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他小說 > 避君三尺 > 第十五章 哀莫大於心死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十五章 哀莫大於心死

2026-09-21 作者: 墨衣涼

  回頭看時,卻是如蘭站在刑場之外,雨下的越發大了起來,如蘭也未打傘,手裡提著一個匾筐,高聲道,“皇上開恩,可否讓奴婢送姐姐與嚴將軍一程?也不枉我們主仆一場。”

  吏卒回頭去看君墨宸,不知說了些什麼,再回身時,便放了如蘭進來。

  如蘭來到身前,滿臉雨水,眼眶紅紅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與我們竟是一樣狼狽的了。

  她低頭從匾筐裡取出一壺酒水來,隻一眼我便笑出聲來。

  這是今春梨花開時,我與如蘭采摘下花朵釀製的酒,取名“姣梨”的。

  統共得了三甕,嚴奕自然是有一甕的,如蘭與我用了一甕,剩下一甕再舍不得喝的,封在地下,卻是忘了。

  “得虧你記得,若是喝不了這甕‘姣梨’不知該念念不忘多少時候了呢,倒冇得便宜了你。”雖是一句玩笑話兒,說著說著卻不覺落了淚,心裡一陣陣難受得緊。

  哪裡還有多少時候呢?左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話罷了。

  ‘姣梨’原本是入口生香,回味無窮的,如今喝在嘴裡隻覺得又苦又澀。

  我故作生氣,“怎麼才這些時間就這樣難喝了,不知是今春的梨花不好,還是這時候不對。”

  如蘭道,“梨花是姐姐一朵朵揀選著用的,能不好到哪裡去了?”

  “再不好的梨花若是能保得了你性命,也是值了。”一旁沉默了半晌的嚴奕忽然說了一句冇頭冇尾的話,我正欲問他是何意思,頭腦卻一陣一陣地發起暈來。

  他又道,“傾顏,忘了嚴奕,好好活下去。”

  我這才覺出不對勁來,卻為時已晚,眼皮沉重地要耷拉下來,困意濃重。

  我反手掙紮著扯住如蘭,“你在酒裡下了東西對不對?你……你……”

  我半晌接不出後麵的話來,隻覺得眼前光影重重,力氣一點點流失,連雨點砸在身上都重的很。

  雖然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能睡,這一睡便是生離死彆,陰陽相隔,我再也再也見不到他了。

  奈何意識卻越來越模糊,陷入夢境之前,嚴奕的臉在眼前搖搖晃晃,我聽得他道,“傾顏,嚴奕此生最大的憾事便是未來得及帶你看場木槿花開……”

  我用儘全身氣力也隻來得及微弱地喊一聲,“奕郎……”

  “奕郎。”我尖叫一聲從床上坐起身來,汗濕夾背,大口大口呼吸間卻仍是覺得胸口悶悶地,窒息一般,怎麼也不通暢。

  “姐姐又夢魘了?”如蘭急急接了杯水來,坐到床畔,想要喂我喝下。

  我側了側頭,避開她的手,獨自掀開被子踉蹌著下床倒水,如蘭過來扶我,我沉默著推開,撐著桌子一步步走過去。

  僅幾步路的距離,我走的氣喘籲籲,連提起水壺都有些吃力,卻是沉默著一遍遍推開如蘭,不用她幫忙。

  如蘭終於忍不住抽泣起來,“撲通”一聲跪倒,膝行到我身邊,一下一下地叩頭,“姐姐,如蘭知錯了,姐姐有什麼怨隻管打罵如蘭好了,萬不要不理如蘭,如蘭什麼都告訴姐姐,求姐姐原諒如蘭……”

  她哭的可憐,額頭上都泛出了青紫。

  畢竟是從小一同長大的姐妹,到底生出了些憐憫之心來,我緩慢地喝完杯中的水,俯身將她扶起來。

  如蘭小心翼翼道,“姐姐,不生如蘭的氣了罷?”

  我平靜道,“我倒是想聽聽你要告訴我些什麼。”

  如蘭愣了一下,麵上稍顯躊躇,我道,“怎麼?難不成方才你是誆我的?”

  如蘭著急地擺手,向我解釋。

  “那日的事,其實是嚴將軍一早便計劃好的,他不願姐姐與他一同赴死,卻也知勸不住姐姐。嚴將軍甚至……求了皇上,當時如蘭與將軍關在一處,如蘭從未見過嚴將軍求人,卻……

  卻又一下求到了如蘭身上,再者如蘭私心裡也是舍不得姐姐的,所以便答應了嚴將軍……姐姐”

  我頓時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搖搖晃晃,如蘭忙上來扶住我。

  我擺擺手,“他竟然為我去求君墨宸?”

  嚴奕是個輕易不求人的男子,如蘭也就罷了,而君墨宸卻是淩國的滔天仇人,可是如今,他竟為了我去求他。

  我急切地又繼續問她,“那後來呢……他可說了什麼?”

  “嚴將軍……要姐姐好好活下去……忘了他,尋個安穩的人一生平安順遂。”

  忘?我苦笑一聲,那這必定會成為淩傾顏這一百年來將要做的最艱難的事了。

  我慢慢地順著桌子滑到地上,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手背,沉重冰涼。

  奕郎,你怎麼舍得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這人世?

  忽然喉頭一陣腥甜,我一張嘴便一小口一小口地咯出血來。

  那日醒來時,也許是下過雨的緣故,天氣異常晴朗,太陽明晃晃地鋪滿了整個屋子。

  我第一句話便問如蘭,“嚴奕呢?”

  如蘭啜泣著告訴我,嚴奕已然行刑時,忽然覺得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散發出一陣寒涼。

  我沉默片刻,卻忽然撕心裂肺地尖叫出聲,瘋了一般地便要出去找他。

  那一刻心裡的絕望鋪天蓋地,我再也見不到嚴奕,再也不能握著他的手,他再也不會在我身邊。

  如蘭死命地攔著我,“姐姐不能出去,姐姐病的嚴重,這一出去著了風便更不容易好了。”

  我想起那杯酒來,揚手便狠狠一巴掌落在如蘭臉上。

  如蘭跟著我時,母妃已過世半載,日子也已然難過起來,宮中兄弟姐妹又皆不親近,我便把如蘭視為妹妹,並不論主仆虛禮。

  我怕黑,還時常與她同床共枕,甚至她使小性子生氣,我哄她也不是新鮮事,連嬤嬤都說,我把如蘭慣的冇個樣子了。

  從未苛待過她半分,這是我第一次對她動手。

  如蘭僵住,眼中的淚水想落卻落不下來,楚楚可憐,我卻不為所動轉身走開。

  也是從那日開始,我夜夜夢魘,夢中一次次都是那日的場景,最後都是嚴奕被人押住,劊子手的大刀高高落下,我卻無論如何也走不到他跟前去幫他擋了這一刀,大刀落下時,我也猛然驚醒。

  從未像這樣絕望過。

  連母妃歿逝的時候,寢宮中隻有我與嬤嬤,我陪著母妃走完最後的行程,父皇卻在彆的女子那裡尋歡作樂,送去的消息被皇後一道一道地擋下來。

  儘管如此,卻還是平靜地處理母妃的後事,沉默著一次次把父皇以及他的姬妾們拒之門外。

  可是那時也並未如現在一般絕望,仿佛心都冷了。

  如蘭嚇得眼淚汪汪,話也說不全了,“姐姐……怎……怎麼又吐血……”

  我無力地倚著桌腿,半句話也說不出。

  如蘭哭著跑出去找太醫。

  太醫來時,後麵跟著的赫然便是君墨宸,我不置一詞,甚至連趕他的心思都不曾有,隻是緩緩閉上眼睛。

  太醫搭脈診斷後道,“姑娘的病不嚴重,隻是淋了雨偶感風寒,吃幾劑藥便好了。”

  君墨宸道,“若如你說的這麼簡單,那怎麼會嘔血?”

  太醫恭敬地作了個揖,“哀莫大於心死,姑娘這是心病,恕微臣無能為力。”

  殿中忽然安靜下來,許久,隻聽得他極輕極緩地道,“你的心病從來都隻有嚴奕啊。”

  我怔了怔,側頭看他,他的整張臉都掩映在陰影裡,晦暗不明,那一刻心裡竟生出一股彆樣的情愫來。

  侍女品兒進來跪在麵前,恭敬道,“陛下,姑娘的藥已經煎好了,可要現在拿進來嗎?”

  “拿進來罷。”想了想,君墨宸忽然加了一句,“多備幾碗。”

  我想起上次生病,拂了一十二碗藥汁,他這是生怕我再將藥拂到地上呢。

  可是,我如今不會了,奕郎屈膝求人,拚死也要讓我留下這條命,我便再也不會隨意糟蹋了。

  我會聽他的話好好活下去,隻是忘記他,我卻是斷斷做不到的。

  君墨宸看到我順從地從品兒手中接過藥汁,連蜜餞都不用便大口喝完時,他的臉上是有驚訝的。

  且不說他,就連我自己也是驚訝的。

  我從前極為怕苦,但凡食物中有一丁點兒苦味,我便是一碰也不碰的。

  記得幼時一次偶感風寒,我無論如何也不肯吃藥,一聞到苦味便遠遠地避開了去,母妃捧了藥碗跟在身後一聲聲道,“公雅乖,快些來吃藥,母妃這裡有蜜餞哦……”

  我巴巴地望著母妃手中的蜜餞,再看看那碗墨黑的藥汁,終究還是遠遠地躲開了去。

  ……

  品兒端來的藥汁熬的濃稠,極苦,隻是此刻喝在嘴裡也是甜的。

  正所謂身上苦了,心裡也便不覺得苦了。

  他靜默片刻,道,“其實,你那樣怕苦原不必吃這藥汁,我命人煮了紅糖薑水……”

  我冷冷地瞥他一眼,他未說完的話就那樣卡住,我這才將藥碗放到侍女手中,重新回到榻上,麵對牆壁。

  我不會忘記,那道斬令是他君墨宸下的,如今又來這裡惺惺作態?當真可笑。

  再者,有什麼藥能比心裡還苦呢?

  我不知他是何時離開的,原本隻是麵朝裡不願看見他,卻是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已經入夜。

  那之後許久君墨宸再未來過,房中的琴,棋,書,墨寶之類倒是被我倒騰了個遍。

  隻是再怎樣都覺得心裡仿若缺了一塊,空落落的。

  整個人竟成了行屍走肉一般,食不知味,睡也無夢,整日裡過得渾渾噩噩。

  那些時日正值三伏天,正是最熱的時候,我卻總覺得冷。

  這樣的情景一直持續到秋日,病雖大好了,人卻瘦了一大圈。

  

關注官方QQ公眾號“17K小說網” (ID:love17k),最新章節搶鮮閱讀,最新資訊隨時掌握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