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拜訪太乙天尊
紀成抬手將重新膨脹的斬妖劍取在手中,周身仙光流轉,望向黃風嶺,眼底冰冷,下一刻漫天劍光自他掌心深處浮現,似容納周天之氣,一道精純劍光從中凝聚成形,神虹開道,青金光華劃過黃風嶺。
黃風嶺中,一...
終南山側殿內,金霞如潮,一浪疊著一浪自丹爐中湧出,又緩緩沉入紀成盤坐的軀殼。那爐火早已不似凡焰,而是凝成青金色琉璃狀,內裡翻騰著細密如星砂的金芒,每一粒都似一枚微縮劍胚,在火中錚鳴、淬煉、蛻變。爐蓋未啟,卻有縷縷清越劍吟自爐腹透出,如龍吟九霄,又似古鐘震玉,繞梁三匝而不絕。
紀成雙目微闔,指尖懸於丹爐三寸之上,不觸不離,掌心浮著一道尚未落筆的《青微仙天元符經》殘卷——是第七層“太虛”符的構形。此前六層皆已圓滿,金、木、水、火、土、陰陽六符各鎮一方,化作六道本命劍意盤踞元神深處,如六柄無形之劍,日夜砥礪,削儘雜念妄想。唯這“太虛”一符,遲遲難落筆。它不屬五行,不涉陰陽,乃是萬法歸寂、諸相俱空之後所生的第一縷“無中生有”之機。非得心與太虛同頻,神與寂滅共息,方能勾勒其形。
他忽而睜眼。
眸中無光,亦無暗,隻有一片澄澈空明,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整個穹宇——卻無星月,無雲氣,唯餘浩渺虛無。
就在這一瞬,丹爐轟然輕震。
爐內金霞驟然內斂,儘數沉入爐底一顆拇指大小、渾圓無瑕的金丹之中。那丹通體赤金,表麵流轉著無數細若遊絲的青金符紋,每一道符紋都似活物,在丹體表麵緩緩遊走、呼吸、吞吐。丹成刹那,整座側殿無聲一顫,簷角銅鈴齊齊靜止,連拂過窗欞的山風都滯了半息。
補天金丹,成了。
紀成抬手,掌心向上,金丹自行躍出丹爐,懸於掌心三寸,光華內蘊,溫潤如初生朝陽,卻不灼人,反生暖意。他凝視片刻,忽將金丹輕輕一托,送至眉心。金丹倏然冇入泥丸宮,如石投靜水,漾開一圈圈青金色漣漪。霎時間,他識海深處,一座巍峨劍閣虛影轟然浮現——正是日月劍宗混元劍閣的形貌,但比昔日所見更顯古老、更添肅殺。閣門緊閉,門楣上懸一匾,字跡古拙,赫然是:“太虛藏鋒”。
紀成心中了然。
此丹非止彌合道傷、重塑形神,更是一把鑰匙。它以青丘寶庫中最後一株“寂滅玄芝”為引,融百種天材地寶之精粹,借離火神爐七七四十九日不熄真火,終在今日,叩開了“太虛”符的門扉。那門後,並非空無一物,而是一座劍閣。劍閣之內,所藏非劍,乃是“破而後立”之理,“有無相生”之道,“鋒藏於虛”之境。
他緩緩起身,衣袍無風自動,青金色紋路如活蛇遊走,周身金性雖已圓滿,卻再無一絲外溢鋒芒,反如深潭古井,沉靜無波。這便是“凝陽”將至之兆——法力不泄,神光內斂,舉手投足間,自有天地應和之律動。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一聲清越鶴唳。
一隻通體雪白、翅尖染著淡金的仙鶴翩然落於丹爐旁青石階上,鶴喙微張,吐出一枚青玉簡。玉簡入手微涼,內裡光華流轉,顯出一行小篆:“川蜀戰畢,黑欲伏誅,百萬鬼軍潰散,渡幽院已接手陰司善後。另,青微仙遁入北俱蘆洲,氣息晦澀,疑有異變。師兄留書:速來方寸山。”
紀成指尖撫過玉簡,眉峰微蹙。
青微仙……竟入北俱蘆洲?那地方妖氛蔽日,魔氣如海,連天仙都不敢輕易涉足,她一個尚未成就金仙法身的妖王,如何敢去?莫非……是那盞佛前油燈,引出了什麼變故?
他收起玉簡,步出側殿。
山風拂麵,帶著初秋的清冽。終南山千峰如黛,雲海翻湧,遠處幾道流光正自天際疾馳而來,正是青微、林墨、黃風怪等人。他們身上尚有未散儘的硝煙氣息,衣袍上沾著幾縷尚未消儘的鬼氣殘痕,顯然剛從川蜀戰場歸來。
青微最先落地,素白衣裙纖塵不染,發間卻多了一支剔透冰晶簪,簪頭雕著一朵含苞待放的雪蓮,寒氣森森。“師弟,你這丹爐火氣,燒得我三百裡外都覺燥熱。”她唇角含笑,目光卻銳利如刀,直刺紀成眉心,“金性圓滿了?”
紀成頷首,不答反問:“青微仙入北俱蘆洲,你們可曾攔下?”
林墨搖搖頭,神色罕見地凝重:“她遁走時,那盞油燈燃起幽藍佛火,火中似有梵音誦經,非我等所知之任何佛門真言。我們追至北俱蘆洲邊緣,便被一層無形壁障阻住,那壁障……”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像是佛門‘大悲琉璃界’的雛形,卻又摻著三分妖氣、七分魔戾。”
黃風怪嗤笑一聲,手中芭蕉扇隨意扇了扇:“管她什麼佛火魔氣,既然去了北俱蘆洲,怕是活不過三月。那邊的妖王們,可不吃菩薩那一套,尤其是個半吊子菩薩。”
紀成卻未附和。他望向北方,眸中青金光華一閃而逝,仿佛穿透了萬裡雲海,直抵那片被混沌魔氣籠罩的古老大陸。他忽然想起青微仙當日那句“本王隻有菩薩的金剛伏魔之心”,心口莫名一沉。
伏魔……若自身已成魔胎,伏的又是誰的魔?
他不再多言,隻道:“回方寸山。”
話音未落,腳下青雲自生,托起四人,直上雲霄。雲海在腳下翻滾,如奔馬,如怒濤,又似一張巨大而沉默的網,裹挾著人間萬象,沉浮不定。
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山勢依舊蒼古,鬆柏愈發虯勁。可當紀成踏足山門,卻覺氣息有異。山風裡,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甜香”。那香極淡,似檀非檀,似麝非麝,聞之令人心神微醺,恍惚間,竟似看到自己最渴求之物在眼前幻化——青微看見滿山瓊花盛開,林墨瞥見瑤池仙酒汩汩流淌,黃風怪則耳畔響起無數妖女嬌笑……
紀成腳步一頓。
他袖中長生劍無聲出鞘三寸,劍尖一點青金寒芒如針,刺入那縷甜香之中。香霧頓時如沸水潑雪,嗤嗤作響,蒸騰散開。三人同時清醒,額角皆滲出細汗。
“何方鼠輩,敢在方寸山門前布下‘醉生夢死瘴’?”黃風怪怒喝,芭蕉扇猛地一扇,狂風卷起,欲將山門處彌漫的淡粉色霧氣吹散。然而風過之處,霧氣非但不散,反而愈發濃稠,隱隱凝成一隻隻迷蒙雙眼,癡癡望著山門內。
青微冷哼,指尖掐訣,一道清冷月華自指尖射出,如銀鉤般勾住一縷霧氣。霧氣掙紮扭曲,竟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嗚咽,隨即化作一滴粉淚,墜地即涸。
“不是‘夢貘’。”林墨聲音低沉,目光掃過山門兩側古鬆,“夢貘之氣,主食夢境,不帶甜香。此香……是‘蜃樓’,而且是百年以上老蜃所吐,專噬修士道心執念,釀成幻境牢籠。”
話音未落,山門內,那片被霧氣籠罩的石階上,光影驟然扭曲。石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由無數破碎鏡麵鋪就的長廊。每一塊鏡麵中,都映出一人身影——卻是紀成自己。
有的鏡中,他立於九天雲台,受萬仙朝拜,青微、林墨、黃風怪皆俯首稱臣;有的鏡中,他獨坐方寸山頂,手持長生劍,一劍斬落漫天星辰,血雨如注;還有的鏡中,他衣衫襤褸,跪於斷崖,麵前是青微仙冰冷譏誚的麵容,身後是塌陷的終南山,焦土千裡……
萬千紀成,萬千幻象,或悲或喜,或狂或怒,或卑微如塵,或睥睨眾生,齊齊望來,眼中俱是渴求、不甘、怨毒、狂熱……那是他心底最幽微、最不敢示人的念頭,此刻被赤裸裸剝離出來,陳列於光天化日之下。
青微瞳孔一縮:“心魔幻境!好大的膽子!”
林墨卻盯著其中一麵鏡,鏡中紀成正親手將一枚金丹打入青微仙體內,青微仙渾身金光暴漲,瞬間化作一尊頂天立地的金身菩薩,而紀成自身,卻肉身枯槁,元神黯淡,如風中殘燭。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未語。
黃風怪已怒不可遏,芭蕉扇揮動如輪,狂風怒號,欲撕碎所有鏡麵。可風過鏡麵,鏡中影像隻是微微晃動,隨即更加清晰,更加真實,仿佛那並非幻象,而是未來必將發生之事。
紀成靜靜看著。
看著那些鏡中的自己,或癲狂,或悲愴,或冷漠。他忽然抬起手,不是去揮劍,也不是去掐訣,而是輕輕,撫摸過其中一麵鏡中自己的臉頰。
鏡中那個“他”,也抬起了手,指尖隔著冰冷鏡麵,與他指尖相觸。
刹那間,所有鏡麵轟然爆裂!
冇有驚天巨響,隻有一聲悠長歎息,仿佛來自亙古洪荒。
鏡片紛飛如雪,每一片碎鏡中,都映出紀成平靜無波的麵容。那歎息聲中,甜香、霧氣、幻象,儘數如潮水退去。山門恢複如常,石階青苔濕潤,鬆風清爽。
唯有一物,靜靜躺在石階中央。
那是一枚鴿卵大小的珍珠,通體乳白,內裡卻流轉著七彩光暈,光暈深處,隱約可見一座玲瓏寶塔虛影,塔尖一點朱砂,如血如痣。
蜃樓珠。
紀成彎腰,拾起此珠。珠入手溫潤,卻在他掌心微微搏動,如同一顆活的心臟。
“它在等我。”紀成輕聲道,聲音不大,卻讓青微三人齊齊一怔。
“等你?”青微皺眉,“等你什麼?”
紀成凝視著珠中寶塔虛影,眸光幽邃:“等我踏入塔中,親手了結一個……早已注定的因果。”
他抬頭,望向斜月三星洞深處,那裡,雲霧繚繞,一道清瘦身影負手而立,正是菩提祖師。祖師並未回頭,隻是緩緩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指向北俱蘆洲方向。那隻手指,指節分明,皮膚下卻隱隱透出青金色的筋絡,仿佛……與紀成方才圓滿的元神金性,同出一源。
紀成心頭劇震。
他猛然想起一事——當年在青丘秘境,他初窺《青微仙天元符經》奧妙,曾於心神恍惚之際,見過一幀模糊畫麵:一座崩塌的琉璃寶塔下,一襲青金色道袍的背影,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枚與此刻手中蜃樓珠一模一樣的寶珠,珠光映照著他半邊臉龐,另一半,卻已化作猙獰妖相……
原來,那不是幻象。
那是過去。
也是未來。
他握緊蜃樓珠,珠中寶塔虛影,與他識海深處那座“太虛藏鋒”的劍閣虛影,在這一刻,無聲重疊。
山風驟起,卷起他青金色長袍下擺,獵獵作響。紀成轉身,不再看山門,不再看眾人,隻朝著北俱蘆洲的方向,一步踏出。
腳下,並非青雲,而是一道橫貫天地的青金色劍光,煌煌如日,凜凜如獄。
劍光所過之處,虛空無聲裂開一道細長縫隙,縫隙深處,魔氣翻湧,妖影幢幢,無數雙猩紅、幽綠、慘白的眼睛,自那裂縫中睜開,齊齊望來。
紀成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冇入那道撕裂天地的劍光深處,與北俱蘆洲的混沌魔雲,融為一體。
山門前,青微、林墨、黃風怪久久佇立,望著那道消逝的劍光,各自沉默。
良久,青微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他去了。”
林墨點頭,目光複雜:“他必須去。”
黃風怪收起芭蕉扇,仰頭灌了一口烈酒,辛辣入喉,卻壓不住心底翻騰的寒意:“方寸山首席……終於要親自下場,收拾這盤……亂局了。”
山風嗚咽,鬆濤陣陣。
斜月三星洞深處,菩提祖師依舊負手而立。他身後,那棵不知活了多少萬年的菩提古樹,一片葉子悄然飄落。葉脈之中,青金二色交織,竟也勾勒出一座微縮寶塔的輪廓。
塔尖一點朱砂,鮮紅欲滴。
風過,葉落,無聲無息。
而北俱蘆洲的魔雲深處,那一道青金色劍光,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劈開混沌,所向披靡。劍光儘頭,一座高聳入雲、通體由黑色玄晶鑄就的巨塔,輪廓漸漸清晰。塔身之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古老的妖文,每一個字符,都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塔名——蜃樓。
紀成的身影,終於停駐於塔門之前。
塔門緊閉,門縫裡,滲出絲絲縷縷的粉霧,甜香撲鼻。
他抬起手,掌心托著那枚搏動的蜃樓珠,輕輕,按在了塔門之上。
嗡——
一聲低沉如大地脈動的轟鳴,自塔心深處滾滾傳來。
塔門,緩緩開啟。
門內,並非黑暗。
而是一片……璀璨星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