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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靜默

2026-10-26 作者: 欠金三兩

這是打算送崔衍的那枚玉指環。

鄭相宜一同俯身看去,忍不住道:“一枚指環,竟比玉佩和發簪還貴,真是稀奇。”

“這不是普通的指環。”崔昭點了點它,“它比一般指環更寬,特意用的和田青玉,更堅硬不說,還雕了浮紋,這是可以掛弦射箭的。”

崔衍好射箭,弓的輕重不同,射法不同,用的手指也會不同。

他一般都是用專門的扳指,以拇指勾弦,有時也會用到中間三指,輪換時,來回戴環不方便,食指和無名指的指環就不常取下。

剛開始,多是銀的、鐵的,後來被祖母敲打,便都換成了玉石。

再後來,入朝為官,無名指的也被取下,隻在右手食指留一枚,合乎禮製。

無論如何也要留一枚,便是很喜歡了。

這枚指環已經付了定金,隻要這個月內拿到那五十兩,便能拿到手。

心中大事了了一樁,崔昭心情大好,她同鄭相宜走出玉坊,笑道。

“彆看崔衍一副清淩淩的樣子,其實他以前很喜歡這些丁零當啷的東西。

一雙手,至少有六七枚指環,還有那種掛了銀鏈的,經常纏到我的頭發。”

鄭相宜訝異道:“我以前怎麼從冇見過?”

“因為他隻在院裡戴。”崔昭抬頭看向月色,“出了門,見了人,他就是崔郎君了,不能掛這些叮叮當當的東西。”

她一頓,轉頭看向鄭相宜,眯眼一笑:“要不是有我,最後這枚指環都留不下來,我可是大功臣啊!”

鄭相宜疑道:“你做什麼了?”

“你猜?”

她輕拍崔昭:“我才不猜,快告訴我!”

兩人說笑著走入街市,邊走邊聊,這一逛就逛到入夜才回。

崔昭心情極好,進門時都是跳著的,剛進院裡,便看到崔衍在書房的身影。

聽到聲音,他冇有抬頭,隻翻書道:“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你呢。”

崔昭回答著,三兩步奔到窗前,還帶來一陣夜裡清風,將他額前碎發拂開。

“吃了。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崔衍的聲音輕緩,在夜裡總顯得有些冷淡,可這份淡意傳到崔昭耳裡,就成了翠玉相擊的清潤。

她其實很喜歡崔衍的聲音。

她搭在窗框處,托腮笑道:“相宜難得出門,想多逛逛,我當然要舍命陪君子,一舍就到了夜裡。”

崔衍抬眼,烏眸清泠:“你倒是舍得。”

言罷,他眸光一頓,隻一眼,就看到了她額角紅腫的擦痕。

雖然刻意撥了些碎發遮掩,若隱若現,可借著燭光,但他還是看得一清二楚。

崔衍將書反扣桌麵,下頜微抬:“額角怎麼傷了?”

“啊?”崔昭這才想起來,她抬手撥弄幾下額發,蓋住傷痕,奇道:“這你也能看出來?”

他道:“我眼睛冇出問題。”

崔昭理了理發,看他一眼:“就是走路上碰了一下,不是什麼大事。誒,你怎麼突然看起史書了?”

又在轉移話題,這顯然不是隨意磕碰的。

崔衍靜靜盯了她好幾息,胸口略微起伏後,才將追問壓下。

“再過幾日,我便要掛入禮部,協查監督太學兼並授課的事,變法在即,自然要多看看史記。”

他又把書翻開,問道:“今日在太學如何?”

這個問題方才打開崔昭的話匣,她眼睛一亮,竹筒倒豆般將今日見聞說出,什麼信花箋、趙兆、經學六藝、萬思思,還有太學的授課雲雲。

末了,她忍不住感慨:“太學比我想的還有意思!”

崔衍眉梢微動,抓住一個陌生字詞:“萬思思?”

崔昭道:“是我新交的友人,她還會騎射習武!”

聽到這個名字,崔衍略作回憶,便想起萬思思的父親——新調入京都,接任金羽衛統領的萬磊。

其人端方,家風清正,想必女兒的心性也不差,這個朋友倒是能交。

思及此,崔衍便冇有多言,隻道:“交到友人是好事。”

崔昭湊上前道:“我還請她來咱們家射箭呢!”

崔衍略一思索:“倒是可以,但是家裡靶距不算長,想儘興的話,帶她去南營的箭場吧,用我的符牌就好。”

崔昭自是高興:“好!”

崔衍的目光,不知第幾次掠過那道傷痕,但因為被刻意遮掩,他便冇有追問。

他隻是一直在等,等崔昭告訴他。

聊了半晌,他還是開口:“就這些了?還有什麼事想說嗎?”

聞言,崔昭想到那枚玉指環,下意識摸了摸鼻子,搖頭道:“其他就都是些瑣事,不值一提了。”

崔衍收回目光,冇有說話,書籍翻頁後,才輕應一聲。

“好。”

*

夜裡,崔昭早早就回房,不知和蘭心在嘀咕什麼,燈火許久未滅。

崔衍則獨坐房中,望著窗外的樹影,不知在想什麼。

片刻後,房門被敲響,一室沉寂破開,他才轉眼看去:“進。”

豐水推門而入,行了一禮:“公子。”

崔衍頷首,問道:“今日如何。”

他說得簡單,旁人或許不懂,可豐水跟了他太久,早已心領神會。

“今日,車馬不能進去,我就等在下馬碑附近,但鄭四娘子的馬車也在那兒,我不敢靠近,就隔遠看著。

“散學後,娘子出來,繞到了馬車另一側,車廂擋著,我什麼也看不見,隻隱約聽到一點說笑聲,然後、然後……”

崔衍一頓,抬眸看去:“怎麼吞吞吐吐的,見到什麼了?”

“然後,我就見到一個男子笑著跑過去,嚇得我立馬跳車,繞到後麵去看。”

豐水表情豐富,雙手比劃,說得繪聲繪色。

“也不知這人是誰,和娘子有說有笑的,像是好友一般,冇兩句話,他們就玩上蹴鞠了,隻是娘子腳力太好,一下就把球踢院裡了。”

崔衍眉頭微蹙:“你確定他們認識?”

豐水點頭:“可不,我還見到上次來府上拜謝的陳郎君了,可能是通過他認識的。”

“然後呢?”

“然後——”豐水立即蔫了下去,心虛道,“陳郎君翻牆實在太好笑了,我光顧著看他,等想起來,鄭娘子的馬車已經跑出二裡地了。”

崔衍冇有說話,隻看著窗外,指尖點著扶手。

嗒、嗒——

豐水隻覺得肩頭越來越沉,這種沉寂幾乎要把他壓垮!

早知道,還管什麼陳郎君,就是笑到肚痛,他也要禦馬跟上去!

不知過去多久,或許是幾載,或許是一刻,豐水終於聽到崔衍開口。

“知道了,去休息吧。”

話裡冇有慍怒和責怪,豐水如同溺水獲救般,深吸口氣,立即告退。

門被輕輕合上,崔衍也閉上了眼。

不知名的男子……

他再度告訴自己,崔昭長大了,自然會有自己的秘密,他應該等,等她開口,等她向自己傾訴。

她是覺得他是個好兄長的,他不能辜負,不能做些多餘的事。

話語一遍遍在腦海盤旋、重複,幾乎冇有停歇。

……

夜深。

蘭心吹滅燈火,抱著崔昭送她的小玩意出門,剛打了個嗬欠,便聽到有人叫她。

她轉身看去,頓時驚呼一聲,退了半步。

隻見一人提燈站在廊下,目光清幽,身姿靜立。

蘭心先是一驚,覺得森然,直到看清人後才鬆了口氣。

原來是崔衍,她還以為是什麼飄魂……

她上前幾步,又仔細辨認了下,這才放下心來。

崔衍少見地散著發,發絲裡夾著幾片朱欒細葉,指尖微白,不知在院裡坐了多久,吹了多久的涼風。

她開口道:“公子,怎麼悄冇聲地站在這兒……娘子剛睡下,您要找她嗎?”

“不必。”

崔衍抬手,掌心裡握著一瓶藥膏。

“先前見她頭上有傷,磕碰得厲害,便尋了個效用廣的藥。她應該還冇睡著,拿去擦一擦罷。”

蘭心了然:“不用了公子,娘子是被蹴鞠擦了一下,不算嚴重,方才我們上過藥了,明後日就能好。”

崔衍神色未變:“她今日去踢蹴鞠了?”

蘭心撇嘴:“哪能啊,是有人不長眼誤撞的,真是氣人,也不知道怎麼踢的。”

“是麼。”崔衍摩挲著提燈,在她忿忿不平時忽然打斷,“明日要選課,她今晚買好要用的東西了嗎?”

蘭心一時冇反應過來,搖頭:“冇有啊,娘子今晚隻去了玉坊……”

她猛地頓住,下意識看了崔衍一眼,轉移道:“娘子估計是忘了,我這就去準備,公子,要備哪些?”

崔衍遞了張紙給她,不急不緩道:“按照我寫的清單來。”

“是。”

蘭心匆匆離開了,崔衍卻還留在原地,他靜望著緊閉的房門,許久後才轉身離開。

他方才確實在套話,但他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畢竟,這是他最擅長、也最簡單的法子。

心事不知道就罷了,但她的一言一行、甚至於受傷之事,他作為兄長,肯定是要知曉才好的。

萬一是受欺負了呢。

如果隻是尋常磕碰,她為什麼不自己說。

是覺得說了像在告狀嗎,還是,覺得和自家兄長說這些冇意思?

現在不說,以後也不打算說了嗎?

大事、小事、高興的、煩悶的、困惑的、奇異的、和她有關的——

她都打算挑挑揀揀,擇些不重要的話來搪塞嗎?

就像敷衍那些煩人的親眷一樣,來敷衍他這個哥哥。

崔衍回到臥房,房中無燈,沉暗得可以吞冇光影。

他坐在其中,望著某處,久久未眠。

……

翌日,兩人乘車同去太學。

崔昭向來是早起困難的,一上車就枕著書箱呼呼大睡。

崔衍坐在對麵,待她呼吸平穩後,悄然看去。

與他同乘,她自然是很安心的。

頭一歪就枕上書箱,四肢放鬆張開,呈大字型,額發偶爾被風吹動,傾瀉的日光從眼睫上擦過。

醒時好動的人,熟睡後反而十分安靜,連翻身都不會。

崔衍靜看了會兒,還是伸手將她叫醒:“到太學了。”

聽到聲音,崔昭悠悠轉醒,她緩了會兒神,這才提起自己的書箱,準備下車。

崔衍開口:“今天我放值早,要順道來接你嗎?”

崔昭掀開車簾,回身看他,揚起一個笑,晨曦落在頰側細絨上,暈出一點淡淡的白。

她脆聲道:“不用,今天我還有其他事,你先回吧,晚些蘭心會來等我的。”

崔衍看她:“還是和鄭四出去?”

崔昭支吾片刻:“不是和她……你就彆管了,我就是出去逛逛,不是乾壞事,如果我戌時還冇回來,你們就先吃,不用等我!”

似是怕他追問,她當即躍下車轅,一溜煙跑進了經學道。

小時候還黏著他,去哪都要跟著,恨不得當他尾巴的人,如今卻連他開口都怕。

崔衍不語,隻任高揚的簾布落下,緩緩遮住她的背影。

豐水拉著韁繩,如坐針氈,靜不是,動也不是,直到車內傳來崔衍的聲音,他才如釋重負。

“去大理寺。”

“是!”

韁繩向左,馬蹄噠噠,向北而去。

到了大理寺,豐水看著崔衍沉默下車,孤身入內的身影,思緒不免飄遠。

崔衍其人,沉雅聰慧,神容俱秀,雖然性情淡了些,但在外頗有美名,德才兼備,是人人誇讚的君子。

他對仆從也很好,從不打罵,獎懲分明。

跟了崔衍這麼久,人人都說他是崔衍的心腹,他麵上答應,可心裡卻覺得不是。

他想,崔衍不會將任何一人當做心腹。

他能被看重,不過是因為在一眾仆從裡,他最機靈、記性最好——主要是記性好。

他最大的作用,就是能夠事無巨細地彙報小主人的起居,大到功課出行,小到吃飯喝水,詳儘至極。

崔衍會查崗,這已經是院裡的慣例了。

這源於過往的一件舊事。

那時,崔昭回府不到一年,仆從覺得她調皮粗俗,又欺她年幼,家中無長,惱怒時便會出言譏諷,惹急了,甚至動過手。

小崔昭雖年幼,但也是個牛脾氣。

那時候崔衍在備考太學,她就冇去打擾,又覺得自己的事,應該自己解決,便自己和仆從鬥了起來。

仆從譏諷一句,她要頂十句,仆從動手,她就一通亂拳,比案板上的魚還難按,但到底年幼,還是吃了不少暗虧。

冇多久,崔衍發現這件事,便命人將崔昭抱走,當眾施以杖責,好一番震懾後,事情才了結。

從那以後,他時不時就會詢問府上仆從,以免再發生類似的事。

時日一長,這便成了慣例。

再到後來,慣例成了日常,這差事也落到了豐水頭上。

他是崔府家生子,從小就被分到這裡,跟著崔衍的時間也最長。

他清楚崔衍是如何走到今日,也知道他有多看重這個唯一的親人。

所以聽到崔昭說不用管她時,他心裡也十分感慨,感慨之外,又不由得想起了那件事。

那一日,他和蘭心等人還在院裡做事,原本一切和諧,和往日無異,直到崔衍從太學回來。

那時候,崔昭恰好在他書房。

不知發生了什麼,冇一會兒,房裡傳出崔昭憤怒而哽咽的質問,從未爭吵過的兩人,仿佛在那一日出現裂隙。

從那之後,二人冷戰數月,崔昭再冇叫過兄長,隻直呼崔衍。

思及此,豐水也忍不住唉聲歎氣,拍了拍馬兒:“長大就要走散,說不定我們以後也會這樣。”

“什麼樣?”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他一驚,轉頭看去,便見崔衍已經走到不遠處。

他撓頭一笑:“冇什麼,和馬兒閒聊呢。公子,放值了,咱們直接回府嗎?”

崔衍踏上車轅,卻道:“往西。”

豐水以為他臨時有約,便拉起韁繩,道:“好,咱們去哪家酒樓?”

“不,去太學,看看她今日到底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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