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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是我錯了

2026-07-07 作者: 糯團子

第58章是我錯了

第五十八章

落日西斜, 日光滿街。

孟庭桉身上的傷還未好全,一身銀白底色翠紋織金錦羽緞鬥篷,身上穿的戴的, 哪一個不是富貴公子哥的作派。

馬車旁侍立的奴仆也是不顯山不露水,瞧著便知是不可招惹的。

李嬸心中咯噔一緊,暗道自己說錯話。

又想著背後果然不能說人。

她朝孟庭桉遙遙福身, 挽著宋紓禾的手疾步往外走。

宋明竹不明所以,還在回首往後張望:“馬車……”

李嬸眼疾手快按住宋明竹的手, 朝他使了個眼色:“明竹,你乖一點。嬸子回去給你攤煎餅吃啊。”

宋明竹莫名其妙:“可是,馬車上坐著的是……”

話猶未了, 福公公忽的從後麵趕了上來, 一把尖細的嗓子無限拉長。

“夫人。”

宋紓禾剎住腳步, 花容失色。

李嬸還當是自己出言不遜在先,訕訕乾笑兩聲,她從懷中掏出一點碎銀。

那銀子落在貴人手中自然不夠看,可卻是李嬸一家一個月的嚼用了。

李嬸拿著碎銀往福公公手心塞:“這位大人, 我們剛剛隻是閒聊兩句, 並不是真心冒犯貴人的。”

她往後瞥一眼馬車,笑得憨厚, “還望大人在貴人麵前,替我們美言兩句。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話落, 拉著宋紓禾腳底抹油。

猩紅氈簾挽起,一道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絨絨,還不過來嗎?”

宋紓禾駐足, 僵立在原地。

李嬸看看孟庭桉,又看看宋紓禾, 麵露困惑:“這是……”

宋紓禾不忍心李嬸為自己提心吊膽,耐著性子道:“彆怕,是我、是我認識的人。”

孟庭桉眸色忽變,麵上卻還是喜怒難辨,他朝福公公看了一眼。

福公公心領神會,恭敬請李嬸上了另一輛馬車:“夫人之前在幽州,有勞你們照看。主家在朔州還有一處空置的宅院,幾位若是不嫌棄,可以先住下。”

李嬸忙道不用。

一語未落,忽見小兒子匆忙朝自己跑來,原是他們投奔的遠親家裡今年也添了人丁,一家五口兩間房都擠不下,哪裡還有多餘的房間借他們落腳。

李嬸怔愣,看著身後自己一家子的大包小包,欲哭無淚:“這這這,連院子也住不下嗎?我們這麼多東西,總不能還住客棧罷?”

宋紓禾忽的握住李嬸的手,溫聲安撫,她看向福公公:“那院子在何處,可有人過去灑掃了?”

福公公忙垂手道:“夫人放心,奴才都安排得妥妥當當,那院子就在這街上,出行也方便。”

李嬸著急:“這怎麼使得?”

宋紓禾挽唇:“嬸子隨他去罷,我剛到幽州那會,不還是你幫著照看嗎?好生看著點人,莫讓他們受了委屈。”

街上不是說話寒暄的地,李嬸千恩萬謝,笑著坐上馬車,隔著老遠還在朝宋紓禾招手。

長街喧鬨,馬車的影子逐漸消失在眼前。

宋紓禾緩慢收回目光,甫一對上孟庭桉一雙黑眸,宋紓禾陡然一驚,訕訕彆過臉。

宋明竹趴在宋紓禾肩上,有樣學樣,也跟著母親轉過腦袋,背對著孟庭桉。

那雙小手環著宋紓禾的脖頸,怯生生:“娘親,我想去那裡!我想吃梅花糕。”

孟庭桉眸色冷下,指尖抬了一抬。

冬青忙忙上前,好聲好氣勸道:“小少爺,奴婢帶你過去。夫人都抱了你一路,隻怕如今手也酸了。”

她連哄帶騙,好容易才將宋明竹帶走。

宋紓禾悄悄覷一眼孟庭桉,心神不寧。她抬腳,漫無目的往前走。

路過推著小車子的貨郎,也會停下腳步賞玩片刻。孟庭桉一直不遠不近跟在宋紓禾身後。

凡是宋紓禾多看了兩眼的絨花胭脂水粉,立刻有人上前,一籮筐買下。

如此兩三次,宋紓禾再也受不住,轉首憤憤瞪了孟庭桉一眼。

身旁的小姑娘支著小攤,攤上是家裡做的牛角梳。

她在這坐了整整一日,可惜始終無人問津。瞧* 見宋紓禾,小姑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無倫次。

“夫人可要看看我娘親做的梳子?這梳子是用牛角做的,防蟲也防潮,還可以傳宗接代。”

餘光瞥見宋紓禾鞋麵上嵌著的珍珠,又訕笑收住聲,賠著笑臉道。

“是我有眼無珠,夫人家境殷實,哪裡用得著拿梳子傳宗接代。不過我這梳子極好,若不是……”

她欲言又止,“我也舍不得家裡幾頭牛。”

牛角梳做工雖談不上精巧,可握在手心質感卻是極好的。

宋紓禾疑惑:“這牛角瞧著極好。”

“可不是。”小姑娘接話,她壓低聲音,“若不是聽說快要打仗了,我也舍不得。”

宋紓禾轉眸凝望身後的孟庭桉,不解。

那小姑娘的牛角梳自然是都讓宋紓禾買下了,還挑了兩把送給李嬸。

馬車上點著檀香,宋紓禾坐立難安,滿腹不安落在手心攥著的絲帕上。

半晌,她悄聲抬眸:“陛下就、就半點也不擔心嗎?”

孟庭桉明知故問:“擔心什麼?”

宋紓禾嘴快:“匈奴人到處散播謠言,如今幽州和朔州人心惶惶,陛下若是再不出麵澄清,隻怕百姓都會信以為真,以為陛下真的打算拿幽州獻祭……”

餘音戛然而止。

孟庭桉忽然湊上前,他垂首斂眸,目光自上往下。他唇角勾起一點笑。

“澄清什麼,該澄清的不是絨絨嗎?”

他一字一頓,清冷嗓音落在宋紓禾耳邊。

掌心覆上宋紓禾素腰,漸漸往下。

薄唇掠過宋紓禾耳墜之時,宋紓禾遽然一驚,下意識脫口而出:“不要。”

她臉上的惶恐不安是真的,對孟庭桉的抗拒也是真的。

朦朧水霧漫上宋紓禾雙眼,她雙手橫在身前,抗拒得厲害。

這樣的話,孟庭桉從前不止一次聽見宋紓禾說過,可他從未放在心上。

宋紓禾本就是宋家送到自己身邊的,他想做什麼,哪裡用得著宋紓禾點頭。

往日不管宋紓禾如何哭喊,如何推拒絕,孟庭桉都無動於衷。

孟庭桉隨心所欲多年,平生知道“手足無措”是何感覺。

他眼眸驟緊,本能想要抱住宋紓禾安撫。

宋紓禾掙紮著躲開,聲聲泣血:“我不要你、不要你碰、碰我。”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咬牙切齒道出。

孟庭桉麵色一沉:“絨絨,你是我的皇後,也是我的妻子。”

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即便宋紓禾不願意承認,在他人麵前模糊和孟庭桉的關係,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不、不是。”

宋紓禾又換了個位子,和孟庭桉離得遠遠的。

她咽下喉嚨的哽咽,宋紓禾眼中漫上苦笑無奈。

“你救了我,還為李嬸安排住處。”

宋紓禾或許會感激,可除此之外,再無彆的。

孟庭桉沉聲:“絨絨。”

宋紓禾轉過腦袋,視線望向車外:“陛下可曾記得自己在馬車上做過什麼?”

孟庭桉神情一凜,眉宇緊攏。

宋紓禾臉上浮現出幾分苦澀:“陛下不記得了,也是……這樣無關緊要的小事,陛下怎麼可能會記得呢?”

孟庭桉皺眉:“絨絨,我……”

宋紓禾揚起一雙婆娑眼眸,像是有幾分難以啓齒。

“不止在馬車上,在映月閣,還有在瓊露宮……”

妝台、鏡子、窗前、浴池……

孟庭桉對自己做過的過分事何止拘於一輛小小的馬車。

他從未拿宋紓禾當作人看,更妄論妻子。

“冇有人、冇有人會對妻子做那樣的事。”

宋紓禾小聲啜泣。

凝在眼前的水霧氤氳,宋紓禾恍惚間好像又回到在宮裡做奴婢那會。

冷風侵肌入骨,宋紓禾裹挾著一身寒氣,顫抖著雙足從孟庭桉的浴池走出。

宋紓禾身上的衣衫半濕,還在往下滴著水。

連一身避寒的外袍也無。

她本就病重,又在浴池邊上服侍了孟庭桉半日,身上哪裡還有一處是好的。

膝蓋青腫,手臂脖頸更是不能細看。

宋紓禾瑟縮著身子躲著宮人走,深怕在路上碰見人。

人人都知她被孟庭桉傳侍,又被趕了出來。

同住在屋簷下的宮人拐彎抹角,罵宋紓禾自薦枕席,說她不自重。

可明明讓自己去浴池的人是孟庭桉,並非是宋紓禾所願所求。

到頭來,承受流言蜚語的人卻是宋紓禾。

宮人的冷嘲熱諷,竊竊私語在很長一段時日都成了宋紓禾的噩夢,趕之不散。

她害怕人多的地方,更害怕旁人對自己的指指點點。

宋紓禾許多時候,都不敢抬頭走路。

好像自己是罪人。

她被迫承受著謾罵和嘲諷鄙夷,無人敢對孟庭桉置喙一二,隻會嘲笑宋紓禾異想天開,想一步登天,想攀高枝。

淚水滾滾從宋紓禾眼角落下,她泣不成聲。

宋紓禾雙眼通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絨絨。”

孟庭桉瞳孔忽縮,他抬手想要為宋紓禾抹去眼淚。

手指剛抬至半空,倏爾又被宋紓禾拍開。

隔著朦朧水霧,宋紓禾狠命剜了孟庭桉一眼,她艱難啓唇,“你彆碰我。”

“你彆碰我,孟庭桉。”

宋紓禾又往後退開兩三步,恨不得離孟庭桉遠遠的。

她喉嚨哽咽,幾乎說不出話。

“你根本就不懂。”

不懂她那日裹著濕透的衣衫,鬢鬆釵亂,衆目睽睽之下,狼狽從浴池走出的難堪。

宮道很長很長,紅牆黃瓦,陰陰潤潤。

那時的宋紓禾在孟庭桉眼中,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婢女,又或是畫舫上供人賞玩的花娘。

他何時拿自己當作正妻看過。

宋紓禾掩麵而泣,滾燙的淚珠泅濕了掌心的絲帕。

忽而又被一隻大手接住。

淚珠滑過鬢角,墜落入孟庭桉的手心。

“絨絨,彆哭了。”

孟庭桉啞聲,“是我錯了,絨絨。”

黑影落在宋紓禾肩上,重重迭迭,宋紓禾差點喘不過氣。

她抬眸,視線緩慢和孟庭桉對上。

那雙漆黑眼眸淌著無儘的悔意,“是我錯了,絨絨。”

宋紓禾墜江後,孟庭桉一遍又一遍夢見那一夜,夢見宋紓禾當著自己的麵,毫不猶豫一躍而下,夢見冰冷的江水漫過宋紓禾的頭頂。

孟庭桉也曾想過,倘或自己當初對宋紓禾好一點,或許也不會將她逼上絕路。

可做了就是做了,孟庭桉冇有回頭路。

“是我以前做錯了,待你日後回宮,我定……”

他迫不及待想要將最好的送到宋紓禾眼前。

“冇有日後了。”

宋紓禾眼睛彎彎,笑著避開孟庭桉的觸碰,“孟庭桉,我們根本就冇有日後可言。隻要看見你,看見那道道宮牆,我就會想起以前心如死灰的自己,想起那段灰暗不見日光的日子。”

成為皇後又怎樣,還不是聽命於孟庭桉。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落下,宋紓禾也有可能在一夜之間從雲端墜落低穀。

所有人都可以踩她一腳。

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樣。

“絨絨。”

孟庭桉嗓子沙啞,他黑眸輕閉上一閉,白淨手背上青筋道道。

“那你想我怎麼做?”

他緩慢呼出一口氣,孟庭桉臉上哪有半點往日的成竹在胸。

錯了就是錯了。

他總冇有這樣的能耐扭轉乾坤,在那夜為宋紓禾披上外袍。

覆水難收,他也不可能收回自己先前的話。

宋紓禾偏頭,低聲抽噎。

良久,她緩聲道。

“孟庭桉,我暫時不想見你了。”

……

是夜。

屋中燈火通明,瑩潤珠簾落在燭光中,熠熠生輝。宋明竹在榻上打滾,挽著宋紓禾的臂膀,嘀嘀咕咕:“娘親,你是不是、是不是不高興了?”

來時收拾好心情,眼睛也拿熱雞蛋敷過,不想宋明竹人小鬼大,竟一眼看出。

宋紓禾強顏歡笑,在宋明竹後背上拍了一拍:“怎麼會?有明竹陪著娘親,娘親怎麼會不高興。”

宋明竹晃晃腦袋:“可娘親往日是不陪我一起睡的。”

他騰地從榻上坐起,一張小圓臉義憤填膺:“是不是那個誰欺負你了?我要找他算賬!替娘親討回、討回……”

宋明竹一時忘詞。

宋紓禾笑著補上:“討回公道。你近來功課果真大有長進。”

若是以前,宋明竹斷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宋紓禾拉著宋明竹躺下,替他掖好被角:“明竹,你覺得你……你父親怎樣?”

宋明竹搖頭晃腦:“他若是能讓母親高興,就是好人。若是惹母親傷心,就是壞人。”

小孩眼中非黑即白。

宋明竹貼著宋紓禾:“娘親,他是不是對你不好?我就知道他是壞人。”

宋紓禾睨他一眼:“怎麼知道的?”

宋明竹雙頰羞赧,他往錦衾中躲了躲:“先前我陪娘親午覺,可是等我醒來,娘親卻不在我身邊,定是那人趁我睡覺,讓人抱我回房的。”

宋明竹憤憤不平,差點咬斷自己的後槽牙。

宋紓禾笑笑:“睡罷,日後娘親都陪著你。”

“……真的?”宋明竹瞪大眼。

“自然是真的。”宋紓禾循循善誘,“若你明日做完功課,母親帶你去李嬸那,好不好?”

宋明竹兩眼放光,恨不得立刻起身去做功課,他摟著宋紓禾,腦門貼在母親肩上。

宋明竹笑得合不攏嘴,“李嬸今日,還說要給我攤煎餅吃,我後日去,李嬸會給我攤煎餅嗎?”

……

“這孩子,從前夜開始就嚷著想吃煎餅。”

宋明竹功課做完,宋紓禾果真帶他往李嬸的小院來。

小院不小,足足有五間平房,李嬸一家住著綽綽有餘。

“這有何難,不過攤個煎餅,難不倒嬸子。”

李嬸拉著宋紓禾往角落走,她踮腳往院子張望,壓低聲音湊到宋紓禾耳邊低語。

“宋娘子,這回真的是多虧你了,不然我們一家老小隻怕都得露宿街頭了。”

福公公安排的住處比他們先前還要好,李嬸感激不儘之餘,又心懷忐忑。

她一顆心惴惴不安,斟酌著開口,“我昨日出去打聽過了,這裡的賃錢一個月是……”

宋紓禾按住李嬸掏錢的手:“這是做什麼?李嬸從前那般照看明竹,他去李家鋪子,你可冇少悄悄往他兜裡塞糕點。”

李嬸笑得憨厚:“幾塊糕點罷了,值多少銀子。而且這院子、這院子是那位貴人的,若是連累你欠了那位的恩情,那我豈不成罪人了?”

宋紓禾怔忪片刻,驀地恍然:“原來你是為的這個。”

她垂眸,目光緩慢落向長空。

燕雀掠過,撲簌簌落下幾片羽翎。

宋明竹一手抓著煎餅,一手去抓飄落的羽翎,眼睛彎了又彎。

他朝宋紓禾揚高雙臂,振臂高呼:“娘親娘親,我抓到了小鳥!”

宋紓禾回以一笑,她轉身:“你安心住著,他欠我的可遠不止這些。”

李嬸猶豫再三:“那位,真的是明竹的生父?”

宋紓禾遲疑頷首。

李嬸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我說呢,我以前就覺得明竹這孩子是個有造化的,這樣的相貌,定是出身世家大族。”

宋紓禾笑著搖頭:“可惜我不是。”

李嬸嘿一聲:“宋娘子這樣的,哪點不像世家出來的閨閣姑娘?相貌好,性子又柔順,知書達理,善解人意。那些高門大院出來的姑娘,都不一定有宋娘子好呢。”

宋紓禾坦然:“李嬸真是高看我了,他父親確實出自高門,我卻不是。”

她不過是宋府送給權貴的美人。

李嬸琢磨宋紓禾這話,又想到那日宋紓禾和孟庭桉之間的彆扭。

“你們可是因門第這事鬨翻了,他家裡人看不上你,還是他自個?”

宋紓禾不解其意:“若是他家裡人看不上如何,他看不上我又如何?”

李嬸拉著宋紓禾往自己屋子走,一副促膝長談的姿態。

“那可就說來話長了。”

李嬸輕聲細語,“若是他家裡人,宋娘子可不必管,你是同他成親,又不是同他家裡人成親。他若真喜歡你,這事就該給你料理得妥妥帖帖。”

宋紓禾錯愕:“……可若是他呢?”

李嬸長歎一聲。

“這就看宋娘子自個了,你若是喜歡,那自有千百個理由說服自己,或是掩耳盜鈴,或是等那位改變偏見。可若是宋娘子不喜歡,那還是早日一拍兩散,各自飛呢。”

李嬸拿眼珠子細細打量宋紓禾:“我瞧著宋娘子應還是舍不得。”

宋紓禾一僵,反唇相譏:“怎麼會?他對我、對我……他以前對我,一點也不好。我曾經恨不得他去死,又或是我自己死了也好。”

宋紓禾憤憤不平,細數孟庭桉身上的短處,越說越多。

若是寫在紙上,隻怕一頁紙都不夠寫。

李嬸忍俊不禁,親自為宋紓禾端來熱茶:“宋娘子還是吃口熱茶,潤潤嗓子再說話。我瞧那位貴人麵如冠玉,怎的……怎的會如此不堪。”

宋紓禾如實:“裝模作樣罷了。”

李嬸笑了又笑,扶著宋紓禾的雙肩道:“認識宋娘子這麼久,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樣生氣。”

往日的宋紓禾,溫柔如秋水,像是青玉堆砌而成的美人,可遠觀不可近瞧。

李嬸笑著握唇:“如今倒是有幾分生氣了。這事說到底還是在宋娘子自己身上。姻緣這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得自己覺得好,那才是真的好。”

宋紓禾若有所思。

宋明竹在李嬸院子發現了一窩燕子,恨不得日日都爬到樹上瞧。

連著數日都往李嬸院子跑。

宋紓禾那日說暫時不想見到孟庭桉,她還以為對方會如從前那樣,夜裡在院子批閱奏折。

可孟庭桉冇有。

他一次也冇有在自己麵前出現。

夜裡的滄瀾軒也安安靜靜,不曾有燭光亮起。

這日宋紓禾將要出門時,忽見福公公匆忙朝自己走來,命冬青收拾好行囊,他即刻送宋紓禾和宋明竹離開。

宋紓禾詫異:“這麼快就要打起來了?”

馬車早就備下,在後院等著,隨時待命。

一衆侍衛喬裝打扮,護在馬車旁。

福公公低聲:“有人向匈奴那邊送去了娘娘和殿下的畫像,陛下不放心,命奴才先送娘娘離開。事不宜遲,娘娘還是快走罷,莫要耽誤了時辰。”

宋紓禾駐足,轉首望向身後,腳步輕頓。

庭院深深,廊下簷鈴隨風而起,烏木長廊杳無聲息,唯有花影婆娑在牆上。

半個人影也見不到。

一切好像還停留那日,不曾改過。

宋紓禾目光一頓,絲帕握在掌中,捏成皺皺的一團:“李嬸那你幫我說一聲,還有……”

……

日光落滿門階,蒼苔濃淡。

孟庭桉坐在琴前,玄色氅衣曳地,日光落在孟庭桉腳邊,遲遲不曾近孟庭桉的身。

琴聲從孟庭桉指尖流淌而出,遙遙瞧見轉過月洞門的福公公,孟庭桉頭也未抬。

福公公半躬著身子,恭敬回稟:“陛下,奴才已經讓人送娘娘出城了。”

孟庭桉淡聲:“知道了。”

福公公繼續道:“娘娘怕李家娘子擔心,讓奴才去李家說一聲。”

宋紓禾和宋明竹是秘密出城的,福公公自然不會如實同李嬸說,隻說宋紓禾身子欠安,這兩日都去不了。

福公公一五一十,眼見孟庭桉的視線還停留在自己身上,福公公如臨大敵:“彆的、彆的……”

孟庭桉緩慢抬起雙眸,漫不經心:“……嗯?”

福公公雙足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不敢說謊,額頭貼著青石台階,福公公如實道。

“彆的、彆的就冇有了。”

從始至終,宋紓禾都不曾問過孟庭桉半個字,她不想見孟庭桉,也不想聽到有關孟庭桉的隻言片語。

秋風在院中回旋,吹皺了一池的湖水。

孟庭桉直直盯著地上伏跪的福公公,麵色陰冷。

“鐺”的一聲。

琴弦斷在孟庭桉手中。

滿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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