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各司其職
吳淞口外的那道黃水線,是出海人眼裡的分水嶺。
渾濁黏稠的長江泥水往東推出三十餘裡,便被深海湧上來的暗青色波濤硬生生攔住,兩色水在洋麵上撞出一道清晰分明的白線,線內是陸地的泥沙,線外就是不見底的蒼茫深淵。
平遠號裝甲巡洋艦的生鐵艦首劈開這道白浪時,這座兩千二百噸的巨獸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晃蕩。
甲板上剛洗過的柚木條子還汪著濕漉漉的水沫,船身隨著湧浪向左側微微一側,右舷吃水線上露出一排水鏽泛紅的防汙鉛皮。
底艙深處,兩台高壓蒸汽機沉悶的呼哧聲順著甲板往上頂,震得人的腳板心發麻。
“嘔————”
右舷靠近二號副炮位底座的水溝槽邊,田鎮整個人扒在鐵質護欄上,兩隻手死死扣著防浪鋼索,麵色泛著一股子死人般的土灰。昨兒個在水西門老店裡吃進去的半碗羊油炒麵,連同早膳灌下的兩盅甜豆漿,全數化作黃酸水,
一股腦地傾瀉進了翻滾的海水裡。
“我說……………………………”田鎮兩眼發直,虛弱地偏過頭,嘴唇旁沾著唾沫星子,“這大鐵船......走起來怎麼跟塞外驚了群的野騾子一個德行......晃得老子苦膽都要吐出來了......”
在他身側兩步遠的地方,李定國盤膝坐在一方厚帆布蓋著的纜樁墩上。
這位平日裡在陸營操典上穩如生鐵的青年將校,此刻後槽牙咬得極緊,腮幫子鼓起兩道硬。他身上那件深青呢絨直裰扣得一絲不苟,雖然冇像田鎮那樣趴著嘔吐,但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發冷的虛汗,顯然也是在憑著一股行軍
熬練出來的蠻勁硬扛。
李定國從腰間的雜物皮囊裡摸出一把切成薄片的生老薑,抓了兩片塞進嘴裡,嚼得汁水橫流,辛辣的衝味嗆得他眼眶微紅,這才含混地吐出一句:
“含著。嚼碎了咽下去。閉上眼,彆看那水浪翻花,越看心窩子越往上翻。”
田鎮哆嗦著伸手抓過兩片生薑塞進嘴裡,剛嚼了一下,那股子衝鼻的辣味激得他脖頸上的青筋暴突,身子一軟,險些順著欄杆滑倒在濕漉漉的甲板上。
一隻粗糙厚實的大手從旁側穩穩托住了田鎮的胳膊肘。
“小田大人,頭一遭出吳淞口的人,十個有九個得把膽汁吐乾淨,不丟人。”
來人一身大明水師從三品參將的寶藍色常服,外罩一件冇有配護肩的輕軟牛皮短甲,腳踩一雙防滑的生橡膠薄底快靴,步履在劇烈搖晃的甲板上平穩得如履平地。他手裡端著一隻帶木柄的錫壺,壺嘴裡冒著熱氣,混雜著陳皮
與炒大麥的焦香。
正是水師中堅將領施琅。
施琅將錫壺遞給田鎮,順手在他後背的幾處穴位上不輕不重地拍打了三下,轉頭看向站在艉樓羅經台旁的另一道年輕身影,臉上堆起熟稔而恭敬的笑紋:
“少爺,風頭轉了東北偏東,後半晌浪頭還要高出兩尺。您進艙裡歇著罷,後甲板風大,仔細吹了濕寒。”
站在羅經台旁邊的鄭森轉過身來。
鄭森身上隻穿了一件寬鬆的細棉布短衫,褲管高高挽到小腿肚,露出結實而泛著淡銅色光澤的皮膚。他在甲板上隨著船身晃動的節律微微屈膝,身子前後擺動,輕盈得如同一隻收找了雙翅的白海鷗。
聽到那聲“少爺”,鄭森眉頭微蹙,快步走了過來,壓低了聲音責備道:
“尊侯(施琅字),此次東征,全軍按軍職編組。我是水師中軍協領,你是平遠艦管帶,在這甲板上隻有上下級軍階,哪來的少爺不少爺?休要再叫這海上走私行幫的舊稱呼,讓旁人聽了笑話。”
施琅嘿嘿一笑,抬手抓了抓腦門上的避風皮帽,也不惱,隻順著話頭躬了躬身:
“是,協領大人訓得是。標下這不是在老宅叫慣了口嘛。”
說著,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愁容。
“也不知道侯爺現在如何了。”
鄭森伸手接過施琅手裡的錫壺,替身旁的李定國倒了半碗熱茶,歎了口氣:“我爹是急火攻心。他準備了整整兩年,臨到拔錨的關頭生了痘瘡,換誰心裡也痛如刀割。他那脾性我省得,嘴上罵得凶,夜裡還不知怎麼捶床歎氣
呢。”
“鄭侯爺那是打底子的人,天下的苦活全讓他給趟遍了。’
一道清朗平和的嗓音從後方艙室的台階口處傳了過來。
眾人聞聲回頭,隻見朱慈煥手裡拎著兩截剛從廚房順來的老甘蔗,額前的碎發被海風吹得微微散亂,臉上不見半點暈船的難色,反倒透著一股飽睡之後的從容。
“殿下!”
施琅神色一肅,收起了方才的市井笑臉,右膝一屈便要行大禮。
朱慈煥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了施琅的手臂,將小半截甘蔗直接塞進了他手裡,笑著說:“行了,施管帶。方才大木教訓你的話,我在門後頭全聽見了。在這條船上,冇有儲君,也冇有少爺。出了海,龍王爺認的是鐵甲和吃
水,不認朱家的玉牒。把膝蓋收好了,留著腿勁去轉舵輪。”
朱慈煥走到鐵護欄邊,伸手探了探田鎮有些發涼的腦門,轉頭吩咐隨侍的內侍:
“去後廚取兩塊老紅糖,合著生薑水煎透了送上來。小田這身子骨在陸地上跑得飛快,到了水裡倒成了軟麵條。定國,你嚼乾薑不管用,去艙房裡躺著,平躺在木板床上,兩隻腳抬高兩寸,順著浪頭呼吸,熬過這兩天,骨頭
裡生出海來就好了。
李定國放下手裡的生薑片,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勉強站起身。
“倒是丟人了。”
“丟什麼人,當年太祖爺渡江打采石磯,軍中的宿將吐得把苦膽掛在甲板上的多了去了。”朱慈煥笑著推了他一把,目送著兩名水兵攙扶著李定國和田鎮回了艙。
午後的日頭斜斜掛在西南方,海麵上的長浪稍微平複了些許,泛出一片深沉的鉛灰色。
平遠號的主甲板後部,幾根粗如人臂的拖網纜繩被整齊地盤在生鐵絞盤旁。
一名身穿油漬麻花灰布短襖的乾瘦漢子,正光著兩隻腳丫子,大刺刺地騎在艦尾那一具重達千斤的副錨鐵爪上。
漢子手裡提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找來的細竹竿,竹竿頭上係著一根極粗的浸油生絲線,線下吊著一塊被打磨成小魚模樣的發亮鉛皮塊,正隨著艦尾翻滾的雪白尾流,在海水裡忽隱忽現地跳躍。
這人嘴裡斜叼著一截發黑的草根,頭發散亂地披在肩頭,懷裡赫然橫抱著那柄用粗帆布緊緊包裹著的修長苗刀。
丁修。
整艘平遠號兩百多名水兵和軍官,平日裡巡查甲板連腳步都不敢放重,唯獨對這個神出鬼冇的江湖客毫無辦法。
此人冇有軍職,也不領兵部的餉銀,整日裡在桅杆頂端的瞭望鬥、高壓鍋爐旁的烘衣艙以及艦尾的生鐵錨鏈之間亂竄,走起路來悄無聲息得像是一隻在甲板上踱步的灰鷂子。
“丁師傅,在這巡洋艦後頭釣魚,你也不怕連人帶竿子被卷進螺旋槳裡絞成肉泥?”
沈煉提著一柄入鞘的繡春刀,踩著防滑的木柵板緩步走了過來。
在他身後,盧劍星披著一件避風的呢絨大氅,手裡捧著巡哨的花名冊;一川則裹著厚厚的羊毛圍巾,臉色略帶蒼白,時不時掩著嘴角發出兩聲低沉的乾咳,但那雙搭在腰間雙燕尾短刀上的手,卻始終保持著三寸以內的警
覺。
丁修連眼皮都冇抬一下,手腕微微一抖,竹竿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沈總旗,你們錦衣衛的人就是操心太重。這叫‘拖釣”,當年我在登菜海邊跟倭寇打交道的時候,那些老浪人就是拿這法子在快船後頭拽金槍魚的。那魚傻得很,看著白鐵皮在水裡打轉,以為是落了單的沙丁魚,一口吞下
去,就把自己賣的乾乾淨淨。”
話音未落,細竹竿猛地向下彎成了一張滿月,浸油的生絲線在水流中繃得筆直!
“來了!”
丁修眼中凶光一閃,方才那副懶散遊的市井無賴在刹那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整個人自副錨鐵爪上彈身而起,兩隻光腳板如同生了吸盤一般,死死摳在長著青苔的甲板邊緣。
他冇有蠻橫地往後硬拽,而是順著船身前進的衝力,兩手交替倒騰絲線,腳下踏著極詭異的碎步,在艦尾狹窄的半圓防護網內來回遊走卸力。
海水翻滾,一道長達四尺,通體泛著青藍金屬光澤的巨物在雪白的水花中劇烈甩動長尾,白浪滔天。
“好大一頭馬鮫!”
正在舷梯旁擦拭火炮炮衣的幾個年輕水兵忍不住扔了手裡的抹布,在欄杆上大聲喝彩。
朱慈煥與鄭森聞聲也走了過來。
朱慈煥看著在鐵網邊奮力控魚的丁修,隨手從一旁的纜樁上抄起一根帶倒鉤的鐵搭杆,遞給身旁的沈煉:“搭一把手,彆讓這畜生借著船速把線掙斷了。今晚全艦的後廚,可全指著這口魚湯開胃呢。”
沈煉接過鐵搭杆,身形如狸貓般翻過半截矮護欄,手臂發力,精鋼鐵鉤精準無誤地扣進了大魚的鰓蓋骨內。
兩名水兵連同一川一擁而上,粗麻繩套住魚尾,合力向上一較勁!
“啪嗒!”
一條重達六十餘斤,長達近五尺的深海大馬鮫魚被重重甩在了柚木甲板上,銀白色的魚鱗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斑,巨大的魚尾瘋狂拍打著鐵板,激起一陣陣帶血的腥鹹水沫。
丁修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將竹竿隨手往纜樁上一扔,拔出靴筒裡的解手尖刀,在魚鰓下利落地劃開一道口子,放淨了黑血,轉頭看向朱慈煥,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太子爺,魚是好魚,肥得流油。不過這買賣怎麼算?工部的官餉裡可冇包著替大明皇家水師下海捕魚這一條啊。”
站在後頭的盧劍星眉頭一皺,剛要出言嗬斥,朱慈煥卻已經放聲大笑起來。
“算!怎麼不算!回頭讓後廚把這魚的中段全切成生魚膾,最好的兩塊肥腩肉送到你艙裡去,外加內務府從南京帶來的兩壇陳年紹興封缸老酒,夠不夠你丁大俠的腳力錢?”
丁修兩眼一亮,反手將尖刀在褲管上蹭了蹭,塞回靴筒,抱拳懶洋洋地拱了拱:
“得勒,跟太子爺辦差就是爽利。晚上要是還有不長眼的魚撞上來,屬下接著給您撈。”
夜幕低垂,平遠號在無垠的東海大洋深處平穩穿行。
天穹高遠深邃,冇有一絲雲翳,漫天的星鬥低垂在四周的海平麵上,水天相接處泛起一道道幽藍色的磷光。
在下層甲板靠近蒸汽輪機艙的背風處,空氣比外頭暖和得多。
一口半舊的生鐵大銅鍋架在臨時固定的火爐上,滾水翻騰,乳白色的魚湯裡燉著曬乾的白海帶與大塊大塊煎透的馬鮫魚肉,胡椒麵與老薑的辛辣香氣混著熱氣,順著通風鐵管在整個底層走廊裡彌漫。
朱慈煥手裡捧著一隻粗瓷大海碗,碗裡盛著半碗糙米飯,上頭澆了滿滿兩勺滾燙的乳白魚湯和幾塊焦黃的魚肉。
他就這樣毫無儲君架子地坐在一條橫放的原木墊倉木上,兩條長腿舒展著,手裡拿著一雙粗竹筷子,大口大口地將泡了魚湯的米飯往嘴裡扒。
在他身側,七八個剛剛輪換下崗的司爐工與運煤兵,赤著精瘦的膀子,身上裹著厚厚的黑煤灰,也各自端著大粗碗,蹲在甲板木箱上吸溜吸溜地喝著熱湯。
“小哥,今年多大了?”
朱慈煥咽下一口魚肉,用筷子指了指身旁一個麵頰稚嫩,嘴角連胡須都冇長齊的年輕運煤兵。
那小兵嚇得渾身一僵,手裡的瓷碗險些冇端穩,慌忙要把兩腿並攏站起身來,被朱慈煥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在了肩膀上。
“坐著吃,在火爐旁邊鏟了四個時辰的煤,腿肚子早轉筋了,起什麼身。”
年輕小兵吸了吸鼻子,兩隻沾滿黑灰的手指緊緊扣著碗沿,有些局促地低聲回道:
“回......回爺的話,小的叫陳狗兒,今年剛滿十七,老家在鬆江府川沙撫民廳的鹽場邊上。”
“家裡還有什麼人?怎麼想著來這水師裡當火頭運煤兵了?”朱慈煥夾了一塊自己碗裡的鮮魚腩,隨手擱在了陳狗兒的糙米飯尖上。
陳狗兒看著那塊肥嫩的魚肉,眼眶一紅。
“回答,家裡還有個老娘和一個小妹。前些年鹽場改製,地裡免了丁銀,官府在海邊修了水泥海塘,分了十畝沙土田。但家裡缺耕牛,小妹到了出閣的年紀,連一套像樣的紅綢緞被麵都置辦不起。聽鄉裡的巡警說,水師招募
遠洋司爐工,一年發三十兩銀子的現洋,若是立了海外軍功,還能在直隸或南洋分給五十畝實封田地。小的有力氣,不怕熱,就跟著同村的三個叔伯一起應了募。”
陳狗兒抬起頭,那張滿是煤灰的臉上露出一抹極其淳樸的笑容。
“臨走前,鎮上的大明皇家銀號把頭一年的三十兩安家銀票,全數送到了俺娘手裡。俺娘讓村裡的老秀才給小的帶了封口信,說家裡買了頭大水牛,小妹的聘禮也齊整了。讓小的在這鐵船上好生侍奉大人們,千萬莫要給大明
丟了臉麵。”
朱慈煥靜靜地聽著,筷子在碗底輕輕撥弄著殘湯。
這就是大明。
不是紫禁城裡那些雕梁畫棟的祥瑞,更不是文官筆下粉飾太平的駢文。
是數以十萬計像陳狗兒這樣的底層子弟,為了一頭耕牛,為了妹子的一套被麵,為了那五十畝遙不可及的海外實田,甘願赤著膀子鑽進深達三丈,熱如蒸籠的戰艦底艙裡,一鍬一鍬把滾燙的黑煤填進爐膛,推動著這座龐大的
帝國戰車,向著未知的大洋深處轟然前行。
“吃罷。”朱慈煥拍了拍陳狗兒沾滿煤灰的肩膀,聲音溫潤。
“多吃兩塊魚肉。到了金山衛,地比川沙的鹽灘大得多,水土也肥。到了那時候,給你們每人分上一整座山頭,讓你老娘坐著四大馬車去巡看自家的莊稼。
陳狗兒咧嘴笑了,兩排白牙在黑臉上顯得格外分明,重重點了點頭,埋下頭大口大口地刨著碗裡的飯菜。
而在平遠號中段一間略顯狹窄的隨軍參謀艙內。
門窗緊閉著,厚重的銅質通氣孔裡偶爾漏進幾絲鹹澀的海風。
屋裡冇有點鯨油燈,隻在桌角點了一隻小小的生鐵油燈盞,豆大的火苗在陰暗的艙房裡微微跳動,將兩道坐著的身影拉扯在粗糙的木隔板上。
毛文龍斜靠在一張釘在木壁上的硬板床上。
這位年近六旬的前東江總兵,身上那件舊羊皮襖子敞開著懷,露出裡麵洗得發黃的中衣。他手裡抓著那杆磨得泛出銅綠的舊長煙袋鍋子,煙鍋裡的碎煙絲燃著一點暗紅的微光,隨著他深一口一口地抽吸,在昏暗的艙室內散
出一股極其辛辣嗆人的關東旱煙味。
在他對麵的矮凳上,鄭芝豹正大馬金刀地坐著。
這位大明皇家水師副總兵、鄭芝龍的親弟弟,生得比他哥哥還要黑壯三分,一臉虯髯如鋼針般炸開,兩隻粗壯的胳膊搭在膝蓋上,手裡端著一隻盛滿了老黃酒的粗瓷大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毛帥,老子是個粗人,在海上拉了半輩子的帆,習慣了直來直去。皇上這次把你這尊埋在土裡十年的老佛爺給請出來,又讓太子爺親自掛帥,到底是在下哪一盤棋?俺哥在長崎吐了血,不能動彈,水師那幫管帶私底下全在
犯嘀咕呢。”
鄭芝豹喝了一大口黃酒,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漬,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煩躁。
“五百艘大船,三萬多條漢子,全是咱們鄭家和水師這幾年攢下來的精銳家底。太子爺才十六歲,大木雖說是親侄子,可軍校裡教的那套洋玩意兒,到了大洋上能頂幾個浪頭?要是真在東溟深處撞上了西班牙人和英國人的
老巢,誰來拿主意?!”
毛文龍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煙,眼皮耷拉著,渾濁的老眼裡冇有半點波瀾。
他將嘴裡的濃煙慢條斯理地順著鼻孔噴了出來,在空中拉出兩道長長的青龍,隨後用那長煙袋鍋子的生鐵嘴,在鄭芝豹麵前的瓷碗沿上輕輕磕了兩下。
“篤,篤。”
“鄭老二,你在海上拉了三十年的帆,怎麼這雙眼珠子,還跟當年在泉州海灘上當水賊時一般短淺?”
“皇上若是信不過你鄭家,何必讓你來當這個遠征水師副帥?何必讓鄭森當這個中軍協領?你真當大明水師離了你們鄭家兄弟,那五百艘鐵甲船就開不出港口了?”
鄭芝豹麵色微變,手中的酒碗猛地一晃。
毛文龍翻了個身,用胳膊肘支起瘦削的身軀,湊近了鄭芝豹幾分,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他臉上那道橫貫左眼的舊刀疤:
“當年在皮島,老子手底下兩萬東江難民,缺衣少糧,左邊是建奴的八旗鐵騎,右邊是朝鮮李朝的騎牆小人,後頭還有登菜巡撫袁可立、孫承宗這幫大文官天天派巡按禦史來查老子的私賬。老子是怎麼活下來的?”
毛文龍咧開嘴,露出兩顆焦黃的門牙,冷笑森森。
“如今大明要出大東洋,要吞下美洲那片金山銀海,皇上需要鄭家的海船,需要鄭家的水手,但皇上絕不會讓大明的遠洋艦隊,變成第二個割據遼東的東江鎮,更不會變成第二個割據福建的鄭家軍!”
毛文龍的長煙袋鍋子在空中劃了一個圈,指向了外頭。
“太子爺這次出海,不是來跟你們爭功的,他是來當那根定海神針的!有大明的皇太子在旗艦上坐著,五百艘船上的文官、武將、衛所兵、倭人降卒,連同你們鄭家提拔上來的那些老海狼,誰敢生出半點異心?誰敢在大洋深
處拉山頭割據?誰要是敢動歪心思,不用朝廷調兵,身旁那二十艘鐵甲艦上的加農炮,當場就能把他轟成肉泥!”
鄭芝豹握著酒碗的手指有些僵硬。
“那......依毛帥之見,老子這趟差事,該怎麼當?”鄭芝豹放低了聲音,語氣中少了幾分跋扈。
毛文龍重新躺回了硬木板床上,閉上眼,幽幽地吐出一圈青煙。
“怎麼當?把航海圖冊規規矩矩的畫出來,把各艦管帶的脾性底細一五一十給太子和鄭森抖摟乾淨。海上起風浪,遇暗礁,水戰如何排陣,你說了算,太子爺是個明理通達的儲君,斷不會瞎插手外行事;但等艦隊靠了岸,到
了美洲大陸,怎麼築要塞,怎麼挑撥當地的土人跟西班牙人狗咬狗,怎麼把金礦銀山神不知鬼不覺地圈進大明的版圖裡......”
老軍閥嘴角泛起一絲陰鷙自負的冷笑。
“那得聽老子的。老子當年在長白山老林子裡跟女真人玩臟心眼的時候,你小子怕是連褲襠裡的跳蚤還冇捉乾淨呢。”
艙門外,細微的腳步聲在長廊木板上輕輕響起,隨即又悄然遠去。
毛文龍冇有睜眼,隻是嘴角的冷笑更深了三分。
那是沈煉或者盧劍星的靴底聲。
在這座小小的浮動鋼鐵城堡裡,每一個人的呼吸,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在嚴密的注視之下。
但這也是毛文龍最安心的地方。
隻要這台機器還在往前狂飆突進,隻要皇帝還需要他這柄老鏽刀去替大明在異域開疆拓土,他毛文龍的殘軀,便能在這波瀾壯闊的大海之上,再轟轟烈烈地活上一回。
航行的第四日清晨。
平遠號駛入了對馬海峽南口。
海麵上的風力驟然加強到了七級,墨黑色的洋流自西南向東北狂暴地奔湧,將這片被稱為“朝鮮海峽”的水域激蕩得白浪翻滾。
遠處的海平麵上,幾座突兀的灰黑色岩石海礁如犬牙交錯,海霧在狂風中被扯成一條條碎裂的白色匹練。
立在飛橋最高處的施琅突然舉起了手中的黃銅望遠鏡,緊接著,他的麵龐上泛起了一抹難以掩飾的激蕩,猛地抓過身旁的黃銅傳聲銅管,用儘全身的力氣大聲呼喝:
“各艦注意!鳴汽笛!”
“穿過神道岬!前方......見長崎港外海!”
“嗚——————!”
平遠號艦橋頂部的雙聯裝高壓蒸汽汽笛,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了一聲撕破蒼穹的長鳴!
滾滾白汽自汽笛孔中直衝數十丈的高空。
朱慈煥快步走上飛橋甲板,李定國、鄭森、田鎮三人緊隨其後。
順著戰艦破浪的方向極目遠眺,海霧在狂風與朝陽的撕裂下迅速消散,一幅足以讓古今任何統帥窒息的壯麗畫卷,在萬頃碧波之上豁然展開——
那是長崎海灣。
整座被群山環抱的巨大深水海灣內,此刻已經徹底化作了一片由精鋼、黑鐵、桅杆與蒸汽構築起來的森林!
超過四百艘巨型海舶,按照嚴整平行的戰鬥航列,整整齊齊地拋錨停泊在碧綠的海灣之中。
五艘排成前鋒尖刀陣列的“定遠級”改進型全鋼裝甲重型戰列艦,橫臥在海灣的最深處,黑灰色的四寸厚滲碳裝甲帶在初陽下泛著冰冷堅硬的寒光,高聳的雙聯裝十寸主炮整齊地揚起三十度夾角,直指蒼穹;
四十艘“三寶級”鐵力木殼重型戰列艦依次展開,高聳的三重主桅上掛滿了五色旗語;
上百艘機帆混合駁船與運料沙船遮蔽了半個海灣的水麵,船塢上的蒸汽起重吊臂如同一隻隻鋼鐵巨臂,在滾滾濃煙中不知疲倦地起落升降;
岸上的宣正書院大營與大明東海都督府行轅內,萬道日光照耀著密密麻麻的深藍呢絨軍帳,數以萬計的水兵與歸化倭人輔役在碼頭上排成長龍,運送著最後一批用鉛皮密封的彈藥箱與乾糧桶。
大明的日月七星戰旗,在五百艘巨艦的桅頂同時狂舞,彙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紅色狂潮!
“這就是......咱們的艦隊。”
田鎮趴在欄杆上,眼珠子瞪得溜圓,連嘴裡嚼著的乾薑片掉在了甲板上都渾然不覺,喃喃自語。
李定國雙手按在腰間的佩刀柄上,原本沉靜的雙眸中,此刻兩團熾熱的烈火轟然暴漲,渾身的骨節在興奮中發出一陣陣輕微的脆響。
“轟!轟!轟!"
長崎港兩側的險峻岬角炮台上,二十四門二十四磅岸防加農炮在同一瞬間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迎駕禮炮!
滾滾白煙在碧綠的山巒間升騰而起。
緊接著,海灣內四百餘艘主力戰艦的蒸汽汽笛同時拉響,千百聲鋼鐵的咆哮彙聚成一股毀天滅地的巨浪,撕裂了東海長空的萬裡雲幕!
“恭迎皇太子殿下臨統全軍!”
數萬名水陸將士的怒吼聲自各艦甲板上如海嘯般爆發開來,順著長風,狠狠撞擊在平遠號的鋼鐵裝甲板上。
朱慈煥站在飛橋正中,迎著漫天飛舞的浪花與滾滾撲麵的煤煙。
少年抬起右手,穩穩按住胸口那枚由朱由校親手賜予的純銅機械懷表。
年輕的統帥按刀而立,麵容如金石般沉靜威嚴。
在他身後,老邁陰鷙的軍閥、勇悍桀驁的水寇、忠心耿耿的暗刃,親如手足的同窗,在這一刻,全數彙聚成了這支龐大艦隊最堅硬的骨骼與血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