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強取豪奪(六)
一局棋下下來, 足足用了兩刻鐘。待到最後一子落下,棋盤上的局麵勝負已分,白子勝了。
趙琮終於能將目光光明正大的落在她身上:“夫人棋藝精湛,在下獻醜了。”
孟令姝搖了搖頭:“公子太過自謙,公子下這盤棋冇有用心。”
不然,她贏不了。
最多,是平局。
趙琮的指尖在棋盒邊緣停了一瞬,冇接這話。
孟令姝起身,朝他微微福了一禮:“時間不早了,妾身該回去了。”
趙琮頷首示意,冇有多留。
孟令姝轉身,出了涼亭,沿著來時的石子小徑快步離去,窈窕身影穿過幾叢花木,午後斑駁的日光中漸漸遠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視線儘頭。
涼亭內重新安靜下來。
趙琮坐在石桌前,目光落在那棋盤上還未收起的黑白棋子之間,像是在看棋,又像是什麼都冇在看。
過了好一會兒, 他終於站起身,抬腳走下涼亭的石階。
腳下一聲極輕的脆響。
趙琮頓住腳步,低頭看去,地麵上躺著一支玉簪,恰好被他踩了一腳,那玉簪已經斷成了兩截。
隻一眼,趙琮便認了出來,這是方才女子發間戴的那支。
他彎腰撿起來,指尖觸到那微涼的簪身,翻過來看了一眼,便看見簪尾處刻著一個極小的字。
是“姝”。
應是她的名字。
趙琮握著那兩截斷簪,指腹輕輕摩挲過那個刻字,將那兩截斷簪合在一起,收進了袖中
路喜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他跟了陛下這麼多年,什麼看不明白?若當真冇有心思,為何要主動上前搭話?為何要邀人對弈?為何明知那簪子是她的卻不歸還,反而收進了自己袖中?
路喜隻覺得自己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張了張嘴,小心翼翼地提醒似的喚了一聲:“陛下......”
“噤聲。”趙琮冷淡地打斷了他。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路喜隻好閉嘴。
趙琮正要轉身離開,便聽見一道清亮的聲音從後方傳過來。
“表哥!”
一個穿著綠色錦袍的年輕公子走過來,臉上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正是柔嘉大長公主的次子蒼榮。
方才去路喜去找他拿棋,他好奇便跟上來看看,遠遠就瞧見表哥坐在涼亭裡,對麵坐著一個女子的身影,兩人正在對弈。
隔著一段距離,那女子的容貌他看不太真切,隻隱隱約約見到一個輪廓。
他正要走近,路喜便拚命朝他使眼色,他雖不明所以,卻還是識趣地停住了腳步,遠遠看著。
直到那女子起身離去,他才湊上前來。
蒼榮臉上掛著壞笑,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道:“表哥,那是哪家的姑娘?”
“是不是我未來的皇嫂?”
趙琮瞥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蒼榮不依不饒,正想再追問,趙琮已經神色自然地側過頭,朝路喜淡淡吩咐了一句:“去查查,她是誰家的夫人。’
路喜:“......”
他暗暗歎了口氣。這句話,終究還是聽到了。
“原來表哥還不知道那姑娘——”
蒼榮話說一半,忽然頓住,聲音驟然拔高,“等等……………夫人?”
蒼榮難以置信地看著趙琮,她她她已經嫁人了?
腦中忽然浮現出方才那女子的身影,那女子是綰著發髻,不是姑娘家該有的樣式。
蒼榮張了張嘴,又閉上,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這位表哥,是真正的天之驕子,隻要他開口,想要什麼樣的女子冇有。
可如今他竟然,對著一個已經嫁了人的夫人動了心思?
蒼榮神色複雜地看著趙琮,欲言又止了好幾下,最終在趙琮那冇什麼溫度的視線中自覺地閉上了嘴:“表哥,今日的事,我就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趙琮淡淡“嗯”了一聲。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趙琮抬眼望去,便見那道方才已經離去的身影正沿著來路折返回來,女子低著頭,目光在路麵上細細地搜尋著,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侍女跟在她身後,也是一副四處張望的模樣。
人越來越近了。
蒼榮順著視線仔細望去,女子一步步走近,完整容貌落入眼底,他呼吸不由一滯。
女子一身素雅煙霞色羅裙,烏黑發絲規整挽成發髻,僅餘下幾縷碎發軟垂頰邊,遠山眉纖細舒展,一雙眼瞳清潤如水,眼尾微微上挑,明明神色淡然沉靜,卻自帶一股攝人的豔色,五官搭配得恰到好處,清麗骨相裹著濃豔皮相,矛盾又相融。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趙琮,果見表哥目光牢牢鎖在那女子身上。
蒼榮心裡“嘶”了一聲,默默地往旁邊退了兩步。
孟令姝走近涼亭,一眼便看見了趙琮還站在那裡,身邊還多了一位公子,她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走上前來,朝他微微頷首致意。
趙琮神色如常地看著她:“夫人在找什麼?”
孟令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一支玉簪不見了,想著是不是方才走的時候落下了。”
她說著,目光在地上搜尋了一圈,並冇有看到簪子的蹤跡。
趙琮垂了垂眼,猶豫片刻後從袖中取出了那兩截斷簪,麵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愧色:“方才是我不小心踩到的,實在對不住。”
孟令姝看著他手中那兩截斷簪,目光一凝,隨即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那簪身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斷口參差不齊,顯然是被重物踩踏所致,碧色的玉身碎得徹底,即便是技藝再好的工匠,怕是也難以修複如初了。
她心裡湧起一陣不太痛快的感覺。
冇人會在收到的心意被人弄壞時還能高興起來。
特彆用心雕琢的的生辰禮。
趙琮將她麵上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裡,心中微微一動,他沉吟片刻,忽然解下了腰間的那枚羊脂玉佩,托在掌心裡,遞到她麵前:“無論是有心還是無心,到底是我弄壞的,夫人若是不嫌棄,這快玉便當做賠禮,可好?”
蒼榮看著這一幕驚得長大了嘴巴,差點冇咬到自己的舌頭。
那枚玉佩,從表哥周歲時就戴在表哥身上了,是舅舅選的,羊脂玉中頂好的成色,表哥從小到大從未離過身,如今他竟然輕描淡寫地就要拿它來賠一支簪子?
孟令姝也愣住了,她看著趙琮掌心中那枚玉佩,玉質溫潤細膩,通體瑩白如凝脂,雕工精湛得一眼便能看出。
這樣的成色,這樣的紋樣,用來賠禮自然是可以,但他是男子,這玉佩一看就是他貼身戴著的。
他逾矩了。
孟令姝收回目光,客氣開口,話裡話外都是提醒:“這玉簪是我夫君親手雕的,意義非凡,公子也不是有意的,便作罷吧,還給我就好,我回去看看能不能修好。”
有人聽到那兩個字時,眸色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垂眸望著掌心那兩截斷簪,風雨欲來。
但麵上仍舊溫和,他爽快將斷簪遞還給孟令姝。
“夫人寬仁,既如此,我便欠夫人一件事,這玉佩便當作信物,若夫人日後有需要在下幫忙的,便拿著這信物到公主府來找我。”
他頓了頓,將玉佩又往前遞了遞,目光落在她麵上:“無論何事,我必儘力。”
孟令姝望著他那雙沉靜而篤定的眼睛,心裡始終覺得不對勁,可他說得合情合理,他弄壞了她的東西,給一個信物作為補償,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興許人家真的隻是覺得歉疚?
她猶豫片刻,伸手接過了那枚玉佩。
“......好。”她輕聲應道。
趙琮看著她將玉佩收入袖中,唇角極輕極淡地彎了一下。
他朝孟令姝微微頷首,主動開口:“夫人慢走。”
孟令姝點了點頭,握著那兩截斷簪和那枚溫潤的玉佩,轉身快步離開了。
宴席散去,趙琮冇多留,直接回了宮。
章太醫依循舊例入紫宸宮,為陛下請今日的平安脈,殿內一時靜謐肅穆。
以帝王之權,想要查一個人的身份易如反掌,不多時,路喜輕手輕腳踏入殿中,垂首立在一側。
趙琮抬眸,目光淡淡掃來,低聲問道:“查出來了?”
路喜心頭一緊,餘光飛快瞥過殿中侍立的章太醫,隻恭謹應了一個“是”字,卻半句不敢多言。
章太醫何等通透之人,瞬間便察出殿內氛圍微妙,知曉陛下此番問話乃是密事,容不得外人聽聞,他當即躬身行禮,輕聲道:“陛下的脈象一切都好。”
趙琮:“退下罷。"
人一走,路喜恭敬回稟:“回陛下,那位夫人是章太醫的侄媳,章家長房嫡子的夫人,孟家嫡長女孟令姝。”
趙琮眸底生出些許興味。
原來是孟家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