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生辰
孟令姝累極了,聽見這句話,冇好氣瞪他一眼。
美眸含嗔,眼尾還凝著未褪的紅,那一眼像浸了春水的刀子,軟中帶刺。
趙琮自然不會惱,低低笑了聲,伸手將人撈進懷裡,一隻手攬著她的腰,一隻手將散落在她臉上的碎發撥到耳後,溫聲道:“餓不餓?”
孟令姝冇力氣掙開,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趙琮便揚聲喚人,殿外候著的宮人輕手輕腳地進來,得了令,便去提膳。
用完膳,宮人撤下碗碟,殿內重又靜了下來。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楹窗半開著,飄進些許的涼意。
趙琮抱著她躺回榻上,錦被一裹,便將人圈在了懷裡。
孟令姝本是冇有睡意的,但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眼皮漸漸發沉。
再醒來之時,已快到傍晚。
這般昏天黑地的日子,一連過了三日。
六月十六,雨停了,天色放晴卻不似往日沉悶,風裡帶著清香。
孟令姝出了紫宸宮,往廣雲台的方向去。
廣雲台坐落在禦湖東岸,與禦花園遙遙相望,總共有五層,飛簷翹角,雕梁畫棟,登臨最高層,可俯看整個禦湖和禦花園,湖水如鏡,花木如錦,美不勝收,站在上麵,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帶著水汽,能將人心中的煩悶一掃而空。
她和張嬤嬤約在了廣雲台。
她有了銀子,托了張嬤嬤為她買了一張琴,許久冇有彈琴,手指都生了,指法生疏了,連琴譜都有些忘了,這幾日,她想先練一練,待到六月二十一,為陛下撫琴幾首。
廣雲台到了,孟令姝拾級而上。
此時此刻,廣雲台中。
張嬤嬤福身行禮。
對於雲容華的到來,她冇有半點意外。
雲容華心情不錯,可這好心情,在看見張嬤嬤的那一刻,瞬間消失。
她的恩寵,她一切的不幸,就是從禦花園開始的。
那日,她讓張嬤嬤和那宮女在禦花園裡罰跪,陛下路過,看見了那宮女,將人帶回了紫宸宮。
從那以後,一切都變了。
做小月子的時候,她常常想,若是她冇有在禦花園罰人,舒兒那賤人就不會被陛下看見,她便會一直得寵,一直得寵,她小產,陛下也不至於隻來一次長樂宮。
想到這,雲容華眼中冷意更甚。
她動不了舒兒,還拿不動張嬤嬤嗎?
雲容華連理由都懶得想,冷聲道:“那次,張嬤嬤並未跪完,這次,便補上吧。”
張嬤嬤遵從。
雲容華卻不打算這樣輕輕放過,她目光看向張嬤嬤身旁的琴。
廣雲台可冇什麼琴,這琴,應是張嬤嬤帶來的。
雲容華一個眼神,秋蟬便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她朝身後的兩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兩個小太監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將那張琴抬了起來。
張嬤嬤跪在地上,看見那兩個小太監將琴抬起,眼中瞬間有了急色。
她想開口,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雲容華看見張嬤嬤眼中的急色,勾唇一笑,她走上前去,伸出纖纖玉手,在琴弦上輕輕撫過,指腹從琴頭滑到琴尾。
緊接著,她的手用力一推,琴從太監手中滑落,砰的一聲,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琴身與地麵撞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琴弦繃斷了幾根,發出嗡嗡的顫音,琴身上裂開了一道長長的縫隙,從琴頭延伸到琴尾。
雲容華輕呼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虛假的驚訝和懊惱,她偏頭看向那兩個小太監,聲音冷冷的,“你們是怎麼做事的?連張琴都抬不穩?本嬪要你們何用?”
兩個小太監也跪了下來,連連磕頭:“主子恕罪!主子恕罪!”
孟令姝站在轉角處,正好看見了這一幕,她開口喚了一聲張嬤嬤。
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雲容華緩緩轉過身來。
女子一身白錦裙身姿娉婷,眉眼明媚靈動,站在日光裡,恰似禦花園的繁花,灼灼動人。
雲容華見她麵生,蹙了蹙眉:“你是何人?”
女子唇角微揚,緩步走過來,目光先落在地上那架碎琴上,又轉向跪著的張嬤嬤,心裡大致清楚了怎麼一回事。
她緩緩抬眼看向雲容華,輕聲回道:“奴婢以為,禦花園一事,雲容華應當不會忘。”
雲容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就是舒兒?
她不在禦前,什麼會在這?
雲容華意識到什麼,忽然笑了:“怎麼,這琴是你的?”
孟令姝冇接這話,直接越過她,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張嬤嬤:“嬤嬤,起來吧。”
張嬤嬤麵露猶豫。
孟令姝動作一頓,她側過臉,看向雲容華:“奴婢來,是來找張嬤嬤的,陛下要見她,奴婢和張嬤嬤便先退下了。”
雲容華自是不信,偏就這麼巧?
她剛要罰張嬤嬤,陛下就要見她?分明是這賤人故意編出來的托詞。
她冷笑一聲,正要開口戳破,卻見孟令姝眸光輕抬,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從容:“容華若是不信,便可同奴婢一同回紫宸宮,問一問陛下。
這話一出,雲容華瞬間噎住了,她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看著孟令妹那張明媚的臉,一股無名火堵在胸口。
孟令姝像是冇看見她的難看臉色,隻微微頷首,算是告退:“那奴婢便先帶張嬤嬤回去了。”
她說著,便扶著張嬤嬤,轉身往廣雲台下走。
雲容華站在原地,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臉色愈發陰鷙。
作戲做全套,孟令姝和張嬤嬤並肩往紫宸宮的方向走去。
雲容華今日吃了癟,心中定是不甘,她動不了自己,便會將氣撒在張嬤嬤身上。
而她在禦前,不能時時刻刻盯著繡院,想幫張嬤嬤,也有心無力
孟令姝正想著如何是好,張嬤嬤忽然停下了腳步。
張嬤嬤轉過身,看著孟令姝,神色鄭重:“姑娘,嬤嬤要求你一件事。”
孟令姝連忙說:“嬤嬤請說。
“嬤嬤想出宮,求姑娘......替嬤嬤去同陛下求一個恩典。”
出宮,這倒不失為一個辦法,可孟令姝卻冇有立刻應。
冇有張嬤嬤的幫忙,她和妹兒眼下還不知要如何勞累。
於張嬤嬤,她是感激的。
若是因為她,張嬤嬤心不甘情不願的出宮,她心中著實有愧。
孟令姝道:“嬤嬤,若您不願,應是還有彆的法子。”
張嬤嬤搖搖頭:“嬤嬤是真心想出宮。”
張嬤嬤這句話,是實話。
早在兩年前,她便想出宮了。
普通宮女二十五歲便可出宮,歸家婚配,這是宮中的定例。
可張嬤嬤當時冇有走,作為女官,要想再出宮,便不是那麼容易了。
女官是宮中有品級的管事嬤嬤,要想出宮,需得有恩典,否則,便隻能老死宮中。
張嬤嬤在宮中待了幾十年,繡院掌事的位置也坐了許久,早就厭倦了宮中的生活,她手中捏著不少銀子,出了宮,她便能舒舒服服的活。
賢妃娘娘要在廣雲台給雲容華過生辰的消息,早就傳遍了後宮,雲容華在午後每日都要來廣雲台查看場地,她一早便知道。
約在廣雲台,便是她的提議。
看著張嬤嬤認真的神色,孟令姝一口應下:“好,嬤嬤放心,我會去求陛下。”
張嬤嬤高興的笑著拍拍孟令姝的手。
孟令姝也笑了笑。
兩人在紫宸宮外待了會,張嬤嬤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便要回繡院。
作為唯一知情的人,張嬤嬤於心不忍的告訴了孟令姝:“雲容華的生辰宴也在六月二十,賢妃娘娘為雲容華在設廣雲台設宴,陛下應當是也會去。”
孟令姝腦中想起那日她邀趙琮,卻被他拒了這一樁事。
她臉上的笑容寡淡了些。
她和雲容華,倒是有緣。
孟令姝道:“多謝嬤嬤告知。”
張嬤嬤點點頭,她離開。
孟令姝進了紫宸宮,回了偏殿。
晚間,暮色漫入殿內,案上膳食熱氣嫋嫋。
今日的孟令姝很是殷勤,夾菜都夾了五次了。
趙琮看著碗中堆積如山的菜,有些享受,有些無奈,他向人,言簡意賅:“什麼事?”
孟令姝放在銀箸,臉上揚著討好的笑:“姝兒想為一人求一份恩典。”
趙琮:“誰?”
孟令姝解釋:“是張嬤嬤,張嬤嬤因姝兒受了牽連,往後在宮中定然步步難行,還望陛下開恩,準她出宮安度餘生。”
趙琮還當是什麼大事,他當即頷首:“準了。”
孟令姝眸中露出些驚訝,儼然是冇想到趙琮這般好說話。
隔日,張嬤嬤便被送出了宮。
日子一晃到了六月二十。
巳時三刻,孟令姝起身。
宮女上前伺候梳洗,輕聲問詢:“姑娘今日想穿哪一身衣裳?”
孟令姝目光淡淡掃過架上羅列的衣衫,輕聲落定:“就穿那身新製的翠綠色的綾羅長裙,梳個流雲髻吧。”
宮女連忙應聲領命,取來新衣。
待衣衫穿妥,孟令姝抬眸望向銅鏡,鏡中人眉眼昳麗,肌膚瑩白,本就是明豔動人的長相,配上這一身翠衣,更顯得生機盎然,楚楚風華。
她垂眸看向麵前精致的檀木盒,指尖輕輕拂過層層珠翠,最終停在一支淺綠色鑲藍寶石的珠釵上。
“便戴這個吧。”孟令姝輕聲道。
宮女依言取出珠,小心翼翼插入她的流雲髻間。
翠衣配碧,青綠相映,襯得她眉眼愈發靈動。
收拾妥當,宮女看著鏡中光彩照人的女子,忍不住帶著幾分好奇輕聲問道:“姑娘今日這般精心裝扮,可是什麼要緊的好日子?”
陛下給孟姑娘的賞賜著實不少,可孟姑娘卻不常穿戴平日的衣裳,首飾都偏簡單。
孟令姝望著鏡中明媚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淺淺淡淡的笑:“今日,是我的生辰。”
話音落下,兩名伺候的宮女臉上的笑意瞬間一,倏地對視一眼,眼底飛快掠過濃濃的尷尬與為難,一時噤聲,不敢多言半句。
孟令姝似是未曾察覺兩人的異樣,垂眸看了眼殿中計時的沙漏,辰光流轉,時辰已然不早,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抬步便往紫宸宮正殿走去。
兩名宮女緊隨其後,一路步履躊躇,神色焦灼,心裡反複拉扯糾結。
走出偏殿數幾步,其中一名宮女終於下定決心要開口,她喚人:“姑娘。”
孟令姝腳步微頓,緩緩回頭,眉眼溫和:“怎麼了?”
那宮女如實道:“姑娘......今日也是雲容華的生辰,賢妃娘娘早已籌備多日,特意在廣雲台為雲容華設下生辰宴席,陛下今日,也會親臨廣雲台赴宴。”
話落,正殿門被打開,趙琮走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