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電台進了鐘公館
於是,二爺隻對骨灰盒鞠了一躬。少年後麵跟著老鐵,頭戴黑色大禮帽,穿著黑色的長風衣,戴著墨鏡,捧著一個骨灰盒,上麵蓋著一塊用血跡寫著“堂姐千古”的白布,漢子一凜,又對著後麵人鞠了一躬,輕輕地說了聲:“兄弟辛苦了。”
老鐵一言不發,隻是彎腰還禮。
二爺攤開右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雷鳴打頭,老鐵第二,他走在第三位,走下輪船。發覺後麵有人,朝後舉起右手,豎起巴掌,霸氣十足地說:“留步!”
“我們是送少爺回來的人。”江龍跟在後麵,毫不畏縮地瞪了他一眼。
那漢子回頭看看江龍,眼眸放射出灼灼光亮。雖在暗處,江龍卻瞧得十分清楚,心裡不由一沉,此人是個練家子。
“謝過了——”二爺低頭,雙手抱拳,轉身離去。
“閒雜人員,一律暫停下船——”跟在他後麵的隨從,把持著下來的樓梯,板著臉說,“我們的人不上岸,所有人不得過來!”
於是,三個人走出躉船,走上跳板,剛剛踏上第一級台階,就聽“哇啦——”一聲,石階上最大的兩支大嗩呐吹響,宏亮淒厲,把所有人的心從胸腔裡頭提出來,提出來到喉嚨口。
跟著幾十隻嗩呐齊鳴,各吹出高、低兩個八度音響,悲愴、蒼涼、低沉、哀怨的旋律繚繞,吹奏出人亡而葬時的大出殯,婉轉悲涼,如泣如訴,讓兩邊肅立的人揪心裂肺,頓時嚎啕大哭,齊刷刷地跪下來。
高聳入雲的台階,每一級都不寬,他們隻有單腿下跪,另一隻支愣著,長歌當哭,其淒婉,其哀怨,餘音震顫,令最剛強的漢子也五內悲催。
船上的孩子們雖然聽不懂,但是隻覺得調子悲傷,像有魔力揪住他們的心,禁不住想起他們死去的爹娘,齊聲大哭,形成痛哭的合唱。
兩個捧骨灰盒的人隻是低頭向上攀登,讓人看不見他們的麵孔。隻有少年的淚水一滴滴地滴到骨灰盒子上,洇染得那個“死”字更顯示出濃鬱的墨色,悲催著兩邊迎接遺物的人們,哭聲震天動地。
一百多台階總算登完了,鐘雷鳴抬起頭來,看見最上麵是一條白色的條幅,血紅的大字寫著“魂歸故裡,氣壯山河”,頓時鞭炮震天,炸碎的鞭炮屑漫天飄灑,紛飛如英。整個碼頭幾千雙眼睛都盯著他們,氣氛肅穆蕭殺。
嗩呐調子也從低沉中突然高昂起來,又從大祭腔這樣悲傷的調子轉換了。老鐵雖然低著頭,但是仔細聽了一下,不覺有些目瞪口呆,他分明聽出了,這嗩呐吹的竟然是京劇《李陵碑》的調子!
一陣陣烏裡哇啦的嗩呐聲裡,讓人仿佛看見了楊業死戰不退,碰死全節,也讓他仿佛看到了川軍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英勇場麵。人們聽了這樣的悲曲之後,也會化悲痛為力量,力爭奮發有為的。
後麵人全部站起來了,穿黑衣服的鐘家人走在前麵,滿街人情不自禁地跟隨著,浩浩蕩蕩的迎靈隊伍,一直送到鐘公館,那裡已經是白紗結球,帷幕低沉,
進了鐘公館,大廳走出來一個須發全白的老爺子,鐘雷鳴捧著骨灰盒走進去,雙手將骨灰盒捧得高高的,跪下來,叫了聲爺爺就泣不成聲。
鐘老爺子精神有些萎靡,但他卻一把把孫子拉了起來,喝道:“不準哭!你老子是英雄,為國捐軀,死得其所,你哭什麼!日後,你若能像你老子一樣為國儘忠,也不枉我鐘家忠烈滿門!”
可是說著說著,竟也忍不住淚流滿麵……
客廳正中,已經設好靈堂,一盞長明燈掛在當中,白色的孝帷攔住了半邊屋子。前麵一張長桌,籮筐大的白色花球懸在兩邊,鐘天成英武的大照片擺放在供桌的當中,白燭高照,香煙繚繞。
三爺領著兩人走過去,鐘天成把骨灰盒放在供桌左邊,老鐵把盒子放在供桌的右邊,再在下麵的草蒲團上跪拜。
鐘家女人也出來了,迎接英靈的黑衣人們陸續進來,跟著排班立定,有人主祭,有人陪祭,有人獻帛,有人上香……
“你老子是英雄,你也要是條好漢,才不枉是咱們鐘家的種!”鐘老爺子拉起鐘雷鳴,仰麵衝著堂上堂下的人朗聲說,“川人從未辜負中華,我娃死在戰場上,鐘家對得起列祖列宗!”
頓時堂上女眷們哭聲一遍。這才有人引著送骨灰來的人進去歇息。
軍統的勢力不小,即使在宜昌這麼擁擠的地方,詹姆斯和喬子琴安排得也不錯。
本來他們可以住得很寬裕的,因為叫了江龍他們一大家子人來,把最大的房間讓給人了,隻剩下一間小房子,就讓給喬子琴住了,兩人說說話都冇有空間。
離重慶越來越近,喬子琴對詹姆斯越來越冷淡,他有些想不通。槍傷完全好了,隻是隱隱有些疼痛,並不妨礙他的動作行為,那麼痛苦艱難的日子,兩個人相處都很親密,現在是和平環境了,更應該相親相愛才是。
胡教授他們一大家子人雖然很友善,但當著他們,也不好意思和一個女人單獨處在一個小房間裡。他就去找民生公司的船員們住大宿舍,那裡床鋪很多人也很多,進進出出的,他夜晚冇有睡好,天剛剛亮就起來,到外麵去走走看看。
頭天來,船長帶著他們匆匆的也冇有仔細打量,天亮以後,走到外麵才發現,宜昌已經成了一座傷城——傷不起的城,所有的房舍不論是公家的還是私人的,不管是機關還是學校,全部住滿了人。
似乎,長江下遊沿岸所有的人都趕到這裡來了,不僅有軍政兩界要員及其部下與附屬人員,還有無數的難民,還有無數的軍人,住滿了所有能住的地方。屋子裡住不下,集聚在屋簷底、廣場、街道、曠野……幾乎都冇有落腳的地方。
宜昌的東頭,是他們唯一可以容身的家園,長江三峽就像一把大鎖,鎖住了大家回家的路,邁過了這道門檻他們才有活路,否則就要做亡國奴,或者成為南京幾十萬被殺戮的人。
到處都是亂糟糟的,人多物多,也促使了這個小城的畸形發展。清晨的露水打濕了他們的衣衫,一個個匆匆從地上爬起,再匆匆地去找地方洗臉,找地方吃飯,再想辦法去打聽何時能買到船票?
詹姆斯在街邊撿到幾張舊報紙,翻看了一下,不出他所料:10月21號廣州淪陷,25號武漢淪陷,日軍沿長江一線開始向西南大舉進攻,至此,中國國土精華儘失,徹底陷入內無糧草、外無救兵的絕境。
決定中國命運的緊急時刻來到了,如果不被日寇滅亡,要重新振作起來,也就靠著長江天險了。而天險在西邊,整個中華民族工業的精華、國家僅存的一點元氣、全中國的兵工工業、航空工業、重工業、輕工業的生命還冇有入門,完全囤積在天險的門口,進退不得。
他漫無目地走著,可惜手中冇有照相機,不能把肩負著全國最重要任務的地方拍攝下來。
霧氣剛剛散去,就聽到哀怨淒恐的警報聲,小城亂成一鍋粥,人們漫無目地跑著,不知道哪裡有防空洞,不知道怎麼躲飛機的*……
幸虧,還冇有來得及躲藏,敵機隻留丟下了幾個*,還大部分丟在江中,似乎隻是恐嚇人的。也可能,這裡是彈丸之地,並不放在他們眼裡,而是筆直地飛過了宜昌,再向南飛去,那邊或者是長沙,或者是南昌,讓人們又慶幸自己多活了一天。
詹姆斯不禁擔憂,這麼多的人和這麼多的物資,不知道他們靠什麼力量在運送,隻要敵機把這裡當主要目標,宜昌完了,半個中國也完了。
宜昌城很快恢複了平靜。有需求就有供應,很快,街道兩邊擺滿各種各樣的小吃,各種各樣的香味兒撲鼻而來。各種乞討的人也來了,看見他西裝革履的,像是很是有錢人的外國人模樣,男男女女操縱著各色方言,向他伸出手來。
奇怪的是,乞討的人中就是冇有少年和兒童,而不像彆的地方大多數是少年兒童。他很尷尬地發現自己腰無分文,乞討的人仿佛不相信,依然跟隨著他。他乾脆把所有的口袋掏出來,西裝上掛三個小布袋,褲子兩側也掛個小布袋,對自己的可笑渾然不覺。
西行路上,直接威脅他的是奪命,直接讓他痛苦的是槍傷,饑餓是免不了的,可是為吃的操心從來不是他自己。
在南京自己身上還有錢,棲霞市的僧人幫助自己逃出來的時候,也帶著鼓鼓的皮箱,扛著一個葡萄酒桶隻是裝晃子的,其實裡麵裝的隻是搜集來的日本屠殺南京人民的罪證。乘坐的船隻遭到日機的轟炸,掉到江中的時候,他毅然舍棄了皮箱,抱住那隻酒桶,不過,當時手腕上還有一隻金表……(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