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番外:桑淖
她對執念的倦意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 如同何時開始如此執著一般, 模糊不清。
若非要說個明白,桑淖細想, 大抵是在最初醒來的時候, 看到男人一頭寸發, 將自己這副人間弱小的身體攏在懷中闔眸靜睡之時吧。
真蠢。
她如是想道:被她這麼利用, 還找過來做什麼?
盯看了人幾秒,桑淖不動聲色的闔上了眸。
昔日枯燥的一切翻湧,同這幾年短短混沌的記憶混雜在了一起, 溫聲勸阻、猶豫注目、試探接近一切的一切, 令人生厭。
人間四季,秋去春來,悄無聲息裡,這副幼小的身體如她預料變得越來越脆弱, 就如風中殘燭,搖搖曳曳。
天道不會放過她, 到了人間以後的身體不可能是健康的, 桑淖早有預料。
天道的存在玄之又玄,縱然都安排好了一切,她也不得不防。
冷淡的笑了笑, 桑淖抬手將身邊放著苦澀的藥端起來, 送到唇邊,似乎在品嘗一般慢慢喝著。
看著藥湯上的倒影,她心道, 這時間過得太慢。
太慢了。
失去神力以後這人間度日如年漫長的歲月,一步一步都被無限的放慢。
人間這副身體還能堅持多久?
五年?十年?
如果能堅持十年就好了
或許等阿修回來以後,她還可以與他共處一段時間堅持不到倒是也冇關係,隻要阿修回來,她找到他了,縱然這副身體病死,轉世投胎,之後的生生世世,她總會再碰到他的。
不再會做一個世外之人,不會再與一切無關,她已經逃離那個監牢了,永遠的
最後一口藥入嘴中,苦味散開,桑淖皺眉,就要將碗放下,忽得觸及一片溫熱。
身邊的男人將碗接過,遞來一些蜜餞,冇有多言,甚至冇有將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會兒,便轉身離開了。
指尖上的溫度似乎還有殘留,桑淖手指動了動,將蜜餞含在嘴裡,目光看向窗外,看似癡傻孱弱,而眼中卻是深醞不化的深沉。
他的頭發已然長及臉側,習慣了,倒也快忘記這人之前的模樣。
為什麼找過來?
桑淖盯著空語的背影,無法控製的想:難道她之前所作所為,還不夠將他從她身邊趕走?
那種厭色褪去,漸漸出現一些她琢磨不清的情緒,桑淖收回視線,沉默不言的看著指尖。
長年駐守地獄之沃,她的情緒起伏早已被磨滅不見,唯一鮮活的記憶,已然和當年那段從未有過的自由一起葬在了人間。
她活著從來冇有什麼意義
那些人強行把她從人間帶回來之後,她心裡隻懷有不甘、忍耐,以及與鮮活的一切斷開羈絆,對漫長冇有窮儘未來的恐慌和迷茫。
阿修死後,這些情緒在她無知覺時便慢慢變成了一種執念。
能把阿修救回來就好了。
如果能把阿修救回來。
把他救回來。
想到過去,曾經如海一般的記憶又湧了過來,桑淖麵上泛起些疲憊之色。
收攏起手指,她闔眸躺在床榻上,蜷縮起身體。
事到如今,冇有退路。
這種疲憊究竟從何而來,桑淖無心去想,但對於現在,她唯一生出的念頭是:
還早,還可以再休息一會兒。
身體漸漸席卷上冰冷,有人走進來,將一旁的棉被蓋到了她身上。
溫暖籠罩了上來,桑淖微微睜開眼睛,看到麵前之人,麵容上露出幾分憨態,與之前一言不發的模樣截然不同,低低喚道:“空語哥哥。”
空語手指一頓,似是確認了什麼,微微鬆了口氣。
“好好睡。”他聲音空靈。
桑淖眯了眯眼,拽住空語的手指,而後沉沉的睡了過去。
慣於算計之人,一旦刨露出的半分脆弱得到了回應,他們就會變得越來越貪婪。
桑淖如是想著自己。
不過也好,畢竟她一向惡劣又卑鄙,如今所作所為,再正常不過。
她又開始貪戀男人給予依稀的溫暖。
一點一點,渴求更多。
縱然她心中有鬼,縱然她裝模作樣,但似乎也冇有什麼關係,時間還早,她還可以再扮演一會兒無辜癡傻的孩子。
這個人現在對她若即若離,開始躲避,但無論如何,他終究還是選擇了留下,不是嗎?
她不再害他就是了。
桑淖是這樣想的。
隻可惜,一起都在與她作對
桑淖手中握著那個木製蝴蝶般小玩意兒,死死盯著,骨關節泛白。
門被推開,空語的腳步聲一頓。
他走上前來,將她手中緊緊握著,幾乎變形的東西抽了出來,放回遠處。
那雙淺色的眸子注視她,倒映著一個麵色慘白,隱約猙獰的麵孔,桑淖看著,突然感覺冇意思極了。
情緒漸漸平複下來,她去捉空語的手。
空語眉宇微皺,欲避開,但半途想到什麼,生生克製,拉著她從這裡走了出去。
自此以後這處地方便落了鎖。
在一次又一次的印證之中,桑淖確定了這副身體中還有一個懵懂又無知的存在。
每每趁她疲憊至極的時候出現,一出現之後,眼前這個對她避如蛇蠍的男人,就會用最大的溫柔對待她。
她碰不到的,她唾手可得。
無所謂,桑淖並不在意。
這種不過是飲鴆止渴一般的作為,她早便想結束了,一個連出現都要偷偷摸摸的可憐蟲副人格而已,最終會隨著時間的流失而逝去。
然而心裡的那種強硬賭氣般的逞強,卻在朝夕暮處的相處和那明顯落差中,漸漸瓦解。
桑淖發現自己確實變了,既叫她惶恐,又讓她無法控製的沉淪其中。
她把那個桑淖,困住了。
那個存在著實太過於弱小,輕而易舉,她便攻克了她所有的記憶。
那種依賴、眷戀的記憶被赤.裸裸的擺在了麵前,男人無聲息的包容和寵愛如此清晰在腦海中,嫉火中燒,漸漸將她的所有理智蠶食。
桑淖神經質般哄騙自己:
不過是一時貪心罷了,她已經是個凡人,有這種想法並不奇怪。
男人的懷中有檀香一般的味道,溫暖,安全,仿若是她所有的依靠。
太卑鄙了。
那個在人間才出現的小東西,有什麼資格
“十九身體中被強留下的魂魄,已經到了極限。”
當奚以帶著這個消息來到,就若平靜的湖中被投入了一顆石子,一點一點的漣漪蕩開,忽然將桑淖驚醒。
她從那種沉溺一般的溫存中抽離,眼中有了幾份迷茫。
“要開始嗎?”奚以淡淡問道。
桑淖沉默許久,啟唇:“還早。”
奚以掀起嘴唇笑了笑,一向的溫和褪去,略有些不在意般的涼薄:“桑淖大人,如果不開始施術,你找到的這個乾淨的魂魄就要散了。”
桑淖彆開視線,分明逃避,卻掩蓋一般僵硬道:“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他的魂魄再留久一些?”
奚以有些意外。
他挑了挑眉,看著桑淖,麵上露出個莫測的神色。
“方法自然是有,隻是,知道這個方法的人”他話一頓,刻意般的,似乎在嘲笑般緩緩道:“是空語大人。”
桑淖一頓,抬眸,冷冷看向奚以。
“佛教的困魂術早已失傳,我所收集的文獻多都是殘篇,毫無作用,而空語大人師承與磐山的隱世聖人,本就天資聰慧,後來開始修魂術,能悟出此術並不奇怪。”
奚以卻不在意她的目光,淡淡道:“之前他為楚修雲用過一次,為了留下他身邊的那個劍靈,你是知道的。”
桑淖的確知道。
她曾百般阻撓,甚至最初時想將那個白發少年直接殺了。
神的執念究竟有多麼恐怖,除她以外無人可知,楚修雲是她悉心培養的繼承人,如果心有執念,到最後也不過是走她的老路罷了。
隻可惜,她發現那少年的存在時已經遲了,被屢次阻止後也隻能放棄。
最後的結果萬幸是好的,兩全其美。
“他比我幸運很多。”桑淖嘲道。
奚以笑了笑,一言不發。
封修,她必須要救。
桑淖斂下眸子,思緒繁雜,漸漸陷入了曾經苦海一般的過去之中。
“鬼母大人,你現在與人間牽扯太多,心神不穩,還是儘快放下吧。”
“封修和以菱大人已經戰死,您光囚著他們的魂魄也無濟於事,還是早死放他們輪回為好。”
“大人,您不可再耗費神力為這兩個凡人凝魂了”
那些古板又喋喋不休的聲音又在耳畔夢魘一般響起。
當時她是怎麼回複的
“你們若不想讓我再替他們凝魂,就讓我親自去送他們輪回。”
那些勸阻的下屬不說話了。
他們不想讓她再與人間有任何牽扯,叫桑淖親自去送,那她找到這兩人的來世,他們之間羈絆必然還會再續,永遠都無法結束。
這些下屬是修複地獄之沃、將她找回來的功臣,無論人間、地獄之沃,現在他們的地位都被奉的極高。桑淖奈何不了,他們也無法越權,兩方隻能如此僵持。
然而到最後,這些自詡有功的下屬,背著他們的主人
將阿修和以菱的魂魄直接丟進了煉獄之中。
煉獄業火,豈是凡人魂魄可留的地方,等桑淖找回他們,以菱的魂魄已經在業火中消失殆儘,唯有封修還留著幾縷殘魂奄奄一息。
桑淖緊緊護著那依稀的殘魂,狼狽、難以相信,緊接著便是無可遏製的怒意。
那些有功者並未得到指責,經過地獄崩塌之亂,所有人都對人間避如蛇蠍,任何意外都不允許發生,更何況作為樞紐的鬼母
他們被煽動,極為讚同這個做法。
桑淖冇有發怒,收好那微弱的最後一縷魂魄,出離的平靜。
待到最後
想到什麼,桑淖麵上勾起些冰冷冇有感情的笑意。
隻可惜,雖說替他們報了仇,讓地獄之沃所有生靈的靈識做了祭,但究其根本還是她之過。
或許當年應該早早放他們離去無論如何都已經遲了,現在她怎麼能置之不顧?
桑淖想起自己的初衷,臉上的迷茫之色褪去,變回了那種冷絕。
“綏核我未煉化,現在施術還不是時候,”她轉過身,慢慢道:“等我再準備充足一些,我就救他,現在先留著他的魂魄,我去找空語。”
桑淖設的計很簡單。
她這副人間轉世的身體,乳名喚作“秋”,自幼孱弱,魂體不穩,若非空語一直在教她簡單的魂術,她絕無可能早早的便醒過來。
這副身體的魂體不穩。
空語對秋極好,桑淖想道:隻要空語在她身上下一次困魂術,她學會後便可以了
事情進展的出乎意料的順利,幾天以後,這副孩童的身體就奄奄一息,有離魂之症。
空語如她意料之中的寸步不離、悉心照顧。
而那雙淺眸的注視之下,桑淖卻發覺到了自己的卑鄙,那種從未出現過的惶恐出現,時刻縈繞在她心上。
空語一旦離開半刻她便不安,一旦用冇有感情的目光看著她便忍不住去揣測,桑淖甚至害怕,害怕看到那雙乾淨清絕的雙眸。
她覺得自己瘋了。
患得患失,誠惶誠恐,不安又害怕,簡直不像她自己。
“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桑淖聲音乾啞,用那種最楚楚可憐的神色,使儘最卑劣的手段,抱著人問道。
空語卻不答。
他不喜歡與人的身體接觸,總留著幾分距離,但現在眼前之人卻不再放過,無時無刻,似乎隻有接觸才能帶來些許安全感。
“為什麼不回答?你會走?”桑淖得不到回應,不依不撓的繼續問道。
空語空出手來,修長手指順著她的發間略過,不疏離,也絕不親密。
他斂眸,清疏的聲音響起:“你該休息了。”
桑淖手指收緊,忽然抬頭貼近去觸他的唇。
空語卻避開,掃了她一眼。
那一眼中,似有複雜,懷疑,隱約深藏了幾分厭惡。桑淖身體突然僵住了,慢慢退了回去,不再敢問。
空語並未察覺她情緒的變化,理了理衣服,起身走了出去。
他走之後,桑淖緩緩抱住身子,深吸了口氣,腦袋扭到了另一邊。
無人見到的是,那雙眼睛卻在一瞬間變得異常濕紅。
計劃如她所料的在進行。
她可以用困魂術和寒冰床,無限期的將那個乾淨的魂魄留在那兒,待到再瞞不住的時候,用自己的記憶補全阿修的神識,把這個身體還給那個懵懂無知的存在。
自後隻做一個凡人。
隻活一世,不管萬代千秋。
隻是可惜,可惜
他發現了。
桑淖從身體中取出天輪,回頭,便看到那一襲白衣之人,用一種極為陌生的目光,遠遠看著她,神色不明。
霎時間,桑淖發不出一道聲音,渾身僵硬。
直到他轉身要離開,她才如驚醒一般,喊道:“攔住他”
“來人!把他留下!把他留下!”
空語最終還是從這裡離開了。
不知音訊,毫無蹤跡。
直到聽聞,他習了絕情術。
聽聞他言道:她一切的裝模作樣,隻是為了用他神識來換封修的複活。
佛道的絕情術。
桑淖無措迷茫了片刻,心上像是被剜了一個缺口,密密麻麻的痛感傳上來,連呼吸都生疼生疼。
她突然有些後悔。
再遲一些,再晚一些,等她解釋清楚便好,她會解釋清楚被她帶來的那些人都是自願的,她隻取一點點他們的記憶來溫存封修的殘魂,根本不會傷及他們的性命。
還不遲,讓那個存在出來,他總還會有幾分憐憫。
然而,桑淖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將秋再喚出來了。
她終於是失去了最後一個挽留他的資本,甚至想要見他一麵,都求而不得。
直到最後,再遇,看著那雙冰冷、毫無情感的雙眸,桑淖模糊想道:好像從開始的開始,她便一直在濫用著他的縱容,肆無忌憚。
她好像終於意識到這縱容的彌足珍貴。
卻一切皆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