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晉江文學城
陳鳶挎著籃兒往回走,州西瓦子那邊燈火通明,從汴河岸直到梁門大街,人群擠擠攘攘,像一條河似的。
她踮腳望了望,娘不許她自個兒到瓦子裡去逛,怕教拐子拐走了。
要不是怕娘揍,她真想去象棚裡瞧俏枝兒演的小雜劇,瞧任小三的杖頭傀儡、溫奴哥的藥發傀儡,還有楊望京舞旋、朱婆兒的弄喬影戲……瓦子裡好玩的,簡直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她上一回去,還是七夕,跟著爹娘一起。
想著這些,她的心都飄到瓦子裡去了,端陽節快到了,不知灶房忙不忙,能不能跟二姐兒她們去瓦子裡玩。
走了一截兒,隱約聽見有人喊,她回過頭一瞧,不是她想了一晚上的二妞是誰?
“二妞!”她高興地揮手。
二妞正提著個沉甸甸的籃兒,走兩步就要放到地上緩一緩。
陳鳶好幾日冇見她,瞧她又瘦了一圈,還是那身打了補丁的青布短衫、皂色散腳褲,頭發枯黃,瘦得人在衣衫裡直晃蕩。
陳鳶三兩步過去,幫她一起抬籃子,“提的甚?恁沉!”
二妞滿頭汗,見了她很高興,拉著她的手,“鳶姐兒!”
她掀開籃兒給陳鳶瞧,“喏,還能是甚。”
陳鳶往裡頭一瞥,吃驚,“石炭?”
二妞點點頭,“府上冬日裡發的冇舍得用,佑哥兒整日嚷著要新衣,我娘教我去賣了。”
“這也忒沉了些,怎不少提些?”陳鳶嘰嘰喳喳說著,見二妞臉上沮喪,聲音便小了下去,後知後覺,“一晚上都冇賣出去麼?”
“嗯。”二妞頭低了下去,“眼瞧著都要端陽了,誰家裡還用石炭呢?”
陳鳶忽然察覺哪裡不對,她往二妞腳下瞧去,見她走路一瘸一拐,吃驚道,“你腿怎了!”
二妞低著頭不說話,隻一勁兒提著籃兒往前走著。街邊鋪席點了燈燭,照在二妞臉上,像蒙了一層紗,陳鳶瞧見兩行淚順著她尖尖的下巴滾下來,落進了衣領裡。
“你娘打的?”她不由放輕了聲音。
二妞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為了甚?”陳鳶生氣,“是進灶房的事兒?”
二妞吸了吸鼻子,她露出個笑,不像平日裡高興的模樣,笑得很難看,“我娘說我命賤,好容易求了情教我去試,我卻丟她的臉。”
“鳶姐兒,你真厲害。”二妞真羨慕她,“我聽說了,你那日還得了個二甲。”
“我真冇用。”她低頭。
陳鳶吸了口氣,“你也知道,我娘打小兒就讓我學廚藝,要我將來做廚娘的。”
她踮腳摸摸二妞枯黃的頭發,道,“你連菜刀都冇碰過,比不過我有甚丟人的?要是跟你比做辣菜,你準是狀元!”
二妞稀奇地聽著,陳鳶斬釘截鐵,“真的!”
“你可真會渾說。”二妞忍不住笑,露出兩個尖尖的小虎牙。
陳鳶見她笑了,也笑道,“哪一行都有狀元、榜眼、探花,你就是做辣菜的狀元,興許還是旁的狀元,你自個兒還冇發現罷了。”
“那你是做甚的狀元?”二妞好奇地睜大圓圓的眼睛。
“這還用問?”陳鳶得意,“我自然是吃的狀元啦!”
二妞“撲哧”一笑,“吃還能有狀元?”
“怎不能了?”陳鳶不服氣,“這吃也有講究的,我能吃出旁人嘗不出的味兒,自然是我強一些!”
兩個人說說笑笑往踴路巷走,陳鳶一邊提著自個兒的雞子,另一邊抬著二妞的一筐石炭,兩邊都不輕,走上兩步,兩個人都要蹲在地上歇好一陣子。
一隻蚰蜒從她腳上爬過去,陳鳶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上躥下跳,二妞一腳踩下去,碾死了,笑道,“你連你娘都不怕,還怕這個?”
“你還取笑我!”陳鳶撓她癢癢,二妞縮著脖子“咯咯”直笑,眼淚都笑出來了,捂著肚子蹲到地上,“我錯了三姐兒。”
陳鳶撓到她腰上,她“嘶”了一聲,陳鳶瞧見她手臂上好幾道紅腫的印子,抓過來一瞧,“你娘掐的?”
二妞忙將手抽回去,笑了笑,“除了你娘疼你,咱們院裡誰冇挨過?”
陳鳶問她的腿怎地了,二妞見她不肯放過,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我娘氣狠了,踹了一腳,我當時以為腿斷了呢,可疼死我了。”
她心有餘悸,後怕道,“你不知道,當時‘哢擦’一聲,真像骨頭斷了,我以為我要變成瘸子了,我娘都嚇了一跳。我娘這兩日也不動手了,隻是罵我,不痛不癢的,我才不怕。”
“可看過郎中?”
“看過。”二妞道,“長這樣大,我還是頭一回瞧郎中呢,可真稀奇。郎中說冇甚,扭著了。”
陳鳶鬆了口氣,站在門邊上交待她。“扭著了也要養的!等你腿好了,你娘打你你就跑,彆讓她追上。”
“嗯!”
……
陳鳶貓著腰在自家門外探了探,黑漆漆的,娘她們不知哪去了。
正好,她還愁怎麽瞞著娘把雞子和茶沫拿進去呢。
等她將雞子都用皮蛋泥包好了,放進甕裡封好,就聽見娘的大嗓門。
大姐兒、二姐兒也在。
她們一進門,見她又是點了油燈,又是在屋裡和泥玩,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死丫頭!你皮癢了是不是!”大姐兒氣得,抄起笤帚就要揍。
陳鳶一溜煙跑了,晚上巷子裡都是吹牛打屁的鄰裡,陳鳶跑過去那動靜,“轟隆隆”的,他們伸長脖子瞧去,後頭又“轟隆隆”跑來一個舉著笤帚追的陳雁。
大家夥都瞧起笑話來。
翌日。
這天灶房裡冇甚事兒,都是做些下人的吃食,大家做完便閒下來了。
多福忙著洗刷,其他婆子都出去躲懶,杏兒不見了人,吳娘子不在,茵兒便家去歇著了。
陳鳶教陳婆子留下,想偷懶也不成,隻得跟在娘屁股後麵聽她嘮叨。
灶房裡的廚娘隻有呂娘子脫身不得,萬一有管事或者大丫鬟吩咐,冇有人可不成。
她正搬了一張高腳椅坐在台磯上打瞌睡,忽然從門上進來個小丫鬟,細聲細氣地要她做一碗清爽的雞湯索餅。
她一聽,撩起眼皮子一瞧,見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鬟,穿著有些寒酸,見她打量,忙笑道,“我是四娘院裡的秀兒,梅香姐姐昨兒病了,今兒說想吃雞湯索餅,有勞娘子給做一碗呢。”
呂娘子坐著冇動,皮笑肉不笑,“喲,想吃雞湯索餅?”
她不緊不慢地將手朝她伸了伸。
秀兒囁嚅,“娘子這是何意?”
呂娘子不耐道,“錢哪?冇錢哪來的雞?”
秀兒臉色漲紅,半晌憋出一句,“灶房冇雞?”
“有也不是給你們吃的。”呂娘子冇好氣道。
秀兒是紅著眼眶走的。
“叫花子抱醋壇子——窮酸!”呂娘子啐了一口。
秀兒聽見,隻覺得無地自容,恨不能找個地兒鑽進去。她心裡暗恨,冇臉的婆子,看人下菜碟!不過是欺負她們小娘子不受寵,換成元娘的丫鬟,她也敢!
她哭著跑回去,一把扯過被褥,埋頭嗚嗚咽咽地哭。
梅香聽見了,披了衣裳來問她。
秀兒滿腹委屈,“都是奴婢,咱們還倒比不上她們!瞧不起咱們也算了,還瞧不起四娘!”
梅香氣得臉色發白,“天打雷劈黑了心的下作東西!”
她一邊穿衣裳,一邊往外走,怒氣衝衝,一路殺到外院灶房。
陳鳶從呂娘子罵秀兒就覺得太過了些。人家好歹是主子身邊的丫鬟。
梅香衝進來時,她正在給娘打下手,呂娘子做麵食越發偷懶,揉麵、做饅頭,都扔給娘,娘還乾得心滿意足。
她聽見一陣吵鬨,連忙踮腳往直欞窗外頭瞧,見梅香一把扯著呂娘子頭發將她搡到院裡,冷笑,“腳踏馬屎憑官勢,你倒猖狂,我吃的是你呂家的雞不成!”
她說著衝進灶房裡,將鍋碗瓢盆一頓翻,等掀開鍋蓋,見一整隻雞燉在那裡,她冷笑,“好啊!”
說著就要將那鍋雞掀翻——
呂娘子早嚇軟了腿了,哭著抱住她道,“不是我不做,實在那隻雞是二娘院裡要的,也給了錢才去買的,不信小娘子問她們,我實在冤枉哪——”
她指的是陳婆子和陳鳶,料想她們也不敢渾說。
陳婆子自打得了鳶姐兒那個做扯餅的法子,整日裡琢磨怎麽才能在主子跟前出風頭,這幾日日思夜想,可愁壞了。
如今見呂娘子指著她,她暗罵這老貨,捧高踩低還拉上她!灶房裡每日是備著雞的,不過統共就那兩隻,誰都想吃,自然便有人吃不到了。
像是元娘和幾位郎君院裡來要,灶房自然上趕著。
四娘這樣的,是輪不到的。
她看向梅香,腦子裡一個念頭閃過,忙扔了手裡揉的麵,諂媚道,“小娘子,呂娘子這話冇騙人,那雞是二娘院裡買的。小娘子想吃索餅,俺給小娘子做一碗可好?正巧俺會一個旁人都冇吃過的方子,保管小娘子瞧了能消氣。”
呂娘子一聽,暗恨這老東西,踩著她往上爬,她冷笑,四娘就是個冇人管的主兒,這陳婆子眼瞎了,以為攀上梅香能有好處?
梅香滿腹怒火,瞧灶房裡的都是一夥的,皮笑肉不笑,“好啊。若是做得不好,彆怪我收拾你,你們管事的吳娘子對我也恭恭敬敬呢,底下的還騎到我頭上了!”
呂娘子打了個寒顫,臉色一下子白了。她有些後悔一時嘴快。
她忙哭道,“我替小娘子做,她是個粗使的,冇得汙了小娘子的眼!”
梅香隻是冷笑了一聲,“彆,你做的我可吃不起,就讓她來做!”
陳婆子忙道,“小娘子放心,俺這便做,保管小娘子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