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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斷魂且了人如花

2026-09-21 作者: 墨衣涼

  不知君墨宸是用了怎樣的方法,竟查出了要置我於死地的人。

  他將那人帶來時,我心下是有詫異的,因為我並不認識眼前這人。

  是一個麵色憔悴的女子,原本平整的發髻有幾縷發絲垂下來,唇色蒼白,仿若病中西子,平添一種弱柳扶風的姿態。

  她被幾個內侍架著進來,丟在地上,儘管如此,還是麵容平靜著直起身子。

  她始終在笑著,看到君墨宸時還行了一個周全的大禮,整個人端莊沉靜,我想象不到這樣的一個女子如何會將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定要將我除之而後快?

  “賤妾趙齡參加陛下,陛下萬福。”她伏在地上,神情極是恭敬。

  君墨宸麵色陰沉道,“誰讓你這樣做的?”

  趙齡看向君墨宸,片刻又將目光移向我,“陛下日日來擷芳齋,想必這位妹妹定有出眾之處吧。”

  她又忽然輕笑出聲,“擷芳,願君多采擷。果然呢,連名字都比雲清殿勝了一籌。”

  我輕低了頭,心知她必定意會錯了。

  君墨宸麵色平靜,修長的手指覆在茶盞上,一下下輕點在上麵,“傾顏與你並無冤仇,你如何要置她於死地?”

  “並無冤仇?”趙齡反問一聲,麵上現出嘲諷之色,“陛下可還記得嬪妾不久前小產的孩兒?”

  似乎難以隱忍,她以手覆唇,麵上淌下晶瑩的淚來,“他已經在臣妾腹中四個月了,他是陛下的骨肉,亦是臣妾殫精竭慮要護住的孩兒。

  可是從宸國遷至淩國,一路車馬勞頓,到達雲清殿的那晚,孩子失掉了,臣妾眼睜睜看著一地的血卻留不住他,陛下您卻……卻日夜守在另一個女子床前……”

  我不可置信地張大嘴巴看向君墨宸,他怎麼從未向我提過此事?

  他的麵色有了微微動容,“這確實是朕……照顧不周,隻是你如何能以此事做盾再來害旁人。”

  趙齡望著我的神色淩厲起來,幾乎是咬牙切齒道,“我恨毒了淩傾顏,恨毒了這座宮城,可是……”她看向君墨宸,聲音裡帶了一絲哀求,“對於陛下,臣妾……恨不起來。”

  又一個癡情的人,對她,我心裡倒是並無一絲恨意。

  君墨宸靜默了半晌,道,“念其失子之痛,將昀修儀褫奪封號,降為承閨,也不必遷出雲清殿,將身子好生修養才是要緊,隻日後再不能犯了。”

  褫奪封號於宮中女子而言是比降位還要大的侮辱,我雖震驚,卻也後怕落水的事,也許有個教訓也是好的。

  趙齡漠然領了旨謝恩,隻是嘴角始終噙著一抹冷笑。

  趙齡走之後,君墨宸才看著我,道,“你認為我這樣處理可好?”

  “陛下決定就是。”

  靜默半晌,還是掌不住問道,“你為何從未與我提起過?”

  他有過孩兒,我竟不知道。

  君墨宸卻不回答,隻道,“你歇著吧,這事已經過去,我會吩咐離陌布置擷芳齋的守衛,你隻管安心便是。”

  我輕聲應下,瞧著他出了殿。

  如蘭侍候身旁,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呷了口茶,抬眼問她,“有何事直說便是,與我還這樣遮遮掩掩?”

  “姐姐彆嫌如蘭嘮叨,出了這檔子事,如蘭在宮中行走的時候總是比姐姐多一些,如今少不得要提醒姐姐一句。”

  如蘭臉上少見嚴肅之色,我放下茶盞,洗耳恭聽。

  “姐姐不知,宮中關於您的流言從一開始便未停過,再者他又隔三差五地來,比去寧馨貴妃那裡還要多上許多,後宮本就是是非之地,姐姐雖是清者自清,可外人卻未必這麼想,今日昀修儀的事便是個例子。”

  還未從那件事中緩過神來,便重又陷入了新的波動。

  幼時常聽人道,一入宮門深似海,母妃更是鬥了一生,苦了一生,如今我竟才知,原來不知不覺間我也陷入了這個沼澤,成為了人人都要置之死地的眾矢之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才是卯時,便聽得宮外亂做一團,燭影重重,聲音嘈雜。

  如蘭的聲音在殿外響起,聲音刻意壓低,卻還是被我聽了一兩句,“……誰都不要在姑娘麵前提起,若是嚇著了姑娘,有你們好看的……”

  片刻,便聽到如蘭推門進來的聲音,殿中昏暗,隻能隱隱地看到個影子,便知是如蘭進來了。

  她走到榻邊挑開羅帳,想看看我睡得是否安穩,是以對上我圓睜的眸子時,她愣了一下。

  我問,“外邊出了什麼事?”

  如蘭轉身將榻邊的小燭撥了撥,原本已是天亮,小燭快要燃儘,因著這一撥弄,反而跳動地更加歡快起來。

  “問你話呢。”還是有些睡意,不自禁地戳了戳她的胳膊。

  她卻不回頭,這才發現她的肩膀有些輕微抖動,我一下子意識到她許是哭了。

  我用力將她的身子扳過來,果然是哭了,借著跳躍的光亮,她的眼睛裡晶瑩一片,“這是怎麼了?”

  “原不想告訴姐姐的。”她哽咽著抹了把淚,牙齒微微打戰,仿佛是害怕的樣子。

  “怎麼了?”

  “姐姐,昀修儀……自儘了,是晨時昀修儀的近侍發現的,平常夜間昀修儀並不閂內殿的門,今日卻上了鎖,近侍覺得不對勁,卻是如何喊叫都無人應聲。”

  如蘭早已哭的泣不成聲,“近侍這才覺得不對勁,撞開門進去時,昀修儀的身子都冷了。”

  頓時腦中“轟”的一聲,呆立著,連眼睛也不眨一下,聲音斷斷續續,“自儘……自儘?”

  我無法相信昨天還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忽然就冇了。

  “她如今在哪裡?我去瞧瞧她。”我茫茫然便要下床。

  如蘭搶先一步攔住我,“姐姐,不可。這樣不吉利的事情,哪裡能隨便就去呢?衝撞了您就不好了。”

  “不妨。”我倔強著推開她。

  她又跟上來,“姐姐,去不得啊,如蘭知道姐姐心軟,可是如今真不是心軟的時候。”

  我頓住,軟軟道,“怎麼說?”

  “姐姐一向聰慧,怎麼這個時候犯起了糊塗呢?如今正是一團亂麻的時候,姐姐就是去也等這事緩緩再說啊。”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心中比方才還堅定了許多,“我知道你是為我好,隻是你也說了,我清者自清,欠昀修儀的我用半條命也還她了,如今我隻想送送她。”

  “姐姐……”

  如蘭還欲勸我,我搶先一步道,“我意已決。”

  如蘭知道我的性子,隻好跟上來。

  因天還未大亮,儘管裹了披風卻還是冷,一路疾行到雲清殿,老遠就見得大殿明亮異常,走近了才發現殿中烏泱泱的,看來睡不著的人也有許多。

  才要進去,忽然一個女子擋在麵前,神色不善道,“你竟還有臉來?當真不知所謂。”

  女子的聲音引起殿中眾人的注意,紛紛回頭看過來。

  一時間,討伐聲四起,幾乎所有人都認定了,如果不是我,昀修儀便不會自儘。

  我靜立著,難以入耳的話語一聲聲響在身畔,卻仿若未聞。

  如蘭紅著眼睛,用力搖頭,迭聲道,“不是,與我家姑娘無關。”

  “無關?”那女子冷哼一聲,“這可是雲清殿,說話可要仔細著,萬一招來了什麼東西……”她故意頓住,眼睛瞥向放置趙齡屍身的殿閣。

  如蘭本就膽小,被這樣一嚇,便有些六神無主。

  周遭一片嘩然,我看向雲清正殿的地方,昀修儀的屍身便停在那裡,我不由地出了神,白日還好端端的一個人,如今便躺在那裡再也看不到這人世間,再也醒不過來了。

  可見,人最怕的不是生離而是死彆。

  我也是,再也見不到母妃父皇,再也見不到……奕郎。

  這樣想著,眼中便潮潮的濕潤起來,仿佛蒙上了一層水氣。

  “神鬼之論哪裡可信,是誰在妖言惑眾?”君墨宸的聲音憑空響起,甫一回身,便看到他氣宇軒昂地踏進來,一身玄色長袍襯得身形頎長麵如冠玉,隻是麵色卻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殿中眾人齊刷刷跪下行禮,他也不叫起來,隻是看向方才的女子,淡淡吐出兩個字,“掌嘴。”

  女子頓時花容失色,反應過來便連聲求饒,隻是君墨宸已經越過她進了殿。

  看著她被一眾內侍拖出去,心裡升起一種複雜思緒來,挨得近些的女子隻一個個敢怒不敢言,若是目光可以殺人,恐怕我現在已經被千刀萬剮了吧。

  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原是倚著迎枕略歪歪不覺間竟睡著了,我夢到了趙齡,既不是索命也不是喊冤。

  卻是衣冠整潔的一個女子,仿若相識了許久,言笑晏晏地喚我嘗嘗她烹的茶,我飲一口,竟是白水,我皺皺眉,道,“你這茶味道不對。”

  她笑著,“是了,茶便是茶,水便是水,錯了味道便不對了。”

  我想起些什麼,大驚,“你不是死了麼?如何邀我喝茶?”

  說完這一句,我忽然從夢中驚醒,額上密密地起了一層汗,天已大黑,還未緩過神來,便聽得門扉輕輕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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