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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2026-07-07 作者: 糯團子

第十六章

燭光高照,亮如白晝。

四麵玲瓏雕空木板,一?一?,樣式不一。或貯劍或設鼎。

黃花梨妝台前設有一方銅鏡,銅鏡通透明亮,映著兩道交錯的身影。

暖閣哭聲不絕於耳,玉色繡折枝堆花襦裙半垂在榻邊,欲墜不墜。

那是孟庭桉親手為宋紓禾穿上的,又是他親手解開。

鬢鬆釵亂,宋紓禾嗓子哭得乾啞,一張嬌靨滿是淚痕縱橫。

“孟庭桉。”

宋紓禾握拳砸在孟庭桉肩上,出口的不再是往日乖巧溫順的“哥哥”,亦或是初見時小心翼翼的“孟大人”。

她嗓音啞得厲害,如黃鸝沏血,聲聲哀鳴。

“我恨你。”

拳頭砸落,似雨珠滾滾,伴隨著宋紓禾沙啞的哭聲。

榻邊高幾上的汝窯美人瓢悉數被宋紓禾拎起又砸落,滿地狼藉,不堪入目。

“你滾!你滾!我再也不要見到你,再也不要……”

尾音消失匿跡。

渙散的瞳孔遽然驟緊,宋紓禾纖細單薄的手臂緩緩垂落在榻邊。

弓起的身影如羽翎,輕飄飄跌落在衾褥。

在孟庭桉麵前,她總是冇有勝算的。

撕開溫和謙恭的麵孔,孟庭桉骨子裡掩藏的暴戾凶狠顯露無疑。

宋紓禾遍身無一處是好的,肩上頸上滿是孟庭桉留下的痕跡。

水霧漫上宋紓禾雙眼,模糊不清。

“孟庭桉。”

她輕聲呢喃。

兩人交頸相近,孟庭桉聽見宋紓禾一字一頓,“我恨死你了。”

燭光搖曳,躍動在孟庭桉一雙如墨的眸子。

他眉眼低低垂著,指骨分明的手指輕撫上宋紓禾的鬢角。

黑眸晦暗不明。

他心不在焉想著,宋紓禾怨恨自己又如何呢。

她逃不開躲不掉,隻要自己在一日,宋紓禾就不可能走出孟府。

樹影參差,暖閣燭火通明,將近四更天的時候,宋紓禾迷迷糊糊,好似聽見了柳海川的聲音。

墨漆竹簾垂地,抬眼望去,隻模糊看見孟庭桉頎長的身影。

竹葉青鑲金絲鶴紋大毛鬥篷籠在肩上,袖口的金絲細若胎發。

眼皮沉重,連抬起都費勁。

宋紓禾昏昏沉沉,半夢半醒,似是瞧見孟庭桉抬手,將一個鎏金琺琅暖手爐塞在錦衾之下。

餘光瞥見宋紓禾半睜的雙眸,孟庭桉轉首,他忽的伸手,掌心覆在宋紓禾眼上,口吻一如平日溫和。

“睡罷。”

廣袖往上,露出一截白淨手腕,腕骨還有宋紓禾先時留下的半枚齒印。

宋紓禾不記得睡了多久。

再次睜眼時,已是日落西斜。

隔著一扇緙絲海屋添籌屏風,芍藥的聲音隱隱傳來。

“姑娘還冇醒嗎?”

宋紓禾恍恍惚惚,隻以為是冬青回來了。

她猛地起身,腳下趔趄,差點失足從榻上滾落。

一隻手從旁伸出,牢牢接住宋紓禾跌落的身影。

熟悉的鬆柏香漫入口鼻,宋紓禾肩頸僵硬,望向孟庭桉的目光憤懣惱怒。

“孟庭桉,你鬆開我……”

芍藥雀躍的聲音透過屏風傳來:“可是姑娘醒了?”

衣裙??,小丫頭梳著雙螺髻,一雙眼睛笑成彎月。

她從屏風後探出一個腦袋,雙手捧著洋漆茶盤,碗中的藥汁苦澀難聞。

許是孟庭桉在,芍藥半點禮數也不敢忘。

她規規矩矩福著身子,半大的身子隱在花梨木案幾旁,雙足站得發酸。

也不再喚宋紓禾為宋姐姐,眼皮顫顫巍巍,芍藥小聲道。

“這藥再不吃,就該冷了。”

爐煙嫋嫋,滿室生香。

再怎麼不會察言觀色,芍藥也瞧出宋紓禾和孟庭桉之間的暗波湧動。

小姑娘悄悄抬起一雙眼眸,尚未看清榻上的宋紓禾,倏爾聞得孟庭桉平靜的一聲。

他挽唇,無人瞧見錦衾下宋紓禾被他捏紅的掌心。

孟庭桉麵不改色:“藥冷了,再煮新的送來。”

簡直是睜眼說瞎話,莫名其妙。

芍藥到底年歲小,臉上藏不住事,她當即反駁:“這藥是我剛煮的,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呢。要不姑娘先嘗一口?”

芍藥輕聲試探,“若不好,我再重新煮。”

站久了,芍藥捧著茶盤的雙臂也開始顫栗。

宋紓禾咽下唇間的苦澀,朝芍藥挽起一點笑:“給我罷。”

芍藥喜笑顏開,福身上前:“姑娘仔細些,冬青姐姐不在,我……”

“冬青”兩字落下,宋紓禾一怔。

回過神,芍藥捧在手心的藥碗已經被孟庭桉接了過去,他臉色依舊,不見有半點異樣。

孟庭桉淡聲:“下去。”

芍藥愣住。

她看看宋紓禾,又看看孟庭桉。

在這偌大的紫林山莊,連柳海川都不敢忤逆孟庭桉,更何況是她一個身份低微的藥童。

芍藥不敢耽擱,疊聲告退。

爐滅煙儘,掐絲琺琅爐唯有殘煙相伴。

宋紓禾轉首,避開了孟庭桉遞來的湯勺。

動作之大,差點撞翻孟庭桉手中的藥碗。

孟庭桉泰然自若,隻黑眸沉了一沉:“你若是不想喝,也可讓人送新的過來。”

這話明晃晃擺明是在威脅宋紓禾。

宋紓禾怒不可遏,一把搶過孟庭桉手中的藥,一飲而儘。

喝得急,宋紓禾嗆了好幾聲,她捂著心口連聲咳嗽。

孟庭桉抬手,替她撫平後背順氣。

又有婢女躬身進屋,悄聲為宋紓禾送上熱茶和糕點,隨即欠身離開。

金胎掐絲琺琅鳳耳豆掀開,竟是三塊小巧精致的芙蓉糕。

宋紓禾冷下臉:“……什麼意思?”

主仆多年,宋紓禾自然認得出婢女送來的芙蓉糕是出自冬青之手。

她心口起伏不平。

芙蓉糕捏在孟庭桉指尖,微一用力,隨即化成碎渣。

孟庭桉不動聲色。

宋紓禾冷笑,而後唇角挽起幾分無奈的苦澀。

她緩慢閉上雙目,熱淚滑過眼角。

從前養父養母為讓她記住教訓,差點將伺候自己的婢子杖死。

如今孟庭桉亦是用冬青威脅自己。

宋紓禾喃喃:“為什麼?”

榻邊的孟庭桉不語,那隻骨節分明的手輕撫上宋紓禾的臉頰。

孟庭桉接住了一手的淚水。

宋紓禾睜開眼。

四目相對,孟庭桉目光平靜溫和。

“很有用。”

“不是嗎,絨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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