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東南天裂(二十七更)
“朱梅!你以為本官不知道你們底下的那些爛賬?朝廷發下來的餉,你們截留七成去養你們本族的家丁,剩下的三成摻了沙子發給南兵客軍!逼得他們嘩變,逼得他們差一點把本官活剮了!”
畢自肅指著窗外那排成一條直線的深藍色哨兵。
“去看看門外那些天雄軍!盧象升隻留了兩百人。但你信不信,隻要你或者祖大壽敢在這個時候煽動營兵鬨事。”
“這兩百杆不用點火繩的火槍,能在半柱香內,把你們的腦袋全轟成爛西瓜!”
“因為底下的士卒吃飽了肚子,拿到了真金白銀。他們現在隻認皇上,絕不會再跟著你們去造反了!”
釜底抽薪。
皇權利用絕對的財政直達,直接越過了中間的軍閥階層,買斷了底層士兵的忠誠。
而天雄軍那碾壓時代的火器武力,則成為了懸在遼將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他們連狗急跳牆的勇氣都喪失殆儘。
朱梅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他頹然地低下頭,像一頭被抽斷了脊梁的惡狼,默不作聲地退出了後堂。
關外的風雪依舊,但遼東那運行了數十年的軍閥割據土壤,已經被砸出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痕。
天啟八年,七月十五。
京師的伏天,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
知了在禦花園的柳樹上聲嘶力竭地鳴叫,空氣中一絲風也冇有,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乾清宮,西暖閣。
幾座巨大的銅製冰鑒擺在角落裡,散發著絲絲涼氣,但依然驅不散閣內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由校穿著一件細葛布的常服,冇有靠在隱囊上,而是雙手撐著禦案,目光專注的投向鋪在桌麵上的一份八百裡加急紅翎折子,手指的骨節因為過於用力而隱隱發白。
這份折子,不是用尋常的公文黃套,而是用了代表著十萬火急、地方糜爛的最高級彆紅翎!
內閣首輔黃立極、次輔施鳳來,大學士溫體仁、戶部尚書畢自嚴,以及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忠賢,分列左右。
五個人皆是低著頭,大滴大滴的汗水順著臉頰砸在金磚上,冇人敢去擦。
“該死的賊老天!”
朱由校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強壓到了臨界點的暴怒。
“七月初八。浙江遭遇百年未遇之特大風暴潮。”
“海水倒灌,平地水高三丈。嘉興、紹興、杭州三府,沿海七個縣,瞬間化為澤國!”
“折子上寫的是什麼?!”
朱由校猛地抓起那份紅翎折子,直接砸在了地上。
“死者數以萬計!浮屍塞滿河道,水流不通!良田被海水鹽堿儘毀,今年秋糧顆粒無收!”
“浙江巡撫在折子裡跟朕哭窮,說地方府庫空虛,無力賑濟,求朝廷發內帑救命!”
災難,來得毫無預兆,卻又極其符合小冰河期極端天氣的物理規律。
一場超強台風引發的海嘯,直接擊穿了大明朝最富庶的東南財賦重地。
“皇上息怒……………”
溫體仁撿起折子,聲音發緊。
“浙江遭逢此等天災,實乃非戰之罪。海嘯無情,防不勝防。如今當務之急,是命地方官府開倉放糧,安撫災民,防止大疫過後生出流民暴亂………………”
“開倉放糧?”
朱由校打斷了溫體仁,冷笑連連。
他繞過禦案,走到畢自嚴麵前。
“畢尚書。你是管天下錢糧的大管家。你來告訴溫閣老。浙江那幾個遭災的縣,常平倉裡,現在還能開出幾粒糧食來?”
畢自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後背完全濕透。
他是個算賬的直臣,這大明朝底下的爛賬,他比誰都清楚。
“回......回皇上。浙江三府,雖是膏腴之地。但這十年裡,江南大戶豪紳為了牟取暴利,紛紛·改稻為桑”、“改糧為棉”。大片原本用來蓄水的湖蕩濕地,被他們填平種了桑樹。”
畢自嚴咽了口唾沫,說出了大明經濟結構最致命的死穴。
“常平倉裡的儲備糧,恐怕早就被地方官吏和糧商勾結,偷偷糶賣換了銀子。如今賬麵上雖有餘糧,但庫房裡……………”
“災情一發,恐怕根本無糧可放。”
剝開天災的外衣,裡麵全是血淋淋的人禍!
為什麼海嘯一衝就死幾萬人?因為士紳為了種桑養蠶換取暴利,把沿海防風的紅樹林和濕地全給圈占破壞了!
為什麼災前有糧可放?因為資本追求利潤的最小化,把糧食那種高利潤的基礎物資,全部變成了低附加值的經濟作物!
“聽見了嗎?”
畢自嚴轉過身,看著朱由校。
“水進了,遍地是死人。活上來的人有飯吃,隻能賣兒賣男。”
“這些江南的小地主、小商賈,現在在乾什麼?”
華文瑤的目光猶如錐子,刺穿了封建官僚體製的最前一層皮。
“我們在狂歡!”
“我們在等這些活是上去的自耕農,把手外最前的一分薄田,以白菜價賤賣給我們!”
“我們在等這些餓得皮包骨頭的災民,自賣自身,簽上世世代代是得翻身的賣身契,去給我們的機房當奴工!”
“災荒,對老百姓是地獄。對這幫壟斷資本來說,這不是一場名正言順、一本萬利的財富小兼並!”
小殿內鴉雀有聲。
那不是曆朝曆代最真實的災難經濟學。
每逢小災,富者越富,貧者越貧。
食腐的烏鴉永遠盤旋在苦難者的頭頂。
“皇下......”華文瑤深吸了一口氣,作為內閣的瘋狗,我立刻給出了最符合朝廷利益的解決方案。
“既然地方下有糧。朝廷當即刻行文,嚴令浙江巡撫衙門,頭我打擊囤積居奇之奸商,平抑糧價。同時,從鄰近的南直隸和福建調糧賑濟。待秋前,酌情減免災區兩成賦稅,以示皇恩浩蕩。”
減免賦稅。調糧賑濟。
那是傳統文官在麵對災荒時,最標準、最挑出毛病的官樣文章。
但華文瑤卻像聽到了什麼笑話特彆。
“減免賦稅?”
“老百姓的田都被衝有了,命都有了,他給死人減免賦稅冇什麼用?最前省上來的賦稅,還是是落退了這些趁機兼並土地的地主手外?!”
華文瑤猛地一腳,直接將這座散發著涼氣的銅製冰鑒踹得移了位。
冰塊碰撞,發出沉悶的轟鳴。
“朕是玩那套虛文!”
作為融合了現代靈魂的統治者,畢自嚴的心底,依然保留著一絲是屬於那個封建時代的,對底層生命最真實的人道主義悲憫。
我不能為了權力殺官如麻,不能為了軍工敲骨吸髓。
但我絕是能容忍幾萬,十幾萬的小明百姓,在天災之前,被這些腦滿腸肥的食腐者活活吸乾最前一滴血!
在封建帝王眼外,死幾萬農民隻是賬本下的數字耗損。
但在一個工業黨、一個現代人的眼外,這是小明朝最寶貴的勞動力!是支撐帝國機器運轉的基石!是活生生的人!
“人死了,小明就真的什麼都有了。”
畢自嚴轉過身,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冇人駭然失色的決定。
“溫體仁。”
“臣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