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晉江文學城
卻說柳兒帶著兩個婆子進了二娘院裡,到了門口,才親自提了食盒,將婆子打發回去,自個兒跨過門檻,走到大丫鬟溪月的屋子,笑嘻嘻道,“姐姐——”
溪月屋裡還有個人,是隔壁翰林相公李家三娘李槿的丫鬟,喚作石榴的。
李槿跟王二娘同歲,常來找她玩兒,兩人的丫鬟也相熟,姐妹一般。主子在屋裡說話,她們便也在一處說些貼心話。
兩個人見了那兩碗湯餅,瞧著稀奇。
隻見那湯餅細細的,圓圓潤潤,雪白如玉,瞧著好生招人喜歡。更彆提上頭綠的,白的,紅的,一碗湯餅,五六種顏色,瞧著便有食欲。
柳兒嘰嘰喳喳說了灶房裡的見聞,將那陳婆子扯麵的動靜更誇大了十倍。
溪月和石榴搖著團扇笑倒,“不成,教你這樣說,今兒非要嘗一嘗不可了。”
柳兒噘嘴,“那梅香連吃兩碗,活像個餓死鬼,我才冇渾說,兩位姐姐一試便知!”
兩人這會確實餓了,便都拿起箸嘗了一口。
“咦?”石榴驚訝,又忙吃了一大口,又“咦”了一聲兒。
溪月夾了一筷子,眼睛一亮,冇說話,低下頭又接著吃,一口接著一口,不過一會子,一碗湯餅便見了底,那股子辣味兒太香,她忍不住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她跟石榴辣得不停吸氣,麵麵相覷,都“撲哧”笑出聲來,一同轉向柳兒,“這湯餅,真是一塊餅扯出來的?當真能扯得這樣細,這樣長?我怎地不信。”
“我親眼瞧見的,還能有假!”
她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姐姐冇瞧見,那陳婆子便是拿著這樣大小一塊兒餅,隻在桌案上拍打幾下,便拉得這樣又細又長了!”
“不光我瞧見,灶房裡的人都瞧著呢!我可冇騙人!”
話音剛落,外頭一道聲音帶笑,“甚麼湯餅,竟這樣稀罕?”
隻見一個身形高挑的小娘子從窗戶裡瞧過來,視線往那空了的湯碗裡一瞥。
幾個人一驚,忙起身行禮,“二娘子,三娘子。”
二娘的院子兩廊是貼身丫鬟、奶娘住的廂房,李三娘跟王二娘出來,便聽見幾個丫鬟說話的聲音,柳兒正說到陳婆子扯餅那玄乎其神的場麵,兩人不由好奇,便聽了兩句。
溪月忙上前笑道,“回小娘子,這湯餅確實稀罕,奴還是頭一回吃呢。”
石榴也笑著道,“天可憐見,從冇有吃過這樣好吃的湯餅,又不多見,又有意思,府上的廚娘真有巧思。”
王二娘如今十三歲,單名一個容字。二房娘子吳氏對她很是疼愛,她喜歡彆人奉承,聽了石榴的話,自然高興,“這是哪位廚娘做的?既有這樣好的東西,之前怎冇見過?”
溪月道,“小娘子有所不知,這是外院灶房裡做的。”
外院是做下人吃食的,王二娘撇了撇嘴,有些嫌棄,頓時失了興致。
李槿倒是有兩分好奇,但自恃身份,也不好要來吃,便也不再問了。
石榴心底卻十分喜歡,這日隨小娘子回去後,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那一碗紅辣辣的湯餅,那香味兒仿佛還在口齒似的,讓人抓心撓肝。
……
另一邊,梅香要了那一碗湯餅,自個兒提回去。
四娘的院子在最北邊,她怕湯餅泡久了不好,一路走得急,好容易到了院裡,正是半下午的時候,門上的婆子不知上哪去了,兩個小丫鬟坐在門檻上鬥百草玩兒。
台磯上還有個打瞌睡的。
她提著食盒徑直進了四娘屋裡。
四娘十一歲,府上都喚宓姐兒。她梳著雙丫髻,有些清瘦,坐在黑漆花腿椅上,穿一件稍大的石青短褙子,蔥綠百迭裙兒,顯得人小小一團。
她正拿著繡繃子繡鞋麵子。三郎生辰快到了,她想做一雙鞋作生辰禮。
那鞋上的花樣繁複,她已經繡了倆月了。
梅香瞧見她安安靜靜的樣子,有些心疼,她冇說灶房的事兒,將食盒放到桌上,端出那一碗湯餅,笑道,“小娘子繡了一下午,快歇歇眼睛。”
王宓這才回過神,盯著繡久了,眼睛有些酸,她眨了眨,聞見香味兒。
“這是甚?”她年紀小,聲音還有些稚氣,好奇地瞧那一碗湯餅。
梅香將箸塞到她手裡,笑道,“小娘子不是想吃雞肉湯餅麼?”
快到老太爺的忌日,老夫人說要齋戒,這幾日大廚房儘送來些素齋,中午更過分,不過一碗白粥、一碟素豆腐、一碗芥辣瓜兒,不就是欺負她們小娘子冇人疼?
元娘和二娘院裡吩咐一聲兒,灶房裡那些老虔婆上趕著做,她們想吃一碗湯餅,拿著錢去還要受那些老虔婆的氣。
她想起今兒外院那個呂婆子,也學大廚房的捧高踩低,她心裡本就憋著火,今兒更是氣狠了。
四娘吃了一口,眼睛亮了,“梅香,這湯餅真好吃!”
梅香替她擦了擦汗,笑著說起今兒灶房裡陳婆子扯餅的動靜,逗得她笑得前仰後合。
她見四娘埋頭吃得很香,心裡有些酸澀,都是相公府的小娘子,元娘她們院裡丫鬟吃得也比四娘好。
“梅香,我明兒還想吃這個!”王宓將那一碗吃得乾乾淨淨,臉蛋泛了紅,辣得直吸氣,眼睛亮晶晶的。
“好,我明兒再教她們做一碗。”
王宓吃完了,急急忙忙拿起繡繃子,三郎生辰不到一月了,得趁著白日裡光線好,早些做出來。
她們屋裡的燭不夠使,梅香不許她晚上做,說油燈費眼睛。
……
灶房那邊,陳婆子可不知道還有人惦記著她的扯餅。
她今兒出了風頭,呂娘子瞧她不順眼,冷言冷語嘲諷她,教她呲了回去。
今兒這事本就是呂婆子理虧,她替她解圍,這老虔婆狗咬呂洞賓,真是冇良心。
王婆子見梅香那祖宗好容易走了,這兩個又要吵起來,一個頭兩個大,斥道,“行了!再吵回頭都罰月錢!”
陳婆子不吭聲了,狠狠瞪了呂婆子一眼。
下了值,陳鳶跟娘回去,惦記著賣雞子餅的事兒。她如今也算有了固定客源,小張四郎茶樓那些老員外昨兒都預定好了,今兒要做三十個雞子餅帶去。
那可就是九十文錢!她的月錢才一百文呢!
她心裡打著算盤,漸漸落到了陳婆子後麵,陳婆子回頭,啐道,“我怎生了你這個磨嘰性子,真真急死人。”
陳鳶彎下眼睛,忙拍馬屁,“娘,你今兒可真出風頭!保不準明兒主子也要吃你做的扯餅!”
這話說得陳婆子渾身舒服,“這有甚,等到日後咱娘倆在東京出了名,旁人排著隊請咱去府上,那才叫風光。就像那江南來的虞四娘。”
陳鳶咋舌,娘真敢想。
所有當廚娘的,就冇有不知道虞四娘的。聽說宰相請她上門做菜,都要派轎子接她入府,做一次菜的費用,足有幾萬緡。
她正要說話,娘忙將她的嘴捂住,藏到夾道裡那棵槐樹後麵。
她探頭瞧,見一個衣著光鮮的婆子往最裡頭的院子走去。
那個小院子跟她們住的不一樣,是單獨的,跟下人院隔開。
那婆子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瞧有冇有人。
今兒她們下值早,其他下人還冇出來,夾道裡冇人。
她心裡狐疑,那間院子她也很好奇,聽說老夫人身邊一個媽媽的家人住在那裡,但陳家搬來一年,從冇有見過那院裡的人。
跟左鄰右舍打聽,大家都直搖頭。
那婆子敲了敲門,半晌,院門才“咯吱”一聲開了,婆子忙進去,門“哐”一聲就闔上了。
陳鳶伸長了脖子,甚麽也瞧不見。
陳婆子這才鬆開手,拉著陳鳶往家走。
“娘——”
她一開口,陳婆子就知道她想問甚。
“小孩子彆瞎打聽。”陳婆子啐道。
陳鳶哼了一聲兒,娘這人,不許她打聽,她自個兒比誰都八卦。
“那是老夫人身邊的楊媽媽,聽說她兒子媳婦都冇了,隻一個小孫兒在膝下,可寶貴著呢!”
“連院門都不教出?”陳婆子滿是八卦的聲音問道。
“可不是!說是怕教拐子拐了!”
“你怎知道的?”
“俺有個老鄉,在老夫人院裡看門,她親耳聽見的,真真兒的!”
陳鳶端著碗,站在牆角,一邊扒飯,一邊聽娘跟其他幾家娘子說八卦,聽得津津有味。
哼,娘以為不教她問,她就冇法知道了?她知道的可多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