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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浮華一世轉瞬空

2026-09-21 作者: 墨衣涼

  一早便起來梳妝打扮,巧荷與如蘭都是一臉喜色,今日是冊封儀式,卻不是原先的小小修儀,而是美人的品階,封號宓。

  梳了繁複的發髻,冊封的吉服也已經到了,內務府拿來的時候,是熏了一夜香的,巧荷如蘭服侍我穿好,我將鼻子湊在衣服上聞,清清淡淡的味道,好聞極了。

  “吉時還未到,姑娘先歇歇,喝口熱茶,一會子可有的忙呢。”巧荷攙扶我坐下,又奉上一盞茶。

  我接過,低頭飲了一口。

  隻聽得巧荷又道,“可算到了這一天,姑娘因禍得福,宮中的女子若冇有名分,那便是老死宮中的命了,姑娘是有福之人,如今更是有孕在身,若是一朝分娩得個皇子,這一世都不必愁了。”

  我輕笑起來,有福之人?記得當時被遣去青欒宮時曾有人冷嘲熱諷,“何必把那冇福之人掛在嘴邊”如今我也成了有福之人了?可見有福無福也不是一句話就能說得清楚的。

  我放下茶盞隨口問道,“是我一人晉封嗎?”

  “還有一人,是林更……”巧荷說到這裡嫣然一笑道,“如今該喚林承閨了。”

  原來與我一同晉封的還有一人,也不算孤單了。

  我到了椒元殿時,她已經到了,卻是一個形容身量都尚小的女孩子,寬大的吉服穿在她身上,隻覺得空空蕩蕩的。

  人倒是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眸子靈氣逼人,唇邊兩彎梨渦很是討喜。

  侍女正為她整理妝容——其實冇有什麼可整理的,妝容衣裳都整潔莊重。

  她看見我,遠遠地朝我行了一禮,我回以溫柔笑意。

  千落出來宣我們進殿。

  我與林承閨相攜入殿,向上首的沈笑薇行全套大禮,氣氛莊重壓抑,禮畢聽皇後訓示,我們應下,謝恩。

  這些一完,沈笑薇便道,“千落,快將宓美人扶起來,賜坐。”我謝了恩方才坐下。

  沈笑薇關切道,“可是有兩個月了吧?頭三月可千萬要當心,入口的食物,近身的衣物都要萬分仔細,皇上膝下子嗣單薄,你要努力為皇家開枝散葉。”

  我唯有應下,然後說些不讓龍裔有損的話,其實宮中詭譎多變,連自己性命都無法保證,哪裡能知道這小小孩兒的安危呢?

  她又說了許多與皇嗣安胎的事,直坐了一個時辰,快要坐不住了時,沈笑薇才總算說完,又零零總總賜了許多東西,才終於許我退下,我如蒙大赦,逃也似的出了殿。

  一路出了椒元殿,左右現在回宮也無法清淨,便遣散了多餘的人,隻帶著巧荷如蘭往那僻靜幽深處去了。

  行過幾處角門,回廊,周遭漸漸安靜下來,我才放緩了腳步,慢慢踱著步子。

  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廊巷裡低低環繞,我自顧自想著事情,如蘭巧荷二人不遠不近地跟著,不來打擾我。

  我一步步數著腳下的方磚,正想的出神時,忽然眼前晃了一下,視線中便出現了一雙做工精細的雲頭繡鞋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你也是不耐煩皇後的嘮叨吧。”

  我順著這聲音往上一看,便見得林承閨眨著一雙大眼睛,滿臉無辜地看著我,小巧的嘴唇輕輕撅起,實打實的一個小孩子而已,隻是宮中連童言無忌也容不得的。

  我忙將手指放在唇邊,輕聲道,“妹妹這話可不能亂說。”

  “如何不能?”她一雙眼睛睜的圓圓的,一臉無知。

  我忙拉著她走遠了一些,然後將手在脖子上做出抹脖子的動作道,“若是被人聽了去,可是要殺頭的。”

  她肩膀縮了一下,有些害怕的點頭。

  見得這樣的她,我心中有些酸澀,明明還是個小孩子呢,卻要她來宮中承受這樣的擔驚害怕。

  不由得道,“妹妹幾歲了?”

  “十四了。”

  我心裡暗暗腹誹,好小,君墨宸到真是老少通吃。

  “你比我小,得叫我姐姐呢。”我故意逗她開心。

  她卻忽然將手放在我的腹部,隔著衣料輕輕撫摸,一臉的好奇不信,“姐姐,這裡當真有個小娃娃嗎?”

  我笑起來,“當真啊,再過幾個月他就慢慢長大了,然後便會出來與你相見。”

  她一下子露出好神奇的表情,“那還要幾個月呢?”

  “十月懷胎,還有八個月。”

  “嗯”她輕輕點頭,然後隻靜靜地撫摸著我的腹部,仿佛這樣便可以感受到那小人兒一樣。

  這小女孩倒是有趣,天真無邪的樣子,對於自小便聽多了也見多了爾虞我詐的我來說,仿佛一縷清風,不自知地讓人放鬆。

  忽然她又哭喪著臉道,“姐姐多好,我聽奴才說如果腹中小人兒要出來時,家人便可進京陪伴,向來姐姐很快就要見到家人了,可我的家人都在宸國,我已經許久冇有見過他們了。”

  我心中苦笑。

  家人?我哪裡還有家人呢?其實也不是冇有多想過,父皇子嗣眾多,像我這樣的公主也是屢見不鮮,難道竟冇有一個逃出去嗎?或者當日鐵騎踏破宮城之時,有如我一樣苟活下來的人呢?

  我心裡到底還是存在一絲僥幸的,不管如何,我希望他們若當真逃了出去,便再不要回來了,隱姓埋名,不要再回皇宮,不要參與那些爾虞我詐,粗茶淡飯,清清淡淡了此一生。

  隻要他們還活著,雖然不是一母所出,但到底也有些血緣關係的,也會令我覺得自己不會是孤單一人,這世上淩傾顏還有家人。

  我倒希望如林承閨一樣,至少還有一個家在宸國,縱然遙遠,思念卻也有寄托,可是我……

  竟是連思念也無處寄托的。

  與林承閨分彆後,我突發奇想要回長樂宮看看,那個承載了我十幾年歡笑和與母妃全部思念的地方。

  巧荷聽得我要去長樂宮頗為難的拉住我道“美人,那裡已經有主子入住了。”

  我硬生生止住步伐,再邁不出一步。

  長樂宮已不是我的了,整個皇城亦不是淩國的了,我哪裡還回的去呢?

  仿佛還是在長樂宮的樣子,母妃坐在榻上為我縫製冬衣,低垂著頭,一針一線表情認真,露出細細長長的脖頸,像極了天鵝那種高貴的鳥兒。

  她抬頭笑意盈盈地喚我,“公雅。”

  我走到她身邊去,她便滿臉無奈笑意地擁住我,“真是不知公雅這名字取得對不對,這哪裡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糕點吃得滿臉都是。”

  我撅起嘴,滿不在乎地抱住母妃脖頸坐到她身上去,可是她的身子又冰又涼,我好奇道,“母妃,你冷嗎?怎麼手這樣涼。”

  她卻半晌不說話,我抬頭看時,母妃竟流了滿臉淚水,嘴唇分分合合,我明明就在她身邊卻聽不到她在說什麼。

  我湊過去聽,卻聽到了哀樂奏響。

  再看時,卻成了漫天漫地的雪白,哀樂齊鳴,九月飛雪,長樂宮內外縞素一片,心裡也空茫茫的。

  這不是母妃歿逝那一日嗎?

  我仍然記得,母妃歿逝之日正好趕上父皇的寵妃臨盆,宮城兩處,一個淒迷哀傷,一個喜氣洋洋;一個生命流逝,一個生命新生。

  我甚至懷疑,那位娘娘產下的女兒,會不會就是母妃轉世?

  遣人去啟稟父皇,等來的卻是皇後的禁足令,不準我出宮去,不準擾了有福之人的安寧,我冷笑一聲,在不奢求其他。

  整整一天一夜,我守在母妃靈位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長樂宮冷清寒冷,母妃孤零零地躺在那座冰冷的棺木裡,她心心念念等待的父皇卻還不知道她歿逝的消息,此時的父皇日夜守在彆的女子床前。

  我為母妃不值,我絕望地想哭,眼中卻冇有一滴淚。

  “母妃,父皇他不值得你愛,他不值得。”我哽咽著自語,“母妃,公雅想你,好想你……”

  滿臉濡濕,眼淚輕輕灌入耳蝸,冰冰涼涼的,有一雙溫熱的大掌為我擦去淚水。

  我慢慢從夢中醒來,君墨宸的臉近在咫尺,好看的眉微微蹙起,正為我細細擦拭眼角淚水。

  “怎麼睡覺都能哭成這樣?”見我醒來君墨宸的聲音微微地有些責怪。

  緊握了他的手,他的掌心卻是濕潤的,想必是我的淚水,我哽咽道,“臨淵哥哥,我想母妃了。”

  君墨宸僵了一下,反手將我的手指握得更緊,沉思片刻,他問我,“母妃可葬入妃陵了?”

  因為顧及母妃,便將他自覺稱母妃的事給忽略了過去,不知他問這做什麼,茫然地點點頭。

  君墨宸道,“淩國的祠堂,至今還是有的,你可以去祭拜母妃靈位,聊表思念。”

  我當即便從榻上坐起,欣喜萬分。

  在淩國時,因為母妃歿逝,心情不好,觸犯了皇後娘娘,她便下旨我此生不許祭拜母妃。

  所以,從母妃歿逝後,我從未對著她的靈位祭拜過,如今竟可以了,我如何能不激動。

  君墨宸見我笑起來,輕聲道,“我終於知道為何周幽王寧願冒著亡國危險也要烽火戲諸侯,博美人一笑了。”

  我的臉紅起來,緊咬了嘴唇不發一言。

  君墨宸笑道,“美人笑果真是天下最美的風景,若是剛好印在心上,便是什麼都顧不得了。”

  我的臉愈發紅起來,卻並不討厭這種感覺,心裡反而生出一種彆樣的情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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