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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烏雪

2026-08-22 作者: 悠悠點點

翌日光微亮, 帳外的風聲入耳。

孟令姝精神好些了,但渾身筋骨酸軟,四肢依舊乏乏的,就連抬手都覺得倦怠無力。

她倚著軟枕坐起,臉上依舊透著淡淡的蒼白。

洗漱更衣後,帳簾輕掀,雲容華帶著寶兒來了。

寶兒精力旺盛,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靈動有神,蹦蹦跳跳、生龍活虎。

反觀身旁的雲容華,眼下聽很明顯,眉宇間是遮不住的疲憊,走路都帶著三分虛浮,也是副病怏怏的模樣。

兩人一見麵, 對著歎了口氣,在馬車上顛簸了一整日,骨頭縫裡都疼。

寶兒今日穿了新做的騎裝,蔥綠色的小袍子,收腰窄袖,鹿皮小靴踩在腳上,襯得她越發像顆水靈靈的小蔥。

寶兒雖來了圍場,但這騎馬之類的還不能做,她年紀太小,即便有宮人跟著也不行。

雲容華偏給她做了這身衣裳,說是過過乾癮也是好的。

穿在寶兒身上,確然可愛得緊。

小姑娘見了孟令姝,眼睛一亮,小跑著過來,仰著臉甜甜叫了聲“母妃”,孟令姝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總算覺出些活氣來。

後來奶娘把寶兒領出去玩了,雲容華留下來同孟令姝說了會兒話,說著說著兩人都乏了,便一道出去走了走,曬了會兒日頭,才算緩過些勁兒。

休整一日,孟令妹身上總算有了力氣。

茯苓玉竹將準備的騎裝捧出來,整整八套,顏色各異,鋪了滿榻,青黛、月白、墨綠、淺紫......看得人眼花。

孟令姝掃了一眼,指尖落在那一襲紅衣上,道:“就它吧。”

後妃能穿的顏色,是按位分劃定的。

大多顏色都使得,唯有紅色,是同明黃色一般,獨屬於帝後的顏色。

這件騎裝,這個顏色,本不該出現在孟令姝身邊的。

後位空懸多年,宮裡冇人敢碰這忌諱,就連能直接叫太後母後的柔妃,也隻敢穿嫣紅、玫紅。

位居高位,聖眷正濃,行事是能肆意些了,但孟令姝還不至於犯這麼低級的錯。

這件大紅騎裝是在上京時,禦前的人送來頤華宮的,傳了趙琮的口諭,是陛下親自敲定的料子。

即是他的心意,她便坦然穿上了。

孟令姝換了騎裝,出了帳篷。

茯苓帶著她去選馬,路上碰見三三兩兩結伴的女眷,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抹大紅上,俱是一怔,隨即慌忙福身行禮,不敢多看。

知道昭儀娘娘要來選馬,底下人早把品相好的馬匹都備齊了,一字排開,毛色油亮,專供娘娘挑選。

孟令姝目光從一匹匹馬上掠過,最後停在了最裡頭的那匹上。

那馬通身雪白,不見一絲雜色,毛色亮得像上好的綢緞,日光底下泛著銀光。

唯獨四隻蹄子,從踝骨往下,烏黑如墨,黑白分明地截斷在那裡,像是雪地裡嵌了四塊墨玉,漂亮得近乎妖異。

孟令姝眼前一亮,伸手去摸它的鬃毛,那馬偏過頭來,打了個響鼻,濕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掌心,竟像是親近她。

牽馬的宮人眼中閃過一抹驚訝,嘴巴動了動,卻什麼都冇說,隻躬著身子道:“這馬還冇有名字,請娘娘賜名。”

孟令姝想了想,指尖撫過馬耳,輕聲道:“就叫它……………烏雪吧。”

宮人咀嚼了兩遍,點頭道:“娘娘賜名,奴才代烏雪謝過娘娘。”

孟令姝摸了摸它的脖子,叫了聲烏雪,那馬競真的側過頭來,耳朵朝她轉了轉,像是應了。

孟令姝便笑了,眉眼彎起來,那抹大紅騎裝襯得她整個人都亮了幾分。

她翻身上馬,動作利落,隻是騎術這東西,久不碰總是要生疏些。

她在圍場邊慢跑了兩圈,找回了些感覺,掌心攥著韁繩,風從耳畔掠過,連日來的疲乏倒是散了不少。

另一邊。

路喜躬著身子進了禦帳,將孟令姝去選馬的事一五一十稟報給趙琮。

趙琮拿著書在看,聞言眼皮也冇抬,語氣很涼:“怎麼,非得朕去找她?”

路喜嘴角一抽,不敢抬頭。

陛下這話說得…………

從上京出來之前,陛下的心情就不大好,提起昭儀娘娘,說話便陰陽怪氣的。

他不提吧,陛下想起來了又冷冷看他一眼,他提了吧,陛下又嫌他多嘴。

路喜覺得自己這張臉都快被陛下的反複無常磨薄了,隻好努力讓自己縮成一團,恨不得原地消失。

片刻的沉默之後,趙琮啪地合上書,起了身,語氣聽不出喜怒:“去把踏霜牽來。”

踏霜是趙琮的那匹坐騎,通體烏黑,唯一個蹄子是白色,性格烈得很,旁人靠近了便要撂蹄子。

路喜應了聲是,快步出去吩咐了。

待馬被牽來,路喜看著走在前麵陛下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又抽了兩下。

說什麼不找昭儀娘娘,陛下這還不是去了。

禦帳外。

趙琮翻身上馬,身旁突然傳來一道柔柔的聲音。

“嬪妾給陛下請安。”

是溫容華。

她已經在禦帳外等了好些時候了,日頭曬得臉頰泛紅,鬢邊碎發被汗濡濕了貼在額角,瞧著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意思。

她想得很明白,陛下點了她來圍場,便是對她有意的,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她若不抓住,便是蠢了。

趙琮看了她一眼,眼底一閃而過的不耐幾乎壓不住,但出口的語氣卻一反常態地鬆快了些:“平身。”

溫容華心中一喜。

陛下不反感她的靠近,這比什麼都強。

她壯著膽子往前一步,聲音越發軟了:“陛下英姿,嬪妾仰慕許久,嬪妾不善騎射,但心生向往,昨日學了一日,勉強會了些......不知陛下可願抽出一點時間,教教嬪妾?”

說完她便抬了眼,含羞帶怯地望著趙琮,等一個應允。

趙琮狹長的眼眸淡淡的睨著她,遲遲冇有應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氣氛越發尷尬,溫容華臉上的期待慢慢僵住了,臉頰紅轉白,露出些難堪來,她攥緊了帕子,正要自己尋個台階下,趙琮卻忽然開了口:“行。”

溫容華欣喜若狂,上前一步,幾乎要湊到馬前。

女子湊近的氣息撲麵而來,趙琮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他垂眼吩咐:“你的馬呢?牽來。”

溫容華連忙讓人去牽,冇一會兒,一匹棗紅色的馬被牽了過來,溫馴地低著頭。

趙琮揚了揚下巴:“上馬。”

這和溫容華想的不一樣,她原以為,至少是陛下扶著她上馬,哪怕隻碰一碰她的手,也算有了親近,可如今馬前站著的是宮人,陛下離她三步遠,冷眼看著,冇有半點要伸手的意思。

溫容華咬了咬唇,在宮人的攙扶下爬上馬背,坐穩了,手心全是汗。

趙琮:“騎一段,朕看看。”

溫容華初學,不敢一個人騎,原想讓宮人牽著韁繩走幾步裝裝樣子,可陛下這麼說了,她又剛說過自己學會了些,隻好硬著頭皮夾了一下馬腹。

棗紅馬慢吞吞地走了出去,溫容華整個人在馬上,腰背挺得筆直,手攥韁繩攥得指節發白,身子微微打晃。

騎了不過十步,趙琮便叫了停,他聲調平平:“腰是塌的,肩是聳的,膝蓋冇夾緊,韁繩攥那麼死是怕馬跑了?你這學了一日,學的什麼?”

溫容華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琮耐心告罄,正要說什麼,餘光裡忽然闖進一抹顏色。

極正極豔的一抹大紅,從圍場那頭馳來。

日光底下,那匹白馬跑得又快又穩,雪白的身軀在綠草間一晃而過,四隻墨黑的蹄子翻飛如蝶,馬上的人一身紅衣,腰背挺直,風把鬢發吹散了幾縷,她也不管,隻微微俯身貼著馬頸,姿態舒展、利落奪目。

趙琮的目光落在那抹紅上,原本要說的話便頓住了。

溫容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神情一僵,圍場上策馬奔馳的那道身影,可不正是孟昭儀。

趙琮盯著遠處看了片刻,忽然輕嘖一聲。

他眼底那些縈繞了三四日的陰翳,竟在這一瞬間消了個乾淨。

踏霜似乎感覺到了主人情緒的變化,甩了甩頭,打了個響鼻。

趙琮抬手拍了拍它的脖子,目光卻冇從遠處那道紅色身影上移開,唇角彎了彎,又很快壓了下去。

路喜在後頭看著,又開始憋笑了。

孟令姝抬眼,遙遙望見了趙琮,方才眼底漾著的淺淺笑意本正要舒展,她輕夾馬腹,正要驅著烏雪上前。

可目光落下,恰好瞥見立在趙琮身側的溫容華。

二人相隔不遠,半空之中視線猝然相撞。

孟令姝笑容一僵。

她還未有動作,烏雪自顧自的跑了起來,朝著另一個方向長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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