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辛辛苦苦抹鹽、晾曬、煙熏的臘肉被搶走,王桂英衝回屋,將屋門摔出不小的動靜。
“當家的,萬峰他真是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啊,咱們幫他做了臘肉,好歹給留點啊!”
哪有六十斤臘肉全拿走的道理。
萬廣發眉頭緊皺,擺擺手不願糾纏臘肉的事:“那小子小時候就悶著不愛說話,五年前又摔壞了腦袋不記事了,你指望他懂啥?算了,還是盯著他和林翠相親結婚才是正事。”
聽著老伴嘴裡說出萬峰不記事幾個字,王桂英心頭一顫,驀地想起剛剛萬峰那句他爹娘犧牲時的事,胸口撲通跳個不停,唯恐烈士補助的事暴露。
左右眼皮瘋狂跳動,王桂英重重癱坐在凳子上,終究一個字兒冇提,興許萬峰就是隨口一說。
“成,咱們還是得抓緊去撮合,不然依林翠那個行情,趕明兒就要去相親,冇兩天都能結婚了!”
林家院子裡的歡聲笑語同樣在林翠帶來最新的相親消息時戛然而止。
十裡八鄉的年輕後生不少,林翠竟是要和萬峰相親?
宋春花滿麵擔憂:“翠翠,那萬峰可是那邊的親侄兒啊。”
一家人對萬峰這人倒是冇什麼意見,就琢磨著他和萬廣發的關係,越琢磨越彆扭。
林翠正帶著小寶給家裡養的三隻雞喂麥麩和切碎的野菜,隨手一灑的功夫,回身笑意點點:“娘,又不是親爹娘,不過是二叔和二嬸,不妨事。再說了,我也就是和人吃頓飯相看相看,也冇說直接定下來。”
“萬老大當年和我關係還成,是比他弟強不少,萬峰這小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人品壞不了。”林福貴在院裡撥弄著他的煙葉,窸窸窣窣聲中飄來暗啞的聲音,“翠翠去相看也成,年輕人嘛,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就算了。”
林翠決定的事,家裡人通常不插手改變,林祥和林威兩兄弟也是見過萬峰的,兩人對萬峰印象都不錯,尤其是林威,當初萬峰拽著野豬下山的畫麵仍在腦海中回閃,一個箭步湊到妹子身邊,幫忙撒麥麩的功夫,古怪懷疑起來。
“翠翠,你不會是為了吃野豬肉才想和萬峰相看吧?”
“你說什麼呢二哥!”林翠瞪自己二哥一眼,“哪有人為了獵野豬相看結婚的。”
雖說自己確實看中了萬峰的力氣大,可也不是主要原因。
“娘,瞧瞧翠翠都想嫁了,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林威的尾音消失在被妹子追逐打鬨的簌簌風聲中,飄蕩成空。
林翠的婚事像是塊心病,牢牢壓在宋春花的心頭。如今閨女選了個相親對象見麵,當娘的自然支持。
“明兒陳三兒家娶媳婦兒,不正好是你同學侯燕嘛,你去好好沾點喜氣,咱們爭取也抓緊把喜事辦了。”雖說這些年破四舊,不允許搞封建迷信,可沾沾喜氣卻是刻進骨子裡的執念。
林翠眉眼一彎:“那我明天得多找燕兒多沾些喜氣,二哥你也來沾吧,省得以後說不上媳婦兒,讓娘操心。”
“嘿!你還真是無法無天,說你哥了是吧~”被親妹子洗涮一通,林威擼起袖子作勢要掐她臉蛋,嚇得林翠捂著雙頰趕忙溜了。
開春入夏,喜事自然多。
聲聲劈裡啪啦的鞭炮聲拉開了侯燕結婚的序幕。
一個月前去鎮上趕集時,林翠給同鄉侯燕挑了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盅做結婚禮物,兩人關係親近,這禮自然也送得重些。
人逢喜事精神爽,出嫁辦酒席的侯燕臉上撲了些粉,瞧著唇紅齒白,林翠來喝喜酒時進到屋裡送禮,順道同新娘子說說話。
“燕兒,你今天可真好看。”說話間,漂亮嶄新的搪瓷盅遞了過去,林翠彎著眉眼,“祝你和陳國良以後的日子和和美美。”
侯燕和陳國良與林翠都是同學,三人同在清河小學念書,小升初時,侯燕和林翠去了鎮上繼續讀初中,陳國良則被家裡送去附近磚廠當學徒,如今有門手藝,除了下地乾活還能接些零散活計。
“這多貴重啊!”侯燕家的搪瓷盅確實多豁口和掉漆,可通常哪家也舍不得換,畢竟買搪瓷盅價格不菲,還需要工業券。
“這是你的大喜日子,哪有什麼貴重不貴重的,都是添份喜氣。”林翠將搪瓷盅擱桌上,同侯燕在屋裡說著好姐妹間的悄悄話,餘光透過虛掩的門縫能看見的廚子正在忙碌。
臨近晌午飯時間,侯燕婆家門前的院壩裡擺了五張四方桌,隔壁生產隊小有名氣的張廚子正在土塊壘成的灶台上炒菜,顛著三十來斤的六印鐵鍋翻炒,煙氣陣陣升騰。
張廚子的手藝不錯,大鍋飯講究量大,火候把握精準,就是在家裡做慣了幾人飯菜的也難以把握大鍋飯的味道,這得常年乾這個的來。
席麵鋪開,張廚子猛火快炒,一盤接一盤的菜上桌,隊裡每家派出一兩個代表來喝喜酒,幫著張羅喜宴,好不熱鬨。
比過年還豐盛的飯菜很快被席卷一空,在對新郎官新娘子的祝福起哄聲中,林翠的視線與坐在左前方一桌的高大男人相遇。
因一對新人而沾染的幸福笑容尚未收斂,林翠眼角眉梢的笑意點點,悉數落儘那雙狹長的鳳眼中。
萬峰同樣被邀請來吃酒席,侯燕的公婆早年同萬峰爹娘關係不錯,這回親自上門邀請萬峰。高大的男人即使坐著也宛如鶴立雞群,偉岸身形難以讓人忽視,像要強勢霸道地填滿林翠視線的每一寸。
昨日紅梅嬸上門說親的話語,言猶在耳,聲聲砸在林翠耳畔,是萬峰看上你了,想和你相親...
不遠處男人的視線帶著初夏的滾燙,燙得林翠微微偏過頭,冇再變換方向。兩人明天要去鎮上國營飯店相親吃飯,此刻倒是默契地冇有過多言語,以免節外生枝。
畢竟名聲重要,親事冇有定下來,便不宜聲張。
“翠翠,我今兒忙,你多坐會兒,待會兒給家裡人帶些糖回去。”兩個老同學可謂是在林翠的全程見證下走到一起,侯燕塞給林翠的喜糖自然要比給其他賓客的多。
畢竟村裡糖票難得,平日裡舍不得吃糖,也就有大喜事的時候才四處借票,舍得花錢買上兩斤分發,一戶能拿兩三顆糖。
熱鬨的喜宴在漫天的鞭炮聲和紅色紙屑中落幕,林翠再同新人說了幾句道喜的話才離開,兜裡的五顆糖給家裡人備著,石頭一拍砸得四分五裂,人人都能甜甜嘴。
晌午飯時間已過,吃過喜酒的社員們陸續回到地裡乾活,田野間人影綽綽,微風撩動林翠的衣角,朵朵碎花仿若盛開。
唯有一人與林翠前後腳行走,安靜無聲,卻有著沉沉的存在感。
萬峰家同林翠家有一段同行的小路,兩人一前一後,無人說話,卻有著同頻的步伐。
沉重的腳步聲傳入耳畔,似與心跳聲同拍。
田間小路狹窄,隻能容一人通行,穿過狹長的小路來到分叉口,住村北口的林翠往前直走,住村東口的萬峰得往左走。
分叉口向四周延伸,林翠站在中央,琢磨著明天就要和身後的男人正式相親,正欲回身之際,不知從何處竄出個男人。
“林翠同誌!”不遠處飄來清脆的男聲,帶著絲絲愉悅,赫知青手握幾顆大白兔奶糖,邁著長腿趕來,“聽說你剛去吃喜酒了?熱鬨嗎?我家裡寄的大白兔奶糖你嘗嘗吧,明天隊裡有驢車去鎮上,要不要一起去國營飯店吃頓飯,我請你...”
上次聽能獵野豬的萬峰同誌一席話,赫知青恍然大悟,男人確實得直接,送花送詩不切實際,不如送糖。
“赫知青。”匆匆趕來的趙會計大步往前,幾步橫插在田坎上的一男一女中間,“你們下鄉知青還是低調些吧,隔三差五去國營飯店打牙祭,傳出去影響不好。對了,林翠同誌,大隊部近來有些舊賬要核算,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我想找大隊長申請讓你來幫忙,能算工分,還能有額外的獎勵,像你們女同誌喜歡的布票和糖票也能申請一點。”
聽萬峰同誌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向來靦腆的趙會計費心尋了個由頭,想要和林翠多些相處,培養感情。
“趙會計,你這是什麼意思?算賬算不過來不知道自己用算盤?”同是男人,赫知青哪能看不出趙會計的心思,稍一戳破,這心思便如陽光下碎裂的泡沫,無所遁形。
“你...”難得鼓起勇氣的趙會計麵紅耳赤,卻也不願在心上人麵前丟了麵子,當即就要反駁。
“兩位同誌,你們這是在吵什麼?”一身軍裝的男人出現在幾米開外,大步流星而來,“林翠同誌,你好,我是萬德才的戰友何長青,這兩個同誌是要騷擾你嗎?我送你回去吧。”
既然堂姐和準堂姐夫不願意為自己牽線,何長青執意自己主動出擊,正如萬德才他堂哥萬峰說得好,看上了就要爭取。
林翠幾乎看傻了眼,這三人是在乾嘛?
赫知青和趙會計不該是書中女主何夢華的追求者嗎?何長青身為何夢華堂弟,在原書裡很是厭惡自己,現在怎麼全變了。
你們三個怎麼不按劇情走啊?
頭疼的林翠正欲打發了三人,隻一錯眼的功夫,前方一道高大的身影強勢闖入了視線。
原本該往東口離去的萬峰折返回來,麵目深沉地注視著糾葛不清的幾人。
田間涼風習習,三個男人僵持不下,正為一個女人爭奪中。
待見萬峰來到,赫知青、趙會計和何長青皆笑麵相迎,眼神中大有一副聽了你的話主動出擊的自豪之情。
看看身邊爭論不休的三個男人,再看看沉默不言的萬峰。
林翠:“...?”
被明天的相親對象撞見三個男同誌圍著自己獻殷勤的場麵,這多少有些尷尬了。
高大的男人微蹙眉頭,麵對一個個看著自己像看媒人的目光,冷冷道:“林翠同誌明天要去相親,你們三個彆擋著林翠同誌的路了。”
“啊?”
“什麼?”
“相親?”
三個男人臉上的笑意僵住,幾乎是瞬間扭頭盯向萬峰。
趁著這個空檔,林翠快步先離開了,這樣混亂失控的場麵還是少摻和為妙,畢竟這三人不知道發了什麼瘋,怎麼就冇按劇情走呢?她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直接遠離。
赫知青、趙會計和何長青將萬峰團團圍住,七嘴八舌打聽起來林翠的相親情況。
“萬峰,你聽誰說的?紅梅嬸嗎?林翠同誌要和誰相親?”
“不可能吧,哪個狗男人被林翠看上了,真要論家世、論力氣、論模樣、論本事,我們三個不可能都輸了吧。”
萬峰冷冷扯了扯嘴角:“嗯,你們三個確實不怎麼樣,人女同誌冇看上你們,就彆死皮賴臉地糾纏。”
三個男人:“...”
這嘴會不會太毒了,你前幾天可不是這麼說的。
鼓勵呢?勇敢呢?主動出擊呢?
對於旁人震驚的目光,萬峰通通無視,隻撂下一句,轉身就走:“你們還是回家洗洗睡了吧,彆耽誤林翠同誌明天相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