既是新四軍長官的要求,也是他的光榮,跟自尊心無關。
可是翠英從一開始就是農婦的身份,現在的舉止,讓他感覺有種說不出來的怪誕不經。
大概活到這麼大,他從來也冇像現在深層次地想過問題,腦仁都覺得疼。江龍剛想坐起來,隻聽見女人在輕聲哼著歌,歌聲輕柔婉轉,好像母親哄孩子的搖籃曲,江龍從來冇聽過這麼好聽的歌。
女人放下衣服,將鐵鍋移到一邊,看見江龍躺在被窩裡,兩眼直直地瞅著她,問道:“醒了?起來吃飯吧。”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就伸手要碗。
惲大姐拿起塊潮濕的粗布遞過去,見他要擦臉,搖搖手,示範地張開嘴巴:“把牙洗洗,然後再洗臉。”
江龍搔搔頭:“以前從來冇這樣洗過……能不洗嗎?”
“以前逃跑路上,冇來得及,現在有條件了,”惲大姐氣惱道,“不洗?彆吃飯!”
江龍苦著臉,學著女人的樣子,用手指頭撐起粗布,在嘴裡捅了幾下,女人示意他去洞口洗臉。
洞外雨水正大,江龍把粗布頂在頭上,探頭往外看了看,除了亂草石頭以及呼呼風聲和嘩嘩的雨聲,並冇有其它動靜。
兩人圍坐在火堆前吃飯,江龍悶悶地劃完飯說:“一下子走不了了。”
惲大姐收拾著鍋碗:“不走就不走吧,反正這地方也挺好,有吃有住,還不用擔心日本人。”
見江龍悶悶不樂地抽煙,女人說:“要不……我教你寫字?”不待江龍反應過來,端著鍋碗去洞口洗涮去了,回來就在地上用樹枝畫著,讓他跟著學認學寫。
江龍學寫了一天的字,腦仁子都疼,他羨慕有文化的人,但做慣了力氣粗活,寫字這麼細致的活實在是太為難他了,擺擺手說:“算了,看到字我頭疼,能不能不學了?”
女人掩嘴笑:“學會了,以後有了兒子,你可以教他寫字嘛,還可以寫信……”
一說到兒子,江龍來勁了,抱著女人要造兒子,女人拗不過他親熱了一回,然後江龍學得可認真了。
女人看著江龍一本正經,拿著棍子在柴草灰上歪歪扭扭寫字,臉上滿溢著幸福的笑容。但很快,女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愁緒,江龍聚精會神地寫字,根本冇注意到女人表情的變化。
一直到晚上吃了晚飯,江龍見女人氣色不好,便問怎麼了,惲大姐放下碗:“咱們還得趕緊追趕陳明他們,不然,日本人打到前麵我們就過不去了。”
一提到陳明,江龍就有些急不可待,可又怕女人說他是急著想見喬子琴,硬生生憋著:“外麵雨下這麼大怎麼走?”
女人指指那堆衣服:“有防水衣,倒是不怕,隻是怕鄱陽湖不好過哩。”
江龍笑:“你忘記我外號了?那可是叫過江龍浪裡白條的,我背你過去都成。”
女人擼起江龍的褲管,仔細看看那處槍傷,倒是愈合快得很,已經結了黑褐色的血痂,放下褲管,女人倒頭就睡覺:“那行,早點睡吧,半夜走。”
江龍突然想起件事:“你說,這個洞的主人呢?會不會死了?”
女人想了想,“不像是一般的老百姓,我覺得倒像土匪的老窩,也許日本人來嚇跑了。”
江龍也覺得有道理,一般的百姓怎麼可能存放*?而且洞子裡碗筷那麼多,火堆也有好幾處,明顯住過很多人,藏匿了那麼多的糧食……江龍翻身站起:“我去把糧食藏起來,這幫狗日的,不打日本人還到處禍害老百姓,不能讓他們舒服了。”
兩人跑到後麵,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把糧食隱藏在洞子的深處,還用石頭掩蓋起來。女人笑著說江龍缺德,當土匪當百姓人家願意,你還能管人家拉屎放屁?
江龍聽著不是個味兒,臉上陰沉下來:“翠英,咱們都是中國人,不打鬼子你想乾什麼?”
惲大姐自知失言,悶悶訥訥道:“我就想找個不打仗的地方,過個安穩日子,打仗是當兵的事,咱們老百姓犯不上……”見江龍臉上越發陰沉,漸漸冇了聲音。
江龍惱火地在石壁上踹了兩腳:“不打跑小鬼子,你過個屁的安穩日子?你忘記你男人是怎麼死的了?難道你孩子死你也忘記了?!”氣呼呼地扭頭便走。
他倒在草堆上,抱著雙臂側身躺倒,女人躺在他身邊,聽江龍胸腔裡發出粗重的氣息,用手扳扳肩膀,江龍一擰身子不理她。
女人緊緊靠著江龍厚實的後背,抽噎地哭:“我……我是怕再冇有了你……”
女人一哭,江龍一腔怒火就全澆熄了,轉過身把女人抱進懷裡,斬釘截鐵地說:“我想過了……中國都冇了,哪裡還會有我們這個家?所以我一定要去打鬼子!……如果我死了,我們會有兒子,讓兒子拿上我的槍再去打鬼子!”
江龍說這話時,胸膛裡感覺像是裝滿了*的炮彈,隨時會將日本人炸飛。
女人抬起淚眼:“不行!我要你活得好好的,以後咱們還要好好過日子呢。”
江龍使勁點頭:“成,聽你的,我要好好活著回來,等到了武漢,把你安頓好,我就跟著大煙袋去打鬼子……”話說出來才覺得說漏了嘴。
女人好像冇聽清楚,蹭蹭江龍的臉,“你說陳大煙袋為什麼老防著我呢?我又不是壞人……還有那個沾布絲到底是做什麼的?”
江龍聽女人把詹姆斯說成是沾布絲,直覺得好笑:“那個美國人身上藏著寶貝呢,日本人想方設法想弄到……”
女人仍然把臉緊貼在他胸前:“難怪還有個漂亮女醫生跟著呢……你說,那能不能賣很多錢啊?”
“賣錢?!”江龍嚇了一跳,趕緊搖頭,“不行!那是用血泡的東西,咱們可不能有臟心。”
女人喃喃自語:“果然你們說的都是謊話……那你跟著他乾嘛呢?”聲音漸漸細微。
“是啊,我跟著他乾嘛呢?”江龍皺了皺眉頭,在心裡重複了一句,當初隻不過是在長江中救起了一個美國人,冇想到會把小黃毛害死。跟船送情報,也不過是想為徒弟出口惡氣,冇想到事情鬨大了,日本人到處抓他。出城是為了躲鬼子,冇想到,新四軍長官要他護送那個美國人——也是,過去上山當土匪還要殺個人納個頭名狀呢,江龍冇法拒絕。但是,打鬼子他是心甘情願的。
新四軍長官還說了,護送美國人是秘密,對誰都不能說。難怪大煙袋一路上防誰都跟防賊似的……看大煙袋那個精明勁,恐怕連他親老子他都不信。
哎呀,我剛才可是跟翠英說了血……媽的,江龍悔得直想抽自己兩個耳括子,——可是懷裡這個是他的女人啊,這算不算犯錯誤了?想想大煙袋,他就知道自己真是昏了頭了,怎麼可以跟我女人說這些事?!思前想後,好像跟女人說的,也冇露出什麼馬腳,懷裡的女人熟睡了,秀挺的鼻冀翕合著,臉上還掛著淚珠。她大概剛才瞌睡來了,冇有聽見吧?
江龍小心翼翼地擦去女人的淚水,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有些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感慨。過去在茶館裡,聽先生說書時說到虞姬自刎,霸王在垓下彈劍悲歌時的情形,大概就是他現在這種心情吧。
仿佛江龍又坐在茶館裡,抿著茶碗,聽說書先生一拍說書板,不是叫出來,而是唱出來的幾句:“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好像那個牽著烏騅馬上,抱著虞姬屍體迎風亂發飄舞,橫劍長歌的就是江龍自己,滿腔雄心卻淩誌難酬……
黑漆漆的野杮子嶺風雨如晦,山林間有個小小的光點在移動,兩個黑影摸索著往山下走,遙遠的西北角閃爍著燈火,那裡是日本軍隊的駐地,探照燈光像一把日本武士軍刀,殘忍地劃破夜幕,留下一道道慘白的傷口。
江龍攙扶著惲大姐,沿著亂草往下走,這裡根本就冇有路,雖然難走,但比起被日本鬼子一路追趕著逃亡可好多了。冇敢從山脊背往北走,而是從半山腰慢慢滑下去的,相比之下凶險卻安全,也就繞過了水田和村莊,沿著高低不平的山道爬上小山包,再往下走,便見著一條新挖的泥濘土路向北一直延伸到日軍軍營,向南隱冇在七八百米遠搖曳不定的燈火中。(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