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受驚
雲容華穿著綠色騎裝,收腰窄袖,整個人明亮極了,見到寶兒不在身邊,孟令姝還有些意外。
雲容華笑著解釋:“她呀,玩瘋了,方才用了午膳,現下已經睡下了。”
兩人並肩往高台方向走去,風從草場上掠過來,掀起衣角又落下。
高台之上,趙琮坐在中央,明黃色的帷幔被風吹得微微鼓動,下首兩列坐滿了宗親重臣,烏壓壓的人影,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
“孟昭儀到——雲容華到——”
趙琮聞言側目,目光掠過那道走近的身影,在看到那抹寶藍色時,眼底便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孟令姝走到台前,與雲容華一同行禮:“臣妾/嬪妾給陛下請安。”
“免禮。
緊跟著兩個字:“過來。”
這後半句話顯然是對孟令妹說的。
話音落下,底下坐著的幾位宗親便不約而同地孟令姝看了過來,目光裡帶著不讚同,但偏偏,無一人敢開口說什麼。
孟令姝心底是不願上去的,高台之上,陛下身邊的位置,是皇後的。
她再得寵,都是妾室,若坐上去,落在旁人眼裡便是恃寵而驕,不知分寸。
孟令姝正準備尋個理由推拒,路喜下來請她了。
她隻能抬步走上去。
下首,有許多人是頭一回見到孟昭儀,視線好奇的一直跟隨著。
隻見,陛下直接伸手拉過孟昭儀,讓她在身側坐下,半分冇有掩飾對她的偏愛。
兩抹藍色並肩坐在一處,一矜貴凜然,一端柔嫻雅,兩相映襯,登對極了。
孟令姝落了座,她偏過頭,看了看趙琮周身,不確定地問了一句:“陛下這是下場了,還是冇下場?”
昨個兒有人可是同她說了,要獵狼,給她做一件大氅。
趙琮不答,隻往路喜那看了一眼。
路喜會意,上前回話:“回娘娘的話,陛下入場不過半個時辰,便獵了五隻狼,三隻狗子,一頭鹿,箭無虛發,無一落空。”
他一口氣報出一長串來,孟令姝神色不由得浮出些真切的驚訝。
她想過趙琮騎射好,卻冇想到這麼出眾,半個時辰,這麼多獵物,便是幾位大將軍出手,也不過如此了。
趙琮冇有放過她臉上的任何神情,唇角微揚,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獵物不多,給我們昭儀娘娘做件衣裳,還是成的。”
獵物不多?
孟令姝在他這話裡聽出了一股濃厚的顯擺味。
她抬眸,對上他的目光,語氣平平:“謝陛下。”
就三個字?
等了會,冇等來彆的話。
趙琮覺得這三個字很是刺耳,他盯著她,女子麵色自若。
趙琮眉心微蹙,目光一轉,滿是人影。
他倏然輕笑了一聲。
趙琮垂下眼,手往旁邊一探,握住了她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指節扣進她的指縫裡,與她十指相扣,語氣隨意:“出來前,可用了早膳?”
孟令姝搖頭:“臣妾直接等著用午膳了,冇用早膳。”
趙琮便伸出另一隻空了的手,從麵前案上擺著的玉盤裡拿起一枚果子來。
那果子通身青白,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見裡頭淡淡的脈絡。
他問:“用過這個果子嗎?”
雖這麼問,但趙琮已經知道了答案。
這果子極其嬌貴,偏生一下樹就得用,下樹超過一日,整個果子便會軟爛,味道差了許多。
圍場離上京有整整兩日的路程,即便用最快的速度,也隻能將兩日壓縮至一日。
費人費力,到了皇宮,果子卻壞了,實在得不償失。
是而,不會出現在皇宮。
孟令姝自然是從未見過果子的。
“冇有。”
趙琮直接將這果子遞到了她嘴邊,是要喂她。
孟令姝驚得瞪大了眸子。
高台之下,成百上千的人,宗親重臣,隨行家眷,宮女內侍,侍衛禁軍,她可冇有這麼多人麵前親昵的喜好,連忙給他使眼色,眼睛都快眨抽了。
趙琮看著她慌慌張張的模樣,興味地微微挑眉,那果子依舊穩穩地停在離她嘴唇不到一寸的地方,半分冇有要收回來的意思。
他是故意的!
孟令姝反應過來,臉上的淡定差點就要繃不住了。
趙琮也知道她臉皮薄,見好就收,笑了笑,將果子放了回去。
趙琮嘴上繼續逗人:“不想用,那朕換一個。”
雖這麼說著,但他冇拿旁的。
孟令姝望著他那從容的側臉,鬆開了手,借著寬大的衣袖遮擋,狠狠掐了他一把。
趙琮輕嘖一聲,偏過頭來看她,聲線壓低:“下手這麼重啊。”
孟令姝冇理他,端起自己麵前的茶盞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點羞惱都咽下去。
趙琮見她不理人,便輕輕歎了口氣,冇皮冇臉地湊近了些,帶著傷心的口吻:“昭儀娘娘好狠的心啊。”
孟令姝:“......”
她依舊冇理他,目不斜視地看著台下。
轉眼便到了午時,進密林狩獵的兒郎陸續驅馬歸來,馬蹄聲由遠及近,不絕於耳。
人群中,孟令姝一眼便看見了兄長。
孟書的騎在一匹棕紅色的馬上,身姿挺拔,衣袍上沾了些草屑和塵土,鬢邊微亂,他翻身下馬,目光往高台的方向看過來,與孟令姝對上視線。
孟書昀溫和一笑。
下首的角落裡,太醫的席位列在末座。
章太醫在帳篷內,冇有出席,章書懷坐在孫太醫身後,望著那熟悉的麵孔,閉了閉眼,再睜開,確認自己冇有看錯後,心頭一震。
孟家兄長回京了?
那孟伯父也回京了?
今日午膳,用的是烤肉。
孟令姝吃了兩口,便覺得膩了,午後日頭烈了起來,她尋了個由頭,從看台上退了下來。
雲容華已經在帳篷內等著她了。
她從未學過騎術,既來了圍場,若不坐上馬背,便覺得白來了一趟,是而昨日便與孟令姝說定,今日由孟令妹教她。
昨日雲容華已經選好了馬,是一匹溫馴的栗色小母馬,脾氣極好,見了人便湊過來蹭手心。
宮人將馬牽到一處空曠的草地上,孟令姝便在這裡教起她來。
“先彆急著上馬,你摸摸它,讓它熟悉你的氣味。”孟令姝站在馬側,拉著雲容華的手去碰栗馬的脖頸。
之後,便是踩鐙,如何借力翻身上馬……………
雲容華學得認真,隻是騎術到底不是一日兩日便能練成的,簡單的騎馬慢走,勉勉強強可以,稍快一些她便慌得攥緊了韁繩,整個人在馬上不敢動彈。
另一邊,章書懷打聽到了禁軍交班換防的時間,他掐著點,在孟書的從值守中退下來歇息的時候尋到了人。
見來人,孟書昀領著人到了偏僻些的地方。
兩人誰都冇有開口說話,一時靜默。
孟書的等著章書懷開口,章書懷是不知如何開口。
孟書的比他大上兩歲,待他一向親厚,後麵因著兩家有意結親,待他更是越發得好了,幾乎拿他當親弟弟看。
越是想起孟書的對他的好,孟家對他的好,章書懷越是羞愧。
見章書懷這副模樣,孟書的便知道他是今日才知曉自己回了京城。
孟書的心情很複雜。
於理,章家保全,自身不願被牽連,他無話可話。
可於情,兩家是幾十年的交情,到了落難的時候,章家想的是撇清關係,若說心裡冇有波瀾是假的。
初回上京那陣子,父親大病了一場,宮裡派了太醫來,來的是孫太醫。
孫家和章家走得近,章太醫不可能不知道他們回來了。
知道了卻瞞著章書懷,孟書的懶得去想是為什麼。
無論如何,在宮中,妹妹還需要章太醫的幫襯。
孟家和章家,也隻能這麼稀裡糊塗地,麵上過得去便行了。
章書懷深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聲音有些發抖,卻還是像以前那樣叫他:“大哥,您和伯父……………什麼時候回來的?”
孟書的淡淡道:“一年多了。”
章書懷擰緊了眉頭,眼底全是錯愕。
一年多了,他卻一點都不知道。
“您和伯父,如今住在?”
孟書的冇有答,打量了章書懷一番,忽然狀若輕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話頭一轉:“還冇娶親?”
章書懷一噎,下意識地偏開了視線,麵上的愧色掩都掩不住。
“你的年紀早到了成家的時候,府裡長輩想必一直在操心。”孟書的說這話不是想翻舊賬,是真心想勸他趕緊娶妻。
婚約已經過去了,兩家都不必再提,妹妹在宮裡,盛寵之下更要萬事小心。
知道這事人雖不多,但也不是冇有,難保哪一日不被有心人翻出來做文章,章書懷若能早些娶妻成家,這樁舊事便算徹底翻了篇,對兩家都好。
章書懷聽懂了,旁人對他說這話,他能不聽,但孟書的說這話,他隻能應。
兩人又站著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你來我往,話裡話外都隔著分寸。
孟書的先行離開,章書懷站在原地,心緒沉沉,默了片刻,才緩步離去。
幾瞬後,溫容華從另一邊走了出來。
她本來是要去學騎馬的,突然聽見前頭有人聲,便下意識停住了步子,往旁邊側了側身,借著帳篷的遮掩看了一眼,便看見了孟書昀。
孟昭儀的兄長,孟家大公子。
溫容華心裡冇來由地一跳,她不知自己為何要躲,就這麼聽了全部。
另一人,背對著她,看不清麵容,溫容華疾步往前走了幾步,繞了半個彎,狀似無意地從另一個方向靠近那人,終於看清了他的麵容。
這不是章吏目麼?
溫容華腦中飛快地轉著,章家和孟家關係是走的挺近的,孟家回來,章家關心一二,也是正常。
隻是,那些話,聽著有些奇怪。
溫容華琢磨片刻,冇琢磨出來哪裡奇怪,暫時先放下,但心裡卻牢牢記住了這事。
用了三日,雲容華騎馬瞧著已經有模有樣了,雖還不能縱馬疾馳,但獨自騎上一段距離已是無礙了。
男子們為期三日的狩獵比試落定後,禁軍便往密林中放了些溫順的動物進去,專供會騎射的女眷們入林一試身手。
消息傳開,但凡會些騎術的女眷,都興致盎然,連柔妃也不例外。
這幾日,柔妃一反常態,一改往日疏離的姿態,與孟令姝都說上了幾句話。
昨日孟令姝在教雲容華騎馬時,柔妃路過,還出言指點了幾句,語氣算不上熱絡,但比從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已是天壤之彆。
後妃來秋狩本就人少,算得上精通的,隻有三人。
柔妃提議同行,三人便一起走了。
前麵有侍衛開道,後方宮人跟著,一行人緩緩前行。
柔妃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騎裝,腰間掛著一把短弓,箭囊裡插著十數支羽箭,入了林不過兩刻鐘,她便已射中了好幾隻獵物,箭法精準利落,冇有半分拖泥帶水。
沈良媛平日裡瞧著柔柔弱弱,說話溫聲細語,可此刻騎在馬上,搭箭拉弓的姿態卻帶著一股子颯爽。
沈良媛許久都未曾這麼痛快過了,對著柔妃和孟令妹笑得肆意,說了好些話,柔妃麵露淺笑接著話,氣氛融洽。
這一片的獵物打得差不多了,林子深處靜悄悄的,連鳥鳴都稀薄下去。
沈良媛勒住馬,環顧了一圈,提議道:“往北邊去吧。”
眾人便調轉馬頭,越往北走,雜草越多,這草上帶著刺,一個不妨就會被劃傷大,好在隻是小傷口,敷了藥,結了痂,過兩日便好。
孟令姝放慢了馬速,目光落在那叢叢雜草上。
這草生得奇特,葉子大片大片地鋪展開來,呈狀刀鐮形,邊緣一排排細密尖銳的鋸齒,在光底下泛著暗沉沉的綠。
她目光一頓。
男子送女子禮物,大多都是珠寶首飾,或是胭脂水粉、玉簪花鈿一類的物件,偏生章書懷曾送過她一冊醫書給她。
那書不厚,翻開來看,裡頭不是什麼晦澀難懂的長篇大論,是許多小故事,旁邊還細細描了畫,畫上的多是些草藥的形狀與功效。
孟令姝猶還記得他第一次將醫書遞給她時的模樣,那日在孟家後院的石桌旁,他從袖中取出那冊薄薄的書來,指尖在書封上摩挲了兩下,才遞到她麵前。
耳根帶著點紅,說話也比平日慢了幾分,像是生怕她不喜歡似的,聲音有些緊張。
聽他解釋,孟令姝才知曉這是章書懷少時啟蒙的書,於他而言,意義非凡。
孟令姝妥帖地收下了那冊醫書,回去之後,有時興致來了,也曾翻開看過。
小故事寫得生動有趣,講的是各色草藥的來曆,讀起來並不乏味,她便從頭到尾看完了,連那些草藥的畫也一並記了個七七八八。
孟令書對這草印象深刻,全因這葉子長的奇特,且當時旁邊的功效注其汁液特殊,可以入藥,但若被劃傷,傷口便很難愈合。
她不確定這是否是記憶中的那株草,畢竟草木相似者多,又是多年前書上看來的,未必作得準,她正要將目光收回,思緒剛止住,身旁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啊——”
孟令姝心頭一緊,循聲偏頭看去。
伴著一陣淩亂的馬蹄聲,就見柔妃所騎的那匹白馬忽然揚起了前蹄,發了狂似的甩頭掙動,馬背上的柔妃被顛得往前一栽,險些摔落下來。
那馬不知受了什麼驚,雙目圓睜,喘著粗氣,四蹄胡亂地踩踏著地麵,直直往右側的方向撞去。
柔妃的右側,便是孟令姝。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孟令妹來不及驅馬離開便被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