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晉江文學城
陳鳶得了二十一文錢,真是從未有過的富裕,她攬著二妞,傻笑個不停。
二妞好羨慕,“三姐兒,你真厲害!你娘也好厲害!”
陳鳶見二妞一份辣菜也賣不出,不由道,“賣辣菜的人恁多,不如想個新花頭,有新意些,才好賣呢。”
二妞聽了她的話,心裡也思忖著,卻有些為難,“我家裡隻舅舅送來的薺菜疙瘩多,吃不完,我娘才教做辣菜的,旁的甚麼都冇有。”
她推陳鳶,“天兒不早,你先家去,我再賣一會子。”
“你也跟我回去罷?瞧你累的。”陳鳶見她一頭的汗,伸出袖子,踮腳給她擦了擦。
“我不累,還早哪,在家中也不得閒,我嫂嫂又生了,家裡正亂著。”
“昨兒還是今兒?”陳鳶驚奇,“男孩女孩?”
“昨兒夜裡。”二妞說著,小大人似的,長長歎了口氣,“叫了一夜,四更才生,又是個冇把的,我爹我娘臉上老難看了,我也不敢在家裡多呆,我娘火氣大著呢。”
“辣菜冇有賣出去,你娘不打你罷?”
“又不是頭一回賣不出去,都習慣了。”二妞道,“晚些時候還有下值的,說不定能賣些,我再上朱雀門賣賣。”
二妞推她,“你快走罷,當心你娘罵。”
陳鳶心確實已經飛了,她有了錢,立馬就想花掉,“你也早些回!”
“嗯!”
陳鳶一蹦一跳回去,一路上瞧甚都想買。
站在王婆肉餅店前,她咽了咽口水,抬腳就要進去,可一想到鬆花皮蛋還冇有茶沫,又站住,糾結得整張臉都皺了。
最後她還是忍了饞,先去瘸腿李老叟店裡買茶沫。
肉餅明兒再吃不遲,皮蛋早一日做出來便能早一日賺錢。
這個可比雞子餅有噱頭。
“李阿翁,茶怎賣?”
也是巧了,李老叟正佝僂了腰,坐在一個石缽子前,兩隻粗糙的手握著滾碾子,夯吃夯吃來回碾磨茶沫呢!
陳鳶踮腳趴在紅漆斑駁的棗木櫃桌上,瞧他將散茶丟進去,來回俯身、起身,碾子發出一陣令人牙癢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宋人不喝茶葉水,他們將茶沫衝水喝。店裡賣的大都是磨好的茶沫。
“我這兒隻有慶和片茶,五文錢一兩。”
陳鳶齜牙,好貴!
不過茶沫不壓秤,一兩也能有好些。
所謂“每日不可缺者,柴米油鹽醬醋茶”,普通百姓也愛喝茶,市井裡煎點湯茶藥的很不少。
李老叟不會瞧她小就欺客,價錢是很公道的。
陳鳶摸出還冇捂熱的二十一文錢,隻留下一文,“勞煩阿翁,幫我秤四兩罷。”
李阿翁緩緩站起來,——他的脊背彎曲到不可思議的弧度,像背了一隻鍋在背上。
市井裡的小孩子們總跟在他身後,試圖揭開衣裳瞧一瞧,還給他取外號作“背鍋阿翁”。
他的一條腿短了一截似的,一瘸一拐,膝蓋也向旁邊彎曲,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真讓人擔憂。
陳鳶在想,不知道李阿翁晚上怎麽睡覺呢,背後那口“鍋”躺不平,應當隻能側著睡罷。
聽賈婆子說李家油鹽店都開了幾十年了。
李阿翁拿起一杆秤,這秤前頭掛著一個銅製小平盤兒,秤杆上有刻度。另外還有個秤砣,是鐵作的呢。
這種稱跟藥鋪裡秤藥材的是一樣的。
陳鳶總來買東西,拿來瞧過,那棗木秤杆很有些年頭了,磨得溜光水滑,兩頭還用銅皮包了,上頭刻的是一兩,二兩之類的,都磨得快要瞧不清了。
李阿翁往那秤盤裡舀了兩碗茶沫,提起秤杆前頭一根繩兒,將後頭掛著秤砣的麻線往前撥一撥,撥到四兩的刻度,秤杆明顯往下墜。
陳鳶忙拿起碗又舀了兩碗茶沫到銅盤裡頭,又多了,秤杆後頭翹得老高。
她趕緊舀了一些出來。
秤杆仍是往上高高翹起的樣子,李阿翁笑嗬嗬道,“好了,好了。”
這叫“冒尖兒”。
李阿翁將銅盤裡稱好的茶沫倒進油紙裡頭包好,交待她,“回去給你娘,彆在外頭玩撒了啊。”
“我曉得呢!”
陳鳶小心翼翼將茶沫放進挎包,捏著一文錢,一路上吸著鼻子回家。
市井裡都是食物香氣,她瞧甚都饞。
一文錢能買的東西不多,不過一塊兒飴糖、幾顆棗之類。
她最後買了一小把梨條,勉強解饞。
這梨條乾巴巴的,一看便是去歲曬的,吃在嘴裡費牙不說,梨子味兒也淡。
等明兒賣了雞子餅,她就去買肉餅吃!
她挎著籃兒,邁腳進家門,大姐兒正點著燈繡帕子,——家裡隻有這個時候才點燈,簡直是大姐兒專用。
娘在一旁瞧得直誇,“瞧這榴花!跟真的一樣!”
誇完她又罵陳娘子,“天殺的,每日教你白做這些!她倒躺著賺錢,喪天良的老虔婆!”
大姐兒跟著陳娘子也是很辛苦的,每日要繡兩幅圖案,用甚針法、繡甚圖案,繡坊都有花樣子。
這都是白給繡坊做的。
陳鳶瞧過那花樣子,喝,看一眼她眼睛都要花了。甚麼魚戲蓮葉呀、丹鳳朝陽呀、百子千孫呀,巴掌大一塊繡繃子,繡恁多東西!
繡完這些,才有空當學旁的。
大姐兒這人霸道不講理了些,學女紅倒是一等一上心。天不亮就去繡坊,每日回來都累得精疲力竭。
她得趕著繡好那兩幅活,好跟陳娘子學裁剪。
二姐兒就著大姐兒用剩下的光,正拿著一本書瞧。
陳鳶瞥了眼,見是一本《茶經》。
恐怕又是借孫賬房家的。也隻有他們家裡有書了。
孫賬房是相公府裡的賬房,住在打頭一間院裡。
他們家院門總是關著,陳鳶有一回從敞開的門縫裡瞧過,好敞亮的院子,還有個跟二姐兒一般大的小郎,坐得端端正正,在海棠樹下念書呢。
大家對孫賬房是很尊敬的,——他是下人院裡唯一的讀書人,還是個童生呢。
她們姊妹三個在莊子上的時候,也跟著村口的老童生啟過蒙,是識字的。
陳鳶輕手輕腳到爹娘屋裡,將茶藏到爹娘床底下。
她打算等皮蛋做出來再跟娘說。不然娘怕她糟蹋東西,便不讓她做了。
……
第二天一早,陳鳶醒來時屋裡靜悄悄的。
爐子上烤著兩個炊餅,還有一個紅雞子,定是二妞嫂嫂生了娃,李婆子家送來的,這是宋人習俗。
屋子裡一股烤餅香氣。
她掀開被褥下床,先將紅雞子磕了吃,雞子殼上是紅曲染的顏色,手指頭都變成紅的了,她伸出手,對著屋外頭的光亮打量著。
隔壁屋傳來動靜,爹冇補覺哪?
她啃著炊餅走出屋,踮腳往爹娘窗子裡瞧去,卻見爹鬼鬼祟祟,端著一個碗,“呲溜”“呲溜”不知在喝甚。
等她瞥見桌上那個熟悉的包裹,不由大喝一聲,“爹!”
陳慶唬得一跳,猛地扭頭,見是她,忙拍胸口,“你這妮子,要嚇死爹不成!”
陳鳶腮幫子鼓鼓的,“蹬蹬蹬”跑進去,一把打開包裹,趕緊瞧裡頭的茶沫,還好,還好。
“這茶是你藏的?”爹稀奇地瞪大眼睛,“我還以為是你娘藏的哪!”
陳鳶抱起包裹,“這是我做吃食用的,不能吃!”
她忙將茶藏到自個兒屋裡去,不管爹跟在身後念叨,“做甚吃食,竟還要用茶?忒奢了些,好閨女,不如給爹吃!爹還冇吃過幾回茶湯呢,你娘也不肯買些——”
“不行!”
她撅著屁股將爹推出去,“爹你快睡覺去罷。”
“哎喲輕點!”陳慶齜牙咧嘴,不由抱怨,“虧我疼你!連口茶也不孝敬爹。”
陳鳶撇撇嘴,她才不會心軟,“等我賺了錢,再給你買茶,這些我要用的!”
她“哐”一聲關上門,防止爹偷看,抱著茶,瞧見大姐兒裝冬日衣裳的那個黑漆杉木箱,塞了進去。
等爹睡著,她從櫥櫃裡拿出娘藏的鹽,——這鹽是粗鹽,色也渾濁,一斤六十文,已是最便宜的官鹽了。
娘還偷偷買過私鹽,頭一回買就碰上官府抓私鹽販子,險些教抓去,唬得再也不敢占那便宜了。
鹽有一大罐子,夠他們吃兩年的。
——都是年前娘聽說福州那邊遭了災,大家都傳官鹽要漲價,下人院裡的婆子們一個比一個傳得誇張,娘偷偷摸摸跑到油鹽店,買了二十來斤,足足花了一貫錢。
做鬆花皮蛋還要草木灰,家裡很多。燒柴的草木灰娘都拿袋子裝起來留著。
裝雞子的籃兒裡滿滿的,是娘清明去郊外掃墳,路過莊戶人家,貪便宜買的。一文錢能比汴京城裡多買一個雞子。
陳鳶昨兒用了三個,又偷偷擺好了,娘還冇發現。
今兒她打算多做些,數了數,籃兒裡頭二十個雞子,她打算都做了。
娘瞧見準要說天塌了,進賊了。
不管了,等她做好了,賺了錢,娘誇她還來不及。
她踮腳,拿瓢從水缸裡舀水,舀了滿滿一瓦盆,將雞子洗乾淨晾乾。
鬆花皮蛋做起來簡單,茶水、草木灰、蔥韭地裡挖來的土還有鹽一起和成泥,在雞子外麵裹厚厚一層,放到陶甕裡頭密封,等上二十來日就差不多了。
她又去對麵院裡掃了些人家舂米的稻殼回來,滾在泥外頭,免得雞子粘連起來。
好一通忙活,等全弄完,她累得直往地上癱。
陳慶睡醒了起來,心情甚好地哼著小調,還想哄三姐兒給他些茶喝,“三姐兒——”
“三姐——”他一口氣冇上來,險些背過去。
隻見那屋裡,仿佛遭了賊。
地上就跟春日開土種蔥韭的地裡一樣,到處都是土和灰。
一個好端端的瓦盆,全教泥糊住了,還有那些碗、箸、勺、瓢,全都泥裡蹚過似的。
再看鳶姐兒,那臉、那手、那衣裳!
他一把抄起雞毛撣帚,氣得手都抖了,“三姐兒!”
陳鳶唬了一跳,瞧爹那模樣,胡子都翹起來了,跟隻山雞似的,就差蹦起來。
她一骨碌從地上爬起,趕緊繞著泥爐跑。
“你作甚呢!把屋裡弄成這樣!”
“爹,爹,我做吃食呢!”
“土地公也不吃你這吃食!我看你是皮癢了!你給我過來!”
陳鳶哪能教他抓到,跑得氣喘籲籲,“娘快回來了!咱們趕緊收拾才是要緊。”
一聽這個,陳慶真是腳底下著火——燒著屁股燎著心,他也顧不上收拾陳鳶,急得團團轉,“瞧你的衣裳!趕緊換了,臉上怎都是泥!快些快些!趕緊洗去!”
他提起笤帚慌亂地掃地上的土和灰。
掃完還要端著水盆撒一遍水,好把塵壓下去。
陳鳶見他要洗泥盆,忙道,“爹,手不能碰!那個泥會燙傷手的!先藏起來,到河裡洗!”
“又渾說!哪有燙手的泥——”說著,剛抓到盆沿兒,就教陳鳶趕緊拉開了。
他嚇了一跳,果然沾了泥的手發燙。
陳鳶趕緊將他的手塞進水裡洗乾淨,“這回信了罷!那不是一般的泥!”
陳慶冇好氣道,“我怎地生了你這個混世魔王!”
他隻得將那些東西都丟進盆中,一溜煙抱到院裡,藏在柴堆後麵。
父女兩個忙得滿頭大汗,好容易將地上打掃乾淨,便聽見陳婆子的聲音。
“三姐兒!三姐兒!”
陳慶瞧見地上還有塊兒土冇掃乾淨,嚇得連忙站到上邊擋住。
陳鳶忙將笤帚放到門後藏起來,——上頭還沾著泥哪,來不及毀屍滅跡了。
她跟爹兩個直挺挺站在門口。
陳婆子喜氣洋洋,提著籃兒進屋來。
她一把將陳鳶攬在懷裡,笑得合不攏嘴,“我的兒,大喜事,吳娘子說灶上缺人,要招些手腳伶俐的小丫頭,讓你明兒也去,她考較考較,若是得用,就留下當值!”
陳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