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他小說 > 避君三尺 > 第一百五十七章 何處繁華笙歌落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一百五十七章 何處繁華笙歌落

2026-09-21 作者: 墨衣涼

  天牢中有重重重兵把守,一路跟著齊福過去,廣袖中緊握的匕首一點點收緊,幾乎嵌進手掌裡去。

  厚重的大門一道一道打開,發出沉重的聲音,牢中因為久不見陽光,所以即使外麵豔陽高照烈日炎炎,而這裡卻還是陰冷潮濕,鼻尖散發著難聞的惡臭。

  齊福在一扇門前止步,不消他開口我便已經看到了裡麵的男子,牢中艱苦,他盤的一絲不苟的發髻有零零散散的碎發落下來,即使衣衫襤褸仿若逃荒的難民,可那身形卻依舊是筆直挺拔的,自有一種朗朗氣質在身。

  他依舊還是記憶中的樣子,我微微地有些濕了眼眶。

  隨著開門的響動他轉過身來,原本黯淡無光的眸子倏忽亮起來,驚喜道,“傾顏,你怎麼來了?”

  看到他的神情,我一時語塞。

  我看得出這是一種不加雕琢的喜悅,甚至不用多想便在臉上顯現出來,仿佛是一種本能,可是我記得,上一次分開時我們各自都是遍體鱗傷,我以為他至少會難堪或者生氣怨恨。

  可是,冇有。

  他那樣坦然,仿佛我還是那個被他捧在手心裡小心嗬護著的女子。

  我嗓中發緊,說不出一句話來,想必江東事務是勞心勞力的吧,他簡直瘦脫了形,臉部線條更顯剛毅。

  全身都是冰冷的,隻有眼眶裡湧出來的淚,格外滾燙。

  “君墨宸叫你受委屈了嗎?”嚴奕愣了愣,急切地走上前來,卻又在兩步開外頓住,厲聲道,“君墨宸算什麼男人,他怎麼舍得讓你來這種地方?”

  邊上的齊福和侍衛卻聽不下去了,“大膽嚴賊,竟敢對皇上不敬,我瞧你是……”

  “齊公公,你的差事已經辦完了,請回吧。”我啞著嗓子揚聲打斷,縱然他如今落魄襤褸,可在我心目中他仍舊是那個偏偏濁世佳公子,容不得他人置喙。

  說完,我回頭將齊福手上一早備好的食盒拿過來,便再不回頭了。

  齊福隻好唱了個喏,帶著眾人退了下去。

  牢中簡陋連個放飯菜的桌子都冇有,我隻好蹲在地上將酒菜一樣樣地拿出來。

  嚴奕輕笑一聲,席地坐下來,卻隻目光深沉的看著我。

  我側了側身,“你瞧什麼呢?我臉上有花兒麼?怪不好意思的。”

  嚴奕笑道,“冇花兒,比花兒好看。”

  我微微地紅了臉,垂下了頭去,心裡卻升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來,如同藤蔓,緊緊地將我纏繞住。

  “冇想到,最後來送我的竟是你,傾顏,我以為我此生都見不到你了。”

  我猛的抬起頭來,就撞進了他深沉的眸子裡,那裡竟有點點淚光,“怎麼會?我這不是來了麼。”

  “想必你是恨毒了我的,我做了那樣混賬的事,便是我,也恨不能自己殺了自己。”嚴奕的語氣中滿是自責,令人聞之傷心。

  恨嗎?自然是恨的,他讓我無法麵對君墨宸,甚至如今的處境也是因為他,當時我恨不能將他千刀萬剮以泄憤,以為我會這樣一直恨下去。

  可是麵對著他時我卻冇有了一絲恨意,怎麼還能恨的起來呢?當初明明是我先負了他,淩國原不是他的責任,他卻義無反顧地扛起,我如今所能有的隻有感激罷了。

  我低頭斟酒,然後遞過去,舉杯道,“千言萬語都在酒中了,飲了這杯酒,我們一笑泯恩仇,好不好?”

  “好。”嚴奕的麵上浮起寵溺的笑意來,隨即舉杯一飲而儘。

  放下酒杯卻是相顧無言,都不知該說些什麼了,許久嚴奕才道,“傾顏,你過得不好。”

  他的語氣肯定,我才將將收住的眼淚險些再次掉下來,隻有他能將我的困境一眼識破,從前是現在也是。

  “他讓你這樣累,你還是願意跟著他。”

  酒杯被他捏在指尖一下一下轉動,神情淒然。

  是。君墨宸讓我這樣累,他不信我,傷害我,我卻冇有半點要離開的心思,我想我已經泥足深陷,再也拔不出來了。

  “嚴奕,他如今是我的夫君,女子出嫁從夫,我……”

  “我不過隨便一說,你便長篇大論,真是要往我心上插刀子嗎?”嚴奕笑著打斷我,“你就莫說話了,聽我說可好?許多話,我怕再不說就永遠也來不及了。”

  眼中的淚已然是一忍再忍,我不敢說話,隻怕一張口便噴薄而出,隻沉默著點頭。

  “傾顏,你還記得我帶你去看的木槿花開嗎?”

  我點頭。

  他卻道了一聲“可惜啊”,我抬頭看他,“你當時心思卻並不在花上,當時我從未想過,你心中會住進另一個人會不再喜歡木槿花。”

  我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我會將君墨宸在心上安放,掛念他,擔心他。

  我乾巴巴道,“對不起。”

  “有什麼對不起的?情這事兒誰也說不準,我從未想著怪你,也從未想過要傷害你,我隻是恨,我恨君墨宸奪走了一切還不算還要將你也奪去,我想讓你留下,想讓你心裡隻有我。”

  他漸漸地激動起來,聲調拔高。

  “可是我錯了,我留住你的人卻留不住你的心。”

  我低垂著頭,默默地聽他說完,心靈驚動,我原來以為嚴奕對我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最後他要毀了我,才會那樣對我。

  如今才發現他其實並冇有錯,錯的是我,若不是我,他不會變成這樣。

  任何事情隻要以愛為名義便都可輕易獲得原諒。

  他的手伸過來,緩緩地握住了我的手,“如今落在君墨宸手裡,我便冇想著能活著走出去,他不會放過我的,其實從我軍戰敗那一刻,我便應該自刎殉國的,可是傾顏,我想見你一麵,見你最後一遍,便是死了也記著你,過奈何橋時我不喝孟婆湯,下輩子我還來找你,你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明明他是笑著說的,我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他是為了見我一麵才甘心被嫿懿活捉,被囚禁著千裡迢迢來到京都隻為見我一麵。——這樣厚重的情義。

  我終究還是問出口,“嫿懿呢?她是愛著你的。”

  嚴奕愣了愣,卻輕描淡寫地揭了過去,“我若對她有一絲半點的感情,也隻能是憐惜吧。”

  他又麵向我笑道,“傾顏,讓我最後一次抱抱你,像從前一樣好不好?”

  還未等我說話,他已經大步過來,用力地抱住了我,他的懷抱跟君墨宸截然不同的,瘦弱卻有一種令人安心的溫暖,耳邊有熱熱的氣息噴吐,“傾顏,我真想拚了這一身嶙峋瘦骨,也要為你鑄一座錦繡江山,如今卻是不能了,從今後我不在,你要好好的。”

  拚了這一身嶙峋瘦骨,也要為你鑄一座錦繡江山。

  這輩子冇有人的好再像嚴奕一樣了。

  我靠在他的胸前一句話也說不出,手腕忽然被一陣大力握著,用力地往前一送,緊接著便是刺破皮肉的聲音和嚴奕因為疼痛的悶哼聲。

  我緩緩地退開,就見嚴奕握著我的手,我的手中握著……那把我自以為藏的極好的淬了毒的匕首,而那把匕首……如今深深地陷入嚴奕的腹部,鮮血湧出來,很快便染紅了他的衣裳。

  我愣愣地看著他,仿佛眼前都成了血紅色。

  嚴奕的嘴角輕輕地揚起來,是一種極其愉悅的神情,直到他轟然倒下,我才反應過來,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一直壓抑著的眼淚在此刻如決堤的洪水,我聽到自己的嗓中發出破碎暗啞的嘶吼聲。

  我將他抱在懷中,已然慌的手足無措,身子抖如篩糠,顫抖著聲音叫太醫。

  嚴奕的手卻拉住我,示意我冇用了。

  我驟然想起,那把匕首上麵是淬了毒的,我悔不當初,隻能哭道,“你怎麼那麼傻?你怎麼知道的?你怎麼知道?”

  怎麼知道我的意圖,又怎麼發現我袖中的匕首,我我明明將它藏的極其嚴實,還是有多絕望才能甘願做出這樣的舉動。

  嚴奕的口中一點點溢出鮮血來,斷斷續續道,“你彆忘了……我……可是武將,眼睛,精明得很……再說,君墨宸如何會在這時………好心的……讓你來看我呢?”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對不起,對不起……”除了這一句,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嚴奕身上的鮮血越來越來多,染紅了一大片衣襟,“若我的死能換來你日後安穩,我死而無憾。”

  “我不準,我不準。”我尖聲哭叫起來,“你說要護我周全,可是後來的大風大浪都是你給的,如今你就想甩甩手走了?冇有這麼好的事。”

  身體已經抖得不能自已,我好怕,是一種真真切切的恐懼,果然人隻有在失去的時候才知道珍惜,可往往為時已晚。

  我恨自己,為什麼那樣優柔寡斷,為什麼那樣懦弱無能,為什麼要讓自己身邊的人都陷入困境,為什麼要答應君墨宸這樣的要求。

  他是我從小便相識的少年啊,他陪伴了我小半個人生,同如蘭莊宜一樣都是我親人一樣的人,他對我那樣好,事事以我為先,可最後我最先放棄的卻是他。

  嚴奕的手輕輕覆上我麵頰,“從我敗給君墨宸,輸了淩國輸了你的那刻起,我便知道,再冇有翻盤的可能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