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三章 丹成寶船
關於瀚海老神仙現況的猜測,其一升起,就在方束的腦海中回蕩不已。
瀚海仙府這麼大的基業,若是這尊老神仙坐化,其影響可就大了。且根據方束目前所知,城內的些個真丹仙家,一個有望煉神的也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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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束盤坐於靈室之中,指尖輕撫赤真飛天蜈蚣所化分身的肩頭,那具軀殼溫潤如玉,脈絡間隱有金紋遊走,似活物又似法器,已初具“胎息”之象——呼吸吐納之間,竟與他本體心脈隱隱同頻。三日來,他未眠未食,隻以龍氣為引、靈髓為膏、九轉玄陰露為媒,將最後一道“元胎鎖魄印”嵌入分身眉心。此刻印成,分身雙目倏然睜開,瞳中無黑白,唯有一片混沌虛光,如初開之天,未染塵滓。
他緩緩起身,抬手掐訣,分身隨之而動,動作毫厘不差,連衣袖拂過案角時帶起的微風弧度,亦如鏡映照。方束唇角微揚,卻未笑出聲。他知道,這具分身已非昔日可比:它能承載他八成神識,能施展他七成法術,能吞納丹成境以下所有禁製而不崩,甚至——若他有意,可令其在丹成圓滿者眼皮底下,悄然潛入玄教藏經閣第七層“玄霜洞天”,取走那卷從未對外開啟的《太初星圖殘篇》。
但這不是目的。
真正的目的,在於“瞞”。
瞞過玄教三老未散之神念,瞞過聞香長老暗布於真傳府邸四周的十二枚“息壤香篆”,更須瞞過……那始終未曾現身、卻必已悄然垂注此地的鵝神仙。
方束忽然閉目,體內真氣逆行半周,喉間泛起一絲鐵鏽味。他早知祭煉此等分身,必損本源。尋常修士凝練身外化身,十年苦功,不過得一具可代步、代戰之傀;而他依《元胎分神化形妙經》所煉,卻是以自身命格為爐、龍氣為薪、壽元為油,硬生生燒出一具“第二真我”。此前拍賣會上那場驚鴻一瞥的鬥法,看似輕描淡寫,實則他暗中損耗了三年陽壽。今日這一印落定,又削去兩載——可若非如此,如何騙得過玉山長老等人?他們修為雖高,神念卻囿於丹成之限,隻覺此“方束”氣息渾厚、根腳紮實,卻絕想不到,眼前之人早已是“借殼而生”,真身猶在暗處吞吐天地元機。
他忽而抬指,虛空一點。
一道細若遊絲的赤芒自指尖射出,冇入牆角陰影。刹那間,整間靈室溫度驟降,牆壁浮起細密霜晶,而那赤芒所至之處,霜晶竟凝而不散,反而緩緩扭曲,勾勒出一張模糊人臉輪廓——赫然是聞香長老的麵容!隻是那麵孔雙目緊閉,唇角微翹,似在酣眠,又似在冷笑。
方束目光沉靜:“果然,你早把‘安魂香篆’埋進了這客棧地脈。”
他並未驚怒,反是頷首。聞香長老此舉,看似僭越,實則合乎情理。玄教真傳府邸空懸八十載,其間多少人覬覦窺探?若不設防,怕是連地磚都被人撬去三塊。而此人將香篆埋入城中客棧,而非直指玄教山門,更顯老辣:既避開了教內監察陣眼,又借市井煙火遮掩香火氣機,可謂滴水不漏。隻是他千算萬算,未料到方束根本未住玄教安排之所,反倒選了這處被他親手布防的“閒棋”之地。
方束屈指一彈,那霜晶人臉應聲碎裂,化作點點寒星消散。他起身踱至窗邊,推開木欞。窗外,西陲邊城暮色正濃,長街兩側靈燈次第亮起,映得青石板路泛著幽藍微光。遠處玄教山門輪廓隱在雲靄中,九重飛簷如蟄伏巨獸脊骨,沉默而威壓。他凝望良久,忽而低語:“聞香……你既敢以香篆鎮我,想必也知我師尊閉關之地,就在廬山‘雲巢崖’下。而那崖底,恰好埋著三十六枚‘太乙引雷針’,專破一切香火類禁製。”
話音未落,他袖中滑出一枚烏黑短釘,釘身刻滿蝌蚪狀符文,尾端纏著半截褪色紅繩——正是當年鵝神仙親手所賜,言明“遇香則鳴,逢障自開”。方束將其輕輕擱在窗台,任晚風拂過釘身,那紅繩竟微微顫動,如活蛇吐信。
他不再看那釘子,轉身取過案上一方青玉匣。匣蓋掀開,內裡靜靜臥著三枚靈果:一枚通體赤紅,表皮覆霜,乃“寒焰朱果”;一枚青白相間,形如彎月,是“太陰蝕骨蓮子”;最後一枚則漆黑如墨,蜷縮如蠶,周遭空氣微微扭曲——“蝕界螟蛉卵”。
這三味,皆是他祭煉分身最後一步所需主藥。前兩者尚可從玄教藥園調取,唯獨這螟蛉卵,產自北溟裂淵最底層的“蜃樓墟”,十年一孕,百年一產,每次不過七枚。而玄教藥典記載,上一次采收,已是六十三年前。
方束指尖輕叩玉匣,眸光微冷。
他早知玄教藥庫無此物。但楚家女手中,卻有。
三日前拍賣會後,他刻意留了半盞茶時間與那楚姓女子攀談。她腰間錦囊鼓脹,行走時靈光隱現,分明剛收了一批海市新貨。而據他暗中查探,楚家近半年船隊出入北溟裂淵的記錄,恰好與蜃樓墟潮汐周期吻合。那錦囊裡,極可能就躺著一枚尚未孵化的螟蛉卵。
他本可強取。
但強取易留痕,痕跡易招疑。玄教耳目眾多,若因一枚蟲卵暴露分身可自主行動、可私聯外姓修士,便徹底壞了他“借殼潛行”的大局。故他選擇“借勢”——借楚家對玄教真傳的敬畏,借自己剛立下的恩惠,借那枚壽參背後尚未兌現的人情。
方束取出一枚空白玉簡,指尖凝氣,迅速刻下數行字:
“楚姑娘雅鑒:前日承惠,感銘五內。今聞貴府新得北溟異種,或有蝕界螟蛉卵存焉。方某欲購一枚,價隨市走,另贈‘雲鱗鍛體丹’三枚,此丹可助丹成初期修士淬煉肉身,抵得半條靈脈三十年產出。若蒙應允,明日申時,城東‘醉仙樓’頂層雅間靜候。”
玉簡封印,化作一道青光破窗而出,直投楚家駐地。
做完此事,方束才真正鬆了口氣。他取出懷中那方輕紗帕子,指尖摩挲其上細密雲紋。帕子入手微涼,觸之如撫薄霧,稍一運力,紗麵便漾開漣漪,竟將他指尖光影儘數吞冇。他心中篤定:此物之效,遠超預期。它不僅能隱匿形跡,更能扭曲感知——方才那霜晶人臉,便是被帕子悄然覆蓋後,才顯出聞香長老真容。換言之,隻要他將帕子覆於分身額前,再令分身靠近玄教山門,那些巡守弟子的靈目、陣法的靈光、乃至長老們神識掃過的軌跡,都將被帕子悄然“擦除”,如同畫卷上被抹去的一筆墨痕。
唯一隱患,在於時間。
帕子碎片效力有限,連續遮掩超過一個時辰,便會自行逸散靈氣,需以龍氣重新蘊養。而玄教山門禁製森嚴,從山腳到真傳府邸,縱使禦劍疾馳,亦需四十七息。四十七息……足夠他完成一次精準突襲,卻不足以讓他從容布置後手。
方束目光微閃,忽而想到一事。
玄教治下,有七十二座“司律台”,專司真傳弟子名籍錄入、戒律宣讀、法器登記。其中最古老的一座,位於山門西側“斷崖坪”,台下刻著曆代真傳姓名,每錄一人,便以本命精血為引,拓印一枚血符於青石碑上。此儀式,名為“血契入籍”。
按律,新晉真傳須於三日內赴台行禮。
玉山長老等人,故意拖延府邸之事,卻絕不敢阻他入籍——那是玄教立教根基,違者當受“剝魂蝕骨刑”。而斷崖坪,恰在聞香長老香篆監控範圍之外。因那裡常年罡風肆虐,香火難存,故而成了玄教山門中唯一一處“盲區”。
方束嘴角終於浮現一絲真正笑意。
明日申時,他將在醉仙樓與楚家女交易。交易之後,他將攜螟蛉卵返回靈室,以龍氣催發其活性,使其提前孵化——此蟲喜食神識波動,孵化時散發的“迷魂涎”,恰能乾擾玄教巡山靈禽的感知。而當晚子時,他將以分身持帕子潛入斷崖坪,完成血契。屆時,玄教名冊上,“方束”二字將與青石碑融為一體,再無人能質疑其身份真偽。
至於真傳府邸……
他指尖輕敲窗欞,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府邸不在山上,而在碑中。”
玄教規矩,真傳入籍後,其名下所有產業、靈脈、法器,皆以血契為憑,自動歸檔於“司律台”玉牒。而玉牒本身,便是一件上古法器,內蘊小千空間,可納山河。若他能在血契落成瞬間,將一縷神念裹挾螟蛉卵之氣,悄然滲入玉牒核心……那麼,那座被聞香長老占據的真傳府邸,其地契靈紋,或將悄然移位,從“聞香親子弟名下”,變成“方束真傳名下”。
此計凶險,稍有不慎,神念便會被玉牒反噬成灰。但方束彆無選擇。鵝神仙閉關不出,他若想在這玄教立足,便隻能自己造勢、自己奪權、自己……在規則之內,撕開一道口子。
夜色漸深,靈室燭火搖曳。
方束忽然抬手,將那枚烏黑短釘拈起,湊近唇邊,輕輕一吹。釘身紅繩猛然繃直,發出極細微的“錚”一聲,如古琴斷弦。與此同時,千裡之外,廬山雲巢崖下,三十六枚太乙引雷針同時震顫,針尖齊齊指向西方——玄教所在方位。
他放下短釘,目光投向窗外。
雲靄深處,玄教山門九重飛簷的輪廓,仿佛正緩緩睜開一隻冰冷的眼。
方束端坐不動,指尖在膝頭緩緩劃出一道符痕。符成即散,不留絲毫靈機,卻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淺淺血線——那是他以本命精血為墨,默寫的《元胎分神化形妙經》總綱第一句:“吾身即界,吾念即法,吾息即劫,吾寂即常。”
燭火猛地一跳,將他影子拉得極長,斜斜鋪滿整麵牆壁。那影子邊緣微微晃動,竟似有另一道更淡、更薄、幾乎透明的影子,正從他頸後緩緩剝離,無聲無息,飄向窗欞。
窗外,風起。
青石板路上,一盞靈燈忽明忽滅,光影交錯間,仿佛有無數個方束,正同時邁步,走向玄教山門,走向斷崖坪,走向那座被香火熏染了八十年的真傳府邸。
而真正的方束,依舊坐在靈室之中,閉目養神,呼吸綿長。他袖中,那方輕紗帕子靜靜躺著,表麵雲紋緩緩流轉,宛如活物吞吐呼吸。
三更鼓響。
他忽然睜眼,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澄澈寒潭。
潭底,倒映著整座玄教山門,以及山門之後,那雲靄深處若隱若現的——一座孤崖,崖上一巢,巢中,一點微光如豆,明明滅滅,仿佛亙古長存的星辰。
鵝神仙,還在看著。
方束收回目光,指尖拂過赤真飛天蜈蚣分身的額頭,輕輕一按。
分身眉心那枚元胎鎖魄印,驟然亮起,赤金光芒如熔岩奔湧,瞬間流遍全身經脈。他緩緩起身,走向窗邊,身影融入夜色之前,靈室燭火“噗”地熄滅。
室內唯餘黑暗。
而黑暗深處,方束本體盤坐如初,雙手結印,口中無聲翕動,吐納之間,一縷縷淡金色龍氣自他百會穴升騰而起,在頭頂凝而不散,漸漸化作一條微縮蛟龍,龍首微昂,雙目幽深,靜靜俯視著下方——那空無一人的蒲團,那熄滅的燭台,那敞開的窗,以及窗外,正被夜風悄然卷起的一角輕紗。
紗上雲紋,流轉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