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強武道,天下第一。
馬車抵達京城外,飄絮掀起車簾,好奇的向外張望著,等瞧清眼前的景象,不禁小嘴微張,‘哦’了一聲。那連綿雄偉的京城,可不是東瀛江湖那小門小地能比擬的,哪怕已經在中原待了幾個月,少女依舊為眼前景象所震撼...
柳生飄絮怔在原地,小嘴微張,包子還咬了一半,腮幫子鼓鼓囊囊,像隻受驚的鬆鼠。她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再抬頭時,那高大身影已收劍入鞘,白衣如雪,木簪束發,唇角噙著三分笑意,七分漫不經心,仿佛剛才不是瞬息斬殺四名伏擊者,而是隨手拂去肩頭一片落葉。
“圓圓?”她喃喃重複,臉蛋倏地漲紅,短刀還攥在手裡,指節發白,卻忘了收回,“你、你誰啊?憑什麼叫我圓圓?我姐姐都冇這麼叫過!”
司空連城眉梢一挑,笑意更深:“哦?那倒是我僭越了。”他緩步走近,目光掃過飄絮手中那柄寒光凜凜的短刀——刀身狹長,刃口微弧,刀鐔上嵌著一枚細小的柳葉紋銀飾,正是新陰派年輕一代慣用的“流風刃”。他微微頷首:“柳生家的刀,用得不差。可惜……太急。”
話音未落,他忽地屈指一彈。
“叮”一聲脆響,如玉珠墜盤。
飄絮隻覺手腕一麻,短刀竟脫手而飛,旋即被司空連城兩指穩穩夾住刀尖,懸於半空。刀身嗡嗡輕顫,寒光流轉,映得他眼底浮起一層冷冽的霜色。
“伏擊者出網時,你本可向左踏半步,擰腰卸力,借勢滾入左側茶攤底下——那裡有三處陰影,足供你藏身三息。”他指尖輕撥,刀身微旋,刃口斜斜指向飄絮右膝,“可你偏往前撲,刀走中線,欲破網心。網是軟兵,力愈剛則愈韌,你刀鋒所向,恰是鐵蒺藜最密之處。若非我來得早……”他頓了頓,指尖一鬆,短刀“哐啷”墜地,刀柄朝前,正正停在飄絮腳邊,“你這雙膝蓋,怕是要被釘穿。”
飄絮僵住,耳根燒得通紅,既羞且怒,更混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震顫。她自幼習武,父親嚴苛,兄長十兵衛亦常與她對練,從無人如此精準點破她招式之弊,更無人敢當麵斥她“太急”。可那一彈一語,竟如利刃剖開她所有虛張聲勢,露出底下未經雕琢的毛躁與稚嫩。
她彎腰拾刀,手指觸到冰涼刀柄時微微發抖,卻倔強揚起小臉:“你怎知他們網裡有鐵蒺藜?又怎知茶攤下有三處陰影?你——你一直跟著我?”
司空連城負手而立,夕陽餘暉為他輪廓鍍上金邊,聲音卻淡得像一縷風:“江戶城西門第三條街,青石板縫裡嵌著三粒朱砂,是新陰派暗記;茶攤東側竹簾破了個拇指大的洞,風過時,光影晃動七次——那是你姐姐今晨離府時,特意駐足半刻,用指尖抹開的。至於鐵蒺藜……”他忽地抬眸,視線如電,直刺飄絮瞳孔深處,“你袖口沾了三粒灰銀屑,是淬了毒的烏金針殘渣。你方才拔刀時,袖口翻轉,我看見了。”
飄絮渾身一凜,下意識縮手,袖口果然蹭過一痕極淡的銀灰。她猛地抬頭,對上那雙清亮得近乎冷酷的眼——那裡麵冇有嘲弄,冇有施恩,隻有一種洞悉一切後的平靜,仿佛她所有慌亂、驕傲、乃至此刻強撐的憤怒,在他眼中皆如琉璃盞內遊動的魚,纖毫畢現。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數名新陰派弟子手持長刀奔來,為首者正是柳生十兵衛,額角沁汗,目光掃過地上四具屍體,又掠過飄絮泛紅的眼眶與司空連城從容姿態,神色驟然一沉:“飄絮!誰準你擅自離府?!”
飄絮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委屈、後怕、難堪……種種情緒堵在喉頭,化作眼尾一抹水光,倔強地不肯落下。
司空連城卻在此時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嘈雜:“十兵衛君,令妹遇襲,是因有人認出她腰間佩的是新陰派‘流風刃’,更知她獨自離府,故而設伏。網中綴鐵蒺藜,針尖淬烏金毒,專破內家真氣——此等手段,不似尋常山賊馬匪。”他目光微轉,落在其中一具屍體左手虎口厚繭之上,“此人常年握刀,但拇指內側繭子異常厚實,是習慣以拇指抵住刀鐔發力所致。東瀛各流派中,唯‘鬼切流’刀法,需以拇指死扣刀鐔,方能催發‘斷嶽斬’之威。”
柳生十兵衛瞳孔驟縮,臉色瞬間陰沉如鐵:“鬼切流……藤原家?”
“未必是藤原家主親至。”司空連城彎腰,指尖拈起死者衣襟一角,輕輕一扯——內襯布料上,赫然繡著半枚褪色的枯葉紋。“但枯葉紋,是藤原家旁支‘青葉眾’的徽記。他們素來依附主家,行事狠辣,慣於截殺未成年的繼承人,以絕後患。”
飄絮怔怔聽著,方才的委屈忽如潮水退去,隻剩一片冰涼的悚然。她不過想偷偷看看姐姐心上人是何模樣,竟險些成了彆人刀下亡魂?那四人出手狠絕,毫無留手之意,若非……若非身後這人及時現身……
她悄悄抬眼,偷覷司空連城側臉。夕陽將他鼻梁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線,下頜線條分明,唇邊笑意早已斂儘,唯餘一種沉靜的銳利,仿佛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刀,平日溫潤如玉,一旦出鞘,便是寒光裂雲。
“龍澤先生……”她聲音細若蚊蚋,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我、我姐姐呢?”
“雪姬小姐正在城南‘櫻吹雪’茶屋,與幾位幕府奉行商議新陰派護送糧隊之事。”司空連城直起身,目光掃過飄絮猶帶淚痕的臉,“你若無事,不如隨我去見她。路上,我教你如何辨認烏金針殘留,如何借光影破伏擊——這些,比一味苦練揮刀千下,或許更有用。”
飄絮一愣,下意識點頭,又猛地搖頭:“不行!我得先回去稟報父親!”話未說完,忽覺腳踝一緊,低頭看去,司空連城竟已蹲下身,一手穩穩托住她右腳踝,另一手食指中指並攏,沿著脛骨外側緩緩上移,力道輕柔卻精準。
“這裡,酸脹麼?”他問。
飄絮猝不及防,臉頰轟地燒透,結結巴巴:“你、你乾什麼?!”
“你方才跌坐時,右腳踝內翻,韌帶輕度拉傷。”他指尖微頓,指腹隔著薄薄的武士服布料,按壓一處穴位,“此處為‘懸鐘穴’,稍加揉按,可緩淤滯。若任其腫脹,三日內不可縱躍。”他抬眸,眼神澄澈如溪,“新陰派門規第七條:弟子傷病,當速報師長。你若此時硬撐回府,路上再遇伏擊,怕是連拔刀的力氣都無。——雪姬小姐既在城南,順路送你過去,豈非兩全?”
飄絮張了張嘴,終究冇再反駁。她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想起方才他彈落自己短刀時的迅疾,拂去屍體衣襟上灰屑時的從容,此刻按在自己踝骨上的溫熱指腹……一種奇異的安心感,竟悄然壓過了所有羞赧與驚懼。
柳生十兵衛默默解下自己外袍,遞給飄絮:“裹緊些,莫讓風邪侵體。”又深深看了司空連城一眼,抱拳道:“龍澤先生援手之恩,十兵衛銘記於心。青葉眾既敢伸手,新陰派必有回敬。”
司空連城含笑頷首,扶起飄絮:“走吧,圓圓。晚了,茶涼,雪姬小姐愛喝熱的。”
飄絮被他半扶半攜著前行,腳下微疼漸消,心口卻像揣了隻撲棱棱的小鳥。她忍不住側頭,小聲問:“你……你真不怕我姐姐生氣?她最討厭彆人叫我圓圓。”
司空連城腳步未停,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她若生氣,便罰我多背你一程。——反正,我背得動。”
話音未落,前方街角茶屋簷下,一道素白身影正倚門而立。柳生雪姬一襲素雅襦裙,發間隻簪一支白玉蘭,晚風拂過,花瓣簌簌而落,沾在她鬢角,她卻恍若未覺,隻靜靜望著這邊,眸光如水,映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溫柔得能將人溺斃。
飄絮心頭一跳,下意識想掙脫司空連城的手,卻被他輕輕一帶,穩穩停在雪姬麵前三步之遙。
“姐姐!”她聲音發緊,帶著劫後餘生的哽咽。
柳生雪姬目光掠過妹妹微紅的眼尾、淩亂的發絲,最終落在司空連城扶著飄絮的手上。她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隻輕輕抬手,指尖拂去飄絮鬢邊那片玉蘭花瓣,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嚇到了?”她問。
飄絮用力點頭,又飛快搖頭,小臉漲得通紅:“不、不是!我……我就是想看看……”她瞥了司空連城一眼,聲音越說越小,“看看姐姐的心上人……是不是真的那麼厲害……”
柳生雪姬指尖一頓,眸光微閃,終於轉向司空連城。晚風撩起她額前一縷青絲,她凝視著他,目光如春水初生,又似秋月未滿,良久,才輕輕一笑,那笑意裡仿佛有千言萬語,又似空無一物。
“龍澤先生。”她開口,聲音清越如泉,“多謝你護我妹妹周全。”
司空連城坦然迎上她的視線,拱手為禮,姿態謙恭,脊背卻挺得筆直如鬆:“雪姬小姐言重。飄絮小姐天真爛漫,令人見之忘憂。護她,是連城之幸,何須言謝?”
柳生雪姬垂眸,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瀲灩波光,再抬眼時,已是一片澄澈寧靜:“既是如此,今日茶已備好。龍澤先生,可願賞光,共飲一杯?”
她側身讓開,茶屋門內暖黃燈光傾瀉而出,映得她側臉線條柔和,宛如一幅工筆仕女圖。司空連城目光微凝,那光暈中,她耳後一點朱砂痣若隱若現,像雪地裡悄然綻放的一粒梅蕊。
他微微一笑,抬步上前,白衣拂過門檻,帶起一陣清淺的風。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茶屋內,紫檀木案幾上,素瓷茶盞中碧螺春舒展如雀舌,嫋嫋熱氣氤氳升騰。窗外,暮色四合,星子初上,江戶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傾落人間。而在這方寸茶室之內,三盞清茶,一室微光,一場無聲的暗流,正隨著茶煙緩緩升騰、纏繞、沉澱。
柳生飄絮坐在姐姐身邊,捧著溫熱的茶盞,小口啜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黏在對麵那人身上。他執盞的手指修長穩定,腕骨凸起一道利落的弧線;他聽姐姐說話時,眸光專注,偶爾頷首,笑意溫潤,可那溫潤之下,卻似有寒潭深藏,靜水流深。
她忽然想起父親曾於月下撫劍低語:“真正的劍客,心是冰的,血是熱的,眼是亮的,手是穩的。”
而眼前這人,白衣勝雪,談笑風生,可那指尖拂過劍鞘時,骨節分明的指腹上,分明有一道極淡的、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舊疤——像一道被時光溫柔覆蓋的閃電。
飄絮悄悄攥緊了衣袖。
這人,究竟是姐姐心上那輪明月,還是……懸在新陰派頭頂、尚未落下的驚雷?
茶煙嫋嫋,無聲彌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