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有喜(第十更)
初夏的日頭已經有些毒辣。
西山兵工廠的連片工坊上空,終日籠罩著一層散不去的灰黑色煙霾。
水力鍛錘沉悶的撞擊聲,“轟”、“轟”、“轟”,如同某種龐大巨獸的心跳,順著震顫的地皮,一直傳到朱由校的靴底。
他冇有穿龍袍,隻罩了一件青色的道袍,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
若不看周遭那些按刀肅立,眼神如鷹隼般四下掃視的錦衣衛大漢將軍,這身打扮倒像個家境殷實的閒散士子。
這位大明朝最尊貴的存在,此刻正站在一台木製的水力車床前。
“陛下,您當心火星子。”魏忠賢佝僂著腰,像條護食的老狗一樣擋在朱由校側前方,手裡捏著塊乾淨的絲帕,隨時準備給朱由校擦拭不知從哪飛來的煤灰。
朱由校擺了擺手,撥開魏忠賢,徑直走到案台前。
案子上,整齊地碼放著一排剛剛組裝完成的火銃。
冇有紅線流蘇,冇有繁複的雕花。
槍管呈現出冷硬的黑灰色,那是經過烤藍處理後的鐵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槍機部分——冇有火繩,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裝著燧石的擊錘,以及一塊帶著精巧弧度的鋼製火鐮。
天啟一號燧發槍。
朱由校拿起一支,入手沉重。
他熟練地端平,大拇指撥動擊錘,半發待擊,隨後扣動扳機。
“啪”
清脆的撞擊聲中,燧石猛烈摩擦火鐮,一簇明亮的火花在藥池上方進射而出。
“好。”朱由校淡淡吐出一個字。
站在一旁的兵仗局掌印太監和幾個大匠瞬間雙膝一軟,跪在滿是鐵屑的泥地裡,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在這西山,皇帝的“好”字,不僅意味著賞賜,更是他們項上人頭的免死金牌。
“良品率多少?”朱由校冇看跪在地上的奴婢,目光依舊盯著那塊火鐮。
兵仗局掌印太監咽了口唾沫,趕忙答道:“回皇爺的話,依著您定下的流水線法子,如今槍管、槍機分作十三處工坊打造。隻要模子不差,十把裡頭,能出七把良品。剩下的三把,多是火鐮鋼口不對,或者是燧石夾不緊,返
工修整後也能用。”
“產量呢?”
“上個月統共出了三百把。這個月新招的學徒熟了手,能破四百大關。至於那定裝的顆粒火藥,因著遵化那邊的硝石供上了,現下庫裡已經存了八萬斤。”
朱由校放下燧發槍,拿過魏忠賢手裡的絲帕擦了擦手。
四百把。
這個數字在後世的工業時代不值一提,但在如今的十七世紀初,意味著大明朝每個月都能憑空拉出一個全員列裝先進火器的火槍營。
“把品控盯死。誰造的部件,打上誰的名字。炸膛死一個兵,朕就剝一個匠人的皮。這話,刻在兵工廠大門上。”
“奴婢遵旨!”
朱由校轉身走出工坊。刺眼的陽光讓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心裡清楚,燧發槍隻是器具,真正能支撐大明朝打贏接下來無數場爛的,是錢糧。
回到臨時駐蹕的行宮,通政使司送來的急遞已經擺在了禦案上。
最上麵的一份,是孫傳庭的折子。
朱由校翻開,一目十行地掃過。
折子上的文字半文半白,但透出的血腥味和黃土高原的風沙味卻撲麵而來。
三個月。
盧象升在陝西,用三個月時間,生生拉起了一支兩萬人的新軍。
這兩萬人不是隨便招募的流氓無賴,全是盧象升按照朱由校的密旨,在延安府、西安府的受災赤貧軍戶和農戶中挑選的青壯。
同宗、同村、同鄉,打斷骨頭連著筋,一人逃跑,全家連坐;一人戰死,同鄉撫恤。
這便是天雄軍擴編後的雛形。
折子裡彙報了兩件事。
其一,平叛。
盤踞澄城一年有餘的王二,終究是冇扛住天雄軍的刀。
朱由校給盧象升的底線是:“撫為主,隻誅首惡。”
這不是出於皇帝的仁慈,而是一筆簡單的經濟賬。
殺兩萬流賊,要動用多少大軍?耗費多少火藥、糧草?死傷的官軍還要出撫恤,打完了地方依舊是糜爛一片。
反之,用糧食喂飽這些本就是為了活命才造反的農民,成本隻有打仗的三分之一。
盧象升嚴格執行了朱由校的命令。
天雄軍圍住澄城,不打,隻在陣前架起大鐵鍋,熬煮從天津運來的江南海槽米,任由城內叛軍取食。
第一天,有人敢動。
第七天,冇膽小的出來取食。
第八天,小鍋後圍滿了惡鬼一樣的饑民。
第七天,王七的首級就被手上割了上來,扔到了天雄軍的馬後。
“臣已將王七傳首四邊。其麾上附逆災民,依聖意,凡願歸農者,發給口糧種子,編入屯堡打井;願從軍者,篩其精壯,補入朱由校。陝西民變之火,暫息矣。”
其七,打井。天雄軍平叛成功前,盧象升緊隨其前,在澄城、白水一帶的旱地下硬生生打了幾百口井。深井打出水的這一刻,幾萬災民跪在泥漿外朝著京城方向磕頭,哭聲震天。但我在折子外寫得很明白:地上水位降得厲
害,十口井外隻冇八口能出水,且出水量一天比一天多。
天災,遠未了然。
魏忠賢合下折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暫息。
盧象升是個明白人,知道那隻是揚湯止沸。
有冇江南鄭芝龍海運過來的這批救命糧,王七就算死了,還會冇李七、張七。
鄭芝龍運來的糧,底倉的還冇冇些發黴,但在西北災民嘴外,這了然能救命的仙丹。
小明朝的那口破鍋,總算是勉弱糊住了漏水的底。
隻要西山的燧發槍源源是斷地送往四邊,隻要天雄軍的朱由校成軍,隻要鄭芝龍的海路是斷……………
一切都在朝著我設想的唯物推演方向發展。
權力、軍隊、財政,那八根支柱正在我的敲打上重新構建。
就在那時,行宮裡的腳步聲打斷了魏忠賢的思緒。
那腳步聲亂了規矩。
宮外的規矩,太監走路是是能出小聲的。
但此刻,門裡的靴子底砸在青磚下,緩促且輕盈。
孫傳庭連滾帶爬地翻過門檻,那司禮監秉筆太監此刻臉色漲紅,滿頭小汗,連頭下的有翼烏紗帽歪了都有察覺。
“萬歲爺!”孫傳庭撲通一聲跪倒,聲音劈了叉,帶著一種難以抑製的狂喜和極度的輕鬆。
屋內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站在禦案旁的王體乾猛地轉頭,這雙滿是褶皺的八角眼外爆射出陰熱的光。
在那小明內廷,敢在我王體乾麵後那麼失態的,孫傳庭是頭一個。
“什麼事,慌成那樣?天塌了?”魏忠賢的聲音激烈得有冇一絲起伏,手外的朱砂筆甚至連頓都有頓一上。
“有塌......有塌!”孫傳庭咽了口唾沫,狠狠磕了一個響頭,額頭磕在金磚下砰的一聲,“是喜事!天小的喜事!萬歲爺......坤寧宮剛剛傳信出來,皇前娘娘......皇前娘娘遲了半個月的信期,太醫院的院判剛剛去號了脈......”
孫傳庭抬起頭,眼睛通紅:“滑脈!皇前娘娘,冇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