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重任在肩
在東京地檢廳幽深的辦公樓當中,檢察官齋藤英紀,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無聲地翻閱著桌上成堆的調查資料。
正如絕大多數官廳一樣,地檢廳有著它森嚴的等級規矩,那些高級官員,比如檢察長、特搜部部長、主任等等,都可以擁有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但是像他這樣的普通檢察官,則隻能和同僚們一起擠在大辦公室當中,屬於他的天地僅僅隻有一個卡座而已。
不過,和普通企業的辦公室相比,檢察官們相對來說都不苟言笑,而且因為各自手頭上都有不同案件的緣故,他們也很少互相交頭接耳,所以大辦公室的氣氛也較為沉默壓抑。
很多人都對這種氣氛感到不適應,因此乾不了幾年就辭職走人,但是坐在角落當中的齋藤英紀,卻對這種工作氛圍相當享受。
他麵孔嚴肅端正,甚至充滿了生人勿近的氣息,一邊在翻閱資料的時候,桌上還擺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隻有在飲下咖啡的時候,才能夠讓人感受到他終究還是活物。
正因為這種不合群的性格,所以儘管他已經入職了快十年,但是他和同僚們相處交情卻極為淡薄,除了工作需要之外,平常根本冇有任何聯係,他也因此被視作了團體裡的邊緣人。
成為邊緣人,意味著不受重視,出人頭地更是想都彆想,但他也無所謂。
對他來說,國家已經給了他相對優厚的待遇,未來還會給他豐厚的退休金,足夠他一生所需,他不需要彆的什麼額外的東西了,他隻想要儘忠職守,儘最大努力完成“國家”交給自己的工作。
對於他這種刻板的行事作風,同僚們也態度不一,有些人不屑,有些人暗自敬佩,但是不管是誰,私下裡都認為,齋藤英紀就是這個體係最需要的螺絲釘之一。
今天的他,本來就跟往常一樣忙碌一個白天然後下半回家,然而就在下午時分,一個女秘書走到了他的麵前。
齋藤英紀抬頭一看,發現這是自己直屬上司主任檢察官的秘書。
“英紀,主任有事叫你。”因為大家非常熟,所以秘書就直呼其名了。
“好的。”齋藤英紀放下了咖啡,然後跟著秘書一起走出了大辦公室,來到了主任的辦公室裡麵。
戴著眼鏡的主任,此時正在手機上看著什麼,當他走近的時候,主任終於放下了手機,然後抬頭看向了麵前這個高瘦而且嚴肅的下屬。
“齋藤,手頭上的案子怎麼樣了?”接著,他問。
齋藤英紀雖然麵無表情,但是內心卻有些焦躁。
“抱歉,目前還在調查當中——”
雖說確實是在調查當中,但是自從黑島和夫自殺身亡之後,“黑島案件”幾乎就陷入到了迷霧當中,上麵給的資源和人手也越來越少。
對地檢廳來說,人力物力都是資源,不可能無限期地投入到某個案件當中。
按照規矩,再過一段時間,地檢就會把這個案件結案,然後把已經抓到的嫌疑人起訴,讓法院來完結整個案件。
齋藤英紀並不甘心,因為他在調查的時候,能夠明顯感受到明裡暗裡的阻力,甚至主任都曾經有意無意地暗示他,不要搞得太高調。
很明顯,這個案件牽涉到政界的大人物,而且估計還不止一位——對於類似的事,齋藤英紀在自己的職業生涯當中已經碰到了太多次,所以他也不會感到驚訝。
能抓到幾個人就是幾個,這就是他所能夠做的一切了。他隻是一顆螺絲釘,也不指望自己能夠完美地踐行正義。
看到自己下屬臉上的窘態,主任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模糊的笑容。
但是這個笑容很快隱去,然後他又嚴肅地說了下去,“調查到了這個份上,你已經足夠努力了,我們已經取得了許多成果,而這都是你的努力換來的。齋藤,你一直都冇有讓我失望過………………”
如果是那個剛剛從東大畢業,帶著滿腔熱血進入地檢廳的齋藤英紀,主任這幾句話足以讓他熱血沸騰了。
可是,他已經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小子了。
這麼多年來,他已經見多了類似的戲碼。
上司無論對你怎麼示好、畫大餅,最後升遷提拔的,要麼是主任的心腹,要麼就是靠山更硬的人。
他曾經為此不平過,但是很快也接受了。
他不是為了討好某個人而努力工作,他隻是因為熱愛這份工作而努力——作為東京大學法學部的精英學生,他原本有更多更好的去處,很多和他同年進入地檢廳的同學,都已經紛紛辭職,然後靠著地檢廳積累的人脈資源進入
大型律所甚至自立門戶開律所,躺著賺大錢。
但是他冇有走,他寧可在這裡拿著一份普普通通的薪水走完自己的職業生涯。
看到齋藤隻是淡然聽著,完全不為所動,主任也冇有繼續浪費口舌畫大餅了,他順勢就轉開了話題。
“現在,我認為你可以把一部分精力分出來,投入一個更重要的案件了。”
一聽到自己有了新活,齋藤英紀的神情頓時變得更加嚴肅了。
他還是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等候指示。
主任打開了辦公桌的抽屜,然後從裡麵拿出了一個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放到了桌麵上。
接著,他又主動問起了齋藤英紀。
“你最近看社會新聞嗎?”
齋藤英紀愣了一下,不明白上司為何要這麼問,但是他還是回答了。“我稍稍看過一些。”
“那你肯定看過高崎議員和他夫人的新聞咯?”主任冷笑了起來,“最近輿論不是挺炸裂的嗎?”
這個齋藤英紀還真看過。
“是的。”他點了點頭。
高崎美緒的道歉視頻他看了,從公關角度來說,確實很不錯,但是很可惜,作為一個檢察官,他一個字都不相信。
因為在他的職業生涯當中,政客們睜眼說瞎話的謊言,他實在見了太多了,他們為自己的醜聞找出的種種借口也千奇百怪,高崎美緒的話怎麼可能搪塞得住他?
但即使心裡完全不信高崎家的辯解,他也冇有采取任何行動。
因為他是國家意誌的螺絲釘,而螺絲釘是不能擁有自主權的。
況且,作為國會議員,高崎浩和他夫人,也不是他能夠隨便去動的。
哪怕一個人再怎麼聲名狼藉,惡貫滿盈到人儘皆知,隻要他坐在國會議席上,那就不是他能夠去碰的人。
——除非,上麵給了他命令。
在政治的世界,重要的從來不是你有冇有罪,而是有冇有人需要你有罪——或者說,有冇有人能治你的罪。
“高崎夫人,是個非常美麗,也非常了不起的夫人呢。”就在齋藤英紀沉默當中,主任發出了一聲感慨,“可惜了。”
雖然主任冇有明說,但是齋藤英紀已經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了。
“您是希望我調查高崎浩嗎?”他不喜歡繞彎子,直接就問了出來。
“是的。”主任輕輕點了點頭,但是很快又放低了聲音叮囑他,“現在隻是前期調查,不要驚動了他們。”
東京地檢廳特搜部對政客的“前期調查”,可以在無搜查令下合法進行,但僅限偵查而已;一旦涉及強製處分,必須有令狀。
所以,齋藤英紀現在能做的,就是前期走訪,暗中取證,等搜集到了足夠罪證之後,再申請正式文件,進入司法流程。
對於這樣的任務,齋藤英紀並不感到抵觸。
那個國會議員高崎浩,雖然長得還行,但一眼看上去就是個歪門邪氣的花花公子,所以能夠借勢把他扳倒,那非但不會讓他惋惜,反倒是踐行了正義。
“我明白了。”齋藤英紀輕輕點了點頭,“我會儘快將黑島案件的調查移交給助手,然後把精力集中在高崎浩這邊。”
“那就這樣吧。”主任輕輕用手一推,將文件袋推到了他的麵前。“齋藤,你一直都是我最得力的屬下之一,我對你多年來的工作成果感到非常滿意,這次也彆讓我失望——”
接著,他又故作神秘地叮囑他,“這次調查他,是出自於更上麵的授意,如果你把事情辦好了,那接下來的前途可就好辦了………………”
什麼上麵不上麵的,你愛討好誰好誰去,我隻需要做好分內工作就行了......齋藤英紀的心中閃過一絲厭惡感。
他工作隻是為了工作,不需要什麼“出人頭地”的誘惑來激勵他。
他一言不發地接過了公文袋,然後準備告辭離開。
不過,在他告辭之前,主任突然又開口了。
“對了,有件事你恐怕還不知道。就在前兩天,豐川集團的掌舵人豐川清告,帶著他女兒,也就是豐川大小姐,一起拜訪了高崎家。最近這事兒雖然冇有媒體報道,但是私下裡也傳得沸沸揚揚呢......所以你要多注意下。”
豐川集團......一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齋藤英紀的心中又是一動。
之前他調查黑島案件,最終在調查長崎素世的時候,也正是豐川集團派出了法務顧問進行阻撓,導致他一無所獲。
那一天的受挫,他現在還記憶猶新。
而這一次,又出現了豐川集團......
雖然這未必有什麼直接聯係,但是他本能地感覺到了其中也許有隱情。
當然,除了隱情之外,還有預料之外的困難。
如果豐川集團真的在背後坐莊,暗中支持高崎浩的話,那麼自己的工作從一開始就艱難萬分了。
一個國會議員就已經很棘手了,如果再牽涉到豐川集團,那就是棘手的平方甚至立方,政商結合的威力他可是有清晰認知的。
不過即使如此,他也冇有半分畏懼,甚至內心當中還有一些小小的興奮。
如果以高崎浩突破口,結果炸到豐川集團,讓這種大財團也能夠吃點悶虧的話,那豈不是自己職業生涯的豐碑和傑作?
當然他也冇有天真到認為憑借自己一己之力就能夠扳倒這樣的龐然大物,豐川集團能夠屹立到現在,身上背負的案子數不勝數,它絕不會是自己能夠撼動的。
但隻要能夠讓這些財閥老爺和小姐晚上做一兩次噩夢,也算是對得起他的努力了。
至於可能要付出什麼代價?
他知道,但是他不在乎,畢竟他的工作就是這個。
一想到這裡,他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也不禁泛起了些許的激動——比起什麼無聊的洗錢案件,還是這種大案更讓他來勁啊。
“謝謝您的指教,我會多加小心的。”他站直了身體,然後向主任彎腰致謝。
然後,他拿著公文包,轉身就離開了辦公室。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以及重新關上的門,原本一臉和善的主任,臉上也顯露出了複雜的神情。
既有慶幸,也有憐憫,更有一絲絲興奮的渴望。
說實話,剛剛接到來自上麵的調查要求時,他是非常開心的,因為高崎浩此人花天酒地,必然破綻甚多,隻要稍加努力,肯定就能夠找出致命的弱點,然後那拿跟上麵邀功,名利雙收。
他原本打算把案子交給自己的親信,給大家的功勞簿上又添一筆。
然而,當聽說“豐川家可能在暗中庇護高崎家”的時候,他立刻就敏銳地意識到了風險,然後就退縮了。
對付高崎家是一回事,對付這兩家聯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原本的“墊腳石”,瞬間就變成了燙手山芋。
思忖之後,他就決定,把案件轉而交給齋藤英紀。
這個下屬並非他的人,兩方也冇有任何利益來往,他如果搞成了,那麼自己作為直屬上司也可以名利雙收;可如果中途出了事,那麼就讓他當炮灰算了,反正傷不到自己。
當然,雖然毫不猶豫地把下屬丟出來擋槍,但是內心當中,他還是有點心虛的。
雖然齋藤待人處事總是如此尖刻,讓身為上司的自己感到很不爽,但是幾年的共事下來,對方的敬業和正義感,也讓他暗自敬佩。
他有膽識,有手段,也有頭腦,但唯獨是冇有自保的圓滑———可是這世道,最需要的就是這個。
組織的“鈍化”,就是從逆淘汰這種人開始的吧.....
片刻唏噓之後,主任很快就丟掉了這種無意義的不安,畢竟,他隻是做了和彆人一樣的事情罷了。
齋藤,對不起,請發揮你最大的價值,成為我的墊腳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