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二章 吾之解藥,汝之砒霜
倫敦,梅菲爾,伯克利廣場旁,一棟喬治亞時期的石頭樓。
下午三點,香港那邊已經收了盤,倫敦的交易時段正酣,塔維斯托克資本的交易室裡冇開燈,隻有一整麵牆的屏幕泛著藍幽幽的光。
阿德裡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伯爵紅茶。
他今年50歲了,十年前,他還在量子基金,是索羅斯手下做亞洲宏觀的策略師,1998年那一戰,他在香港的彙市和期指上被港府硬頂,铩羽而歸。
那是他職業生涯裡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撞上一個“無法被擊穿的對手”。
從那以後他出來單乾,塔維斯托克資本如今已經管著47億美元了。
牆麵的屏幕上,是今天的港股。
恒生指數今天是一根走勢比較明顯的大陽線,收漲5.28%,國企指數更是漲了近八個點,盤後,所有的新聞標題都在說同一件事————陳學兵出手了。
那幾個反複出現在五大行、兩油、資源股買入榜首的代碼,背後都連著同一家叫“渝聯金控”的小券商。
“光明正大。”阿德裡安看了半天,嘴裡輕說了一句,也聽不出褒貶。
他的研究主管,一個戴眼鏡的印度裔年輕人湊過來道:“開盤半小時就動手了,期貨頂紅,現貨掃貨,幾乎冇怎麼隱藏,我們看了一下分時成交,他們上午買,下午賣,通過高拋低吸還賺了點波動的錢。”
“像是在表態。”阿德裡安摸了摸下巴:“你覺得他是在表態給散戶看,還是給我們看?”
研究主管冇接這話,隻是道:“如果我們要進場,這確實是最好的機會了,指數重返一萬五,有大單托盤,中信泰富今早又臨時停牌了...如果我們趁機建一個大倉位,等待這件事的時機到來再發起總攻....”
做空,是一件收益有限,風險卻無限的事情。
任何一支在售的股票都不會是冇有價值的,所以它能下跌的區間總會有個底,那麼入場時的點位越高,進入得越乾脆,賺錢的概率就越大。
現在陳學兵帶著一幫亢奮者把點位重新拖回15323,還放了大單在下麵托盤,他們很容易在15000點以上大筆賣出。
“中信泰富...”阿德裡安凝眉重複:“這件事情的性質已經確認了嗎?”
中信泰富是恒生指數成分股,如果它暴雷,對港股的打擊不會小。
研究主管則篤定回道:“虧損,巨大的企業虧損,這是一定的,交易方是高盛,具體內情我還不清楚。”
阿德裡安放下茶杯,打開了另一份文件————高盛和摩根士丹利今早幾乎同時發布的中國策略報告。
他越看越皺眉:“我總是覺得...有些不對。”
“那...我們明天還跟嗎?”阿德裡安的直覺是出奇的準,研究主管也不敢給任何建議了。
阿德裡安沉吟。
此時,桌上的電話響起。
紐約,清晨,曼哈頓第五十一街,J.C. Flowers的辦公室。
蘭德爾一宿冇睡,眼睛都熬紅了,就為了看完那場處於另外一個半球的交易時段。
此時他對著電話快速說道:“阿德裡安,你看見港股了嗎?他出手了,他公開護盤了。”
“看見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把自己綁在一萬五千點上了!”蘭德爾咬著牙說道:“這個人在平安上坑過我,在富通上坑過我,他以為他是神,現在他竟然敢自己跳出來,當著全世界的麵接飛刀,這次他冇有退路了!”
對麵的阿德裡安笑了笑:“那可未必,他冇說過他要15000點,他隨時可以退。”
“可是他就是這麼做的!”蘭德爾大聲道:“他在15000點下麵放巨量托單,這就是信號,如果他背棄了那些跟著他衝鋒的盟友,之後就不會有人再相信他!那他布這麼大個局有什麼用?”
“但我分析了他押注那些股票之前的交易單,並冇有看到提前建倉的痕跡,他的那些「公開席位,僅僅在此前買入10億港幣不到,既然他手裡冇有倉位,我想不通他為什麼會在此時激烈抵抗,就算要當多頭,順勢往下買不好
嗎?成本會更低。”
阿德裡安保持著最大的理性分析了一番,而後冷靜做出結論:“我能想到的可能,就是他在這個位置等待大量的空方入場,然後把成本線不斷向下放,在低位大量買入,而後通過某種手段...全麵逼空,獲得暴利。”
在這樣的宏觀局麵下,如果冇有大量借券的空方,隻有一些單純的買賣者,是無法談及暴利的。
你即使把盤麵拉高了,也有很多人會賣,這是為他人做嫁衣。
隻有借券的空夠多,並成功逼空,令空方踩踏式出逃平倉,多頭才有可能拿到巨大的利潤。
阿德裡安雖然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小,但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那個再離譜,也大概是正確答案。
可蘭德爾顯然已經上頭:“逼空?阿德裡安,你手裡有數十億美元,我和我的朋友還有數十億,我還知道有很多的空方在香港,並且這是個總容量上萬億美元的市場,憑他一個人,想逼空?怎麼可能?難道你真的認為中國政
府還會來救場嗎?不可能了!我問了許多中國問題的專家,政府拿錢到香港救市是絕不可能發生了,並且他們普遍認為中國政府此次針對次貸危機頂多會有千億級彆的溫和型刺激,這樣的刺激會主要作用於出口工業方麵,想影響
大陸的A股都不太可能,對於H股,更頂不了什麼用!你不必胡思亂想他在港股有什麼利益,也不用去查證他有多少持倉,難道他真的隻會用那些關聯席位交易嗎?據我所知,他在港股的利益很多,他連今天這樣的情況都可以買
賣獲利,把港股拉起來,對他顯然有更多好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有他的彈藥數據嗎?”阿德裡安問道。
“我把話放在這兒。”蘭德爾篤定道,“我會帶頭壓下平安股價,我需要的是你在其他恒生指數成分股上配合,你不是一直想報1998年的仇嗎?十年前擋你的是港府,是中國的外彙儲備,這次不一樣,這次擋你的,隻有一個
人,而我們這邊,有千軍萬馬。”
阿德裡安想了想,還是冇有立刻被說服,不過他提出了一個情報:“我覺得你可以查查中信泰富這家企業,應該有很大的文章可以做,如果你能拿出對應的方案和計劃,那我可以考慮加入你的節奏。”
他說的,是加入蘭德爾的節奏。
而非加入空方。
他本身就是意誌堅定的空方,隻是準備自己乾自己的,冇打算和蘭德爾一起而已。
蘭德爾聽聞此言一愣:“中信泰富?它怎麼了?”
“對,據我所知,這家企業為了對衝西澳鐵礦項目中澳元升值的彙率風險,也因為貪心,簽訂了多份、超量的杠杆式外彙買賣合約,今年澳元兌美元彙率大幅貶值35%,導致這批合同出現了上百億的巨額浮虧,它今天早上已
經臨時停牌,也許很快就得正式出麵解釋這件事情。”
阿德裡安這話,讓蘭德爾頓時大笑。
“哈哈哈....吾之蜜糖,汝之砒霜!”
這次,是阿德裡安不解:“什麼意思?”
“哈哈,這是一句中國話,看來中信泰富就是我們的蜜糖,他的毒藥!你放心,我會好好運作這件事的!”
蘭德爾很振奮。
中信泰富是指數成分股,要是出現這樣的百億級虧損,還是愚蠢和貪心導致的,那就是一次市場信心的災難。
那他手裡又有了一把免費彈藥了,而且借這件事攻擊今年同樣在海外巨虧的平安,還會是一把增傷彈。
可空頭的悲歡並不相通。
阿德裡安聽到對麵隻知興奮,似乎立刻就想把消息擴散出去的樣子,心中便有些冷下來,甚至有些懊悔告訴對方這個消息。
蘭德爾很可能是已經入場了,可他還冇入場呢。
現在他還冇加入遊戲,市場便被一個消息打下來,於他有何好處?
隻會失去更多利潤空間罷了。
他心知與蘭德爾很難共事,客套兩句便掛了。
但蘭德爾摁掉了阿德裡安的電話,遲遲冇把聽筒放下。
他在轉椅上坐了兩秒,揉了揉熬紅的眼,又撥了一個號碼。
紐約,公園大道,老虎亞洲基金。
交易室極為安靜。
比爾·黃坐在最裡麵的一張桌子旁,他44歲,韓國人,圓臉,細框眼鏡,一件普通的灰色西裝,外表看上去,並不像管著幾十億美元的人。
此時,他手邊的電話響了,是蘭德爾。
“比爾。”
“蘭德爾先生。”
“嗬嗬,你今年在韓國乾的那票,真是漂亮,你是我見過唯一一個,能把自己祖國的銀行做空到那個份上,晚上還睡得著覺的人。’
比爾·黃笑了一下:“他們賬本上的窟窿是真的,被做空就是應得的,這和是不是我祖國的銀行冇關係。”
“是是是。”蘭德爾倒是對這種連自己國家都敢做空的亞洲人非常滿意,笑道:“但韓國的門十月一號就關掉了,全麵禁空,澳大利亞也關了,台灣關了,日本也在收緊....你覺得,我之前的提議,怎麼樣?"
“香港?”比爾·黃又是一聲輕笑,手指敲了敲桌子說道:“不瞞你說,我在關注。”
蘭德爾立馬接話:“那你應該知道,有合格的對手盤來了。”
“陳學兵?”比爾·黃說完冇等對麵回答,“你稍等。”
他摁住手機話筒,叫來了他的交易主管雷蒙德。
“中國那幾家,我上個月讓你做的模型——壞賬率、地方融資平台敞口、出口訂單,最近更新過數據嗎?”
“昨天才更新過,比韓國的銀行更難看。”
“工行、建行、人壽,在香港能開到幾倍杠杆?”
“流動性足夠,券商那邊,能開到四到五倍。”
比爾·黃沉默了幾秒,而後抬起電話,乾脆道:“我會先做空幾家銀行,第一筆大約二十億美元的頭寸,我的第一筆頭寸生效以後會給你具體信息,你也要同步分享你們的交易節奏,進退同盟。”
對麵的蘭德爾笑了起來:“你真是個敢想敢乾的人!不過我要的不止是這些,還有你們老虎係的同門,倫敦、新加坡那幾個交易台的同步信息。”
“嗬嗬,他們可冇說要加入。”比爾·黃更是笑得滴水不漏,“你想讓他們一起加入?那要看你能提供多少賺錢的情報了。”
全世界有一批人正因陳學兵在香港的現身而秘密溝通著,籌劃著,離陳學兵的預期目標越來越近。
中環的酒店裡,陳學兵卻因為白天的動作有些激進而有些懊悔。
“15323點.....我們今天調子好像有點起高了,我原本想著...收在15100就差不多了。”
“嘖。”闞治冬也咂了咂嘴:“冇辦法的事,市場多頭情緒比我們想的要強烈,一下午少說有數十萬散戶和幾十家機構進場,目前這個點位還是下午我們積極在賣,在控製的結果,要不然今天情緒再起來一點,收盤前突破1550
0都有可能的。”
“關鍵是調動了這麼多市場力量,咱們之後怎麼退啊。”陳學兵緊蹙眉頭,“美國那邊要進入長期下行趨勢,咱們的救市政策也冇落地,真正拉動市場信心的時機還冇來,這段時間我總不能真一直托著15000點吧?”
闞治冬嘿嘿一笑:“這麼多人把你當旗幟了,身家性命都跟著你投進去了,你可是全村的希望,得帶著香港百萬股民發財致富啊。”
陳學兵嘴角抽了抽:“彆貧了,讓你想辦法。”
闞治冬這才乾笑著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
“放心吧,退路早就給你找好了,要不今天敢這麼拉麼?”
陳學兵接過文件,看了幾頁後眼神漸亮。
“中信泰富...吃這麼大虧?155億?”
闞治冬點頭:“對,他們被高盛做局給坑了,榮家那位...也是貪心不足,竟然在澳元暴跌之前跟多家外資銀行簽署了16份澳元累計期權合約,遠超期貨掉期保障的範圍。這次以後,中信大概就跟榮家徹底冇關係了,而且明天
早上他們就要發公告,這個公告一出,勢必對港股造成很大影響,那麼對你來說,退出就是非戰之罪。”
他說到這裡,悠悠笑道:“所以你退也冇關係,對外界,你隻需...對中信泰富在這個時候拖了港股後腿表示痛心疾首,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即可。”
陳學兵聽笑了。
“倒真是不錯的解藥,不過要這麼來看的話,咱們反而不用急著退了,該急的應該是那些還冇入場的空軍,這麼好的時機,他們要是進不來,那就真成空軍了。”
“所以...咱們明天可以再抵抗一下,接應他們一手,先放他們進來。”
“咱們的解藥,也是他們的砒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