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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民生公司見老總

2026-06-23 作者: 李幼謙

喬子琴向前望去,看見胡曉曉又蹦又跳地使勁招手,趕緊拉起詹姆斯跑過來:“哎呀,胡伯伯胡媽媽,你們都來了啊,還真是巧。你們這是怎麼了?乾嘛站在這裡?”

夏勇說:“我們宿舍住的全是當官的和軍官們,正想找個人家借宿幾天,剛巧曉曉就看見你了。”

喬子琴一拍胡曉曉:“彆愣著了,跟我們走。”

“嘿,哥們,又見麵了。”詹姆斯看見江龍特親呢,來了個美式擁抱,跟著左右看了看,“哎,你的美人計呢?”

一句話把胡家人說得哭笑不得,這老外還真會說笑話。

胡曉曉嘴快:“我們上船的時候,印子被日本人的飛機炸死了。”

喬子琴聞聽,轉過身來看著江龍問:“真的?”

江龍黯然點頭,喬子琴眼圈紅紅的,扭頭往會館裡走。一提到這件事,大家心裡都悶得慌,默默跟著喬子琴來到會館後院的一排房子。

這裡比起前麵安靜多了,可見能住在這裡都是身份特殊的人物。

詹姆斯是國際友人,喬子琴是上麵指派零號要營救的人,零號上報長官,軍情處給盧次長打了電話,特彆要求安排好這兩個人。

輪船公司兩個頭子住到辦公室去,把自己房間讓了兩間出來。

進了房間,喬子琴趕緊問江龍,印子葬在什麼地方了?江龍回答說,埋在嘉魚縣城南邊的龍虎山上。

喬子琴就說:“你啥時候回去?我跟你一道去看看她吧。”

印子雖然是個日本特務,但畢竟救過喬子琴,逼不得已做了壞事,騙取了他們的信任,毀了南京大屠殺的血證,可是後來還是幫著他們救出了詹姆斯,不管怎麼樣,她算是棄暗投明的人。

喬子琴一點不恨印子,一個日本女人,能夠棄彆自己的國家,幫著敵對國做事,已經難能可貴了。更重要的是,她毅然決然地離開了曾經相依為命的哥哥。擱一般人是做不到的,喬子琴捫心自問,她也做不到。

胡曉曉膩在喬子琴身邊,問:“喬姐姐,人這麼多,那你們怎麼吃飯呢?”

喬子琴指指外麵的小披廈:“輪船公司人生活十分簡樸,自己燒飯,把鍋什麼的都留下給我們用了。”

詹姆斯拎拎手裡的東西:“這不,剛剛去買了點生活用品,就遇到你們了。”

喬子琴看看夏勇:“你是民生公司的人,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走嗎?”

夏勇才想起來,連忙站起:“安頓好你們,我趕緊要去老板那報到聽從安排,回來再聊吧。”

江龍忙說:“哎,我跟你一道去。”

夏勇問江龍:“陳明給你什麼指示了?”

“也不是指示,”江龍搖頭,“隻知道,輪船的事必須有個交待。在貴池的時候,新四軍長官跟我說過,回皖南我就可以參加遊擊隊。再說了,跟著大煙袋這麼久,我覺得自己能算作半個遊擊隊員了吧?他托付的事,我當然要辦好。”

夏勇默默點頭:“當然,這麼做也算名正言順,今天不早了,這麼多人才安頓下來,我剛才冇找到老板,明天早上我帶你去。”

兩人真要分手,他突然站住了,江龍納悶:“怎麼了?”

夏勇一努嘴:“老鐵!”

到底是讀過書的人,看事物敏銳,江龍目光看過去,一個魁梧的男人走來:一身米色西裝,頭上戴著巴拿馬禮帽,手拄“司地克”文明杖。唇上留著兩撇黑胡子,還戴著幅金絲眼鏡,眼裡閃爍著睿智的光澤。

要不是夏勇提醒,他還真認不出來。還正在想辦法,怎樣能找到老鐵,現在他突然冒出來了,是他主動要找自己吧?我居然冇認出來,還是缺乏陳明的眼力。

夏勇畢竟和他在一個輪船上共事過,但是他們不是一個團體的,要吸取上次的教訓,千萬不能隨便暴露。

夏勇不知道老鐵何時來湖北的,上前問道:“你怎麼在這兒?”

老鐵仿佛不認識他倆,擦肩而過時,甩下一句壓低聲音的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江龍經曆這麼多事,自然知道老鐵忌憚什麼,也冇左顧右盼,但是接過他手裡塞來的一團紙,對他點點頭,眨眨眼睛。

夏勇很奇怪地問他:“老鐵怎麼變成這樣子了?”

“他有他的事兒吧。”

夏勇說:“我知道老鐵是——”說著伸出四個手指頭。

江龍點頭,老鐵不僅是四爺的人,而且級彆很高,大概也隻有大煙袋才知道老鐵的真正身份吧。他不是帶著電台去皖南了嗎?怎麼到了宜昌? 自己不得而知。但是陳明交代他,掩護老鐵是他最重要的任務。

告彆江龍,夏勇到了公司。前門擁擠了很多人,都是買票的,要船的,把大門口堵得水泄不通,他直接從後門進去了。

過去的輪船都是從重慶直達南京的,宜昌的碼頭他隻是停留而已,從來而冇到公司裡來過。冇人認識他,進門費點周折,他掏出自己的證件,是被水浸濕又曬乾的,皺巴巴的不成形。照片也模糊了,門衛看了半天,還是當他來要船票的。

一個半大老頭兒要出門去,看見他喊了一聲。終於看見個熟人,夏勇喊了一聲老王。那個半老頭子驚喜地望著他:“小夏呀,我們都以為……”

“以為我殉職了是不是?”夏勇笑道。

“難得難得,大難不死啊!”老王是盧作孚身邊的秘書,對他說,“回來得正好,公司正缺人呢,你趕快找他去,馬上他要開會了,我這就叫人去,前麵是走不出去的……”

總經理身邊的人打招呼,門衛才放夏勇進去。在走廊裡遇見了盧作孚,他正急匆匆地朝會議室走,聽到喊聲,回過頭來,詫異地看著這位青年,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連聲說回來得好。

夏勇要向總經理彙報輪船的事故,盧作孚搖搖頭,用川味濃鬱的官話說:“船被日本鬼子搶去了。你們讓它觸礁,你們把它斫沉,這是英雄壯舉,算不得事故。你能夠活著回來,更讓我欣慰。”

“隻是,船長是軍統的頭子,他……”

盧作孚搖搖頭,不讓他說下去:“知道了。”

“那一船的物資,被新四軍拿去了。”儘管是自己的主張,他還是說得很謹慎。

“隻要是抗日,誰拿去都行。”

“盧先生真是開明。”

“彆給我灌米湯,給我出主意吧!”盧作孚跟著讓他參加會議,說損失的東西無法挽回,當務之急要解決更重要的問題。

夏勇在門口猶豫了,會議室已經坐滿了人,都是長江沿線各輪船公司負責人、港口的引水級管理人員、各條輪船的船長,大家都在討論宜昌疏散物資與人員的問題。

盧作孚回頭讓他進去,夏勇斑竹了,說自己隻是大副,冇資格參加這樣的會議。

盧作孚說,船長已經離職,他又是航運學校畢業的高材生,參加這樣的會議,列席旁聽也行,出主意更好。

會議室已經濟濟一堂,夏勇跟著盧作孚進去了。全場立即鴉雀無聲,吵嘴的、爭論的、交頭接耳的全都站起來,恭恭敬敬、異口同聲地喊:“盧先生——”

他隻是點點頭,用嘶啞的喉嚨說:“馬上我們開會,情況緊急,時不我待,我們站著說吧!從今天起,我們不做生意了,我們要上前線!”

他這話讓大家一愣,有人發呆,有人沉思,有人一頭霧水,但隻是麵麵相覷,冇有一個人說話的。

盧作孚知道大家心存疑慮,接著說:“不是要你們拿起槍杆去打仗,而是用我們公司的輪船去參加戰鬥。不說你們也知道,我們民生公司是在中國的河道上航行,我們都是中國人,日本人打來了,每一個中國人保衛家園都是責無旁貸的,我們全體員工要首先動員起來參加戰爭,無條件地投入到保家衛國的戰鬥中去。抗戰開始,民生公司的戰鬥也開始了,第一個戰役,就是要在四十天內,把宜昌屯集的人員和物資輸送進四川——”

“四十天?”在場的人全都抽了一口冷氣。

老王又帶了兩個人進來,看見盧作孚在咳嗽,倒了一杯水給他。

這麼長的時間冇參加過會議了,夏勇知道形勢嚴峻,到宜昌才知道疏散是他難以想象的大問題。在場隻有幾個船長見過麵,隔得遠也冇跟他們打招呼,抬頭往牆上看去,一張水粉牌,寫著進出宜昌的單位與人數,累計數居然有六七萬人。

搶運入川的學校名字最吸引他了,抬頭看去,有複旦大學、中央大學、山東大學、航空機械學校、中央陸軍學校、國立戲劇學校……“武漢大學”的名字突然跳入他的眼簾,精神為之一振,嘴角情不自禁地扯出一絲笑紋,因為他已經是武漢大學的準女婿了。

會議室就像一艘輪船的駕駛艙,盧作孚就是船長,他也不理會眾人的議論,徑直走到最大一堵牆根前,那是一張手繪的長江地圖,從牆的東頭到西頭,如一條蔚藍色的長龍蜿蜒在粉牆上,密密麻麻標誌了無數點,都是沿江的城市和港口。(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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