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什麼時代都有人在賺大錢
許芸思把手機屏幕懟到苟南光鼻子底下時,他正低頭擰開保溫杯蓋,一縷白氣混著枸杞浮沉而上。照片裡夏文侯站在青旅四樓落地窗前,側影被對岸江州CBD的霓虹切成兩半,左手插在褲兜,右手還捏著半截冇抽完的煙——煙頭明明滅滅,像一顆將熄未熄的星子。
“解釋?”苟南光吹了吹熱氣,喉結動了動,“他剛在消防演練記錄表上簽完字,我順手拍的。”
許芸思嗤地笑出聲,指尖戳著屏幕右下角時間戳:“十點零七分。你猜他幾點下的樓?八點四十三,電梯監控拍得清清楚楚。中間這一個小時十七分鐘,他在你那間‘七人間’樣板房裡,把床簾全拉上了。”
烏鴉突然從折疊桌底下鑽出來,叼走苟南光剛剝好的橘子瓣,尾巴尖掃過他手背。方姐端著烤串路過,順手把辣椒麵罐子往桌上一頓:“彆裝了南光,老夏今兒下午在曆史公園東門蹲了三十七分鐘,就為看你青旅員工穿漢服送外賣——那姑娘後天才正式入職,他連人家工牌編號都記住了。”
苟南光終於抬眼。路燈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保溫杯壁上,顫巍巍的,像某種即將振翅的蟲。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玉皇殿停車場,鬼妹把全地形車掛上拖車時,故意把鑰匙鏈上的小銅鈴搖得嘩啦響。那聲音跟此刻燒烤架上油脂滴落的滋啦聲疊在一起,莫名讓人耳膜發燙。
“他問過我青旅招不招夜班前台。”苟南光說這話時盯著自己杯子裡的枸杞,“說想學怎麼處理淩晨三點醉酒大學生闖進公共浴室的投訴。”
許芸思和方姐同時笑噴。烏鴉被驚得跳上窗台,爪子扒拉著玻璃,把外麵水門街燈籠的光暈刮成一片晃動的金箔。
就在這當口,手機震起來。苟南光瞥見來電顯示是“夏文侯(工作)”,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停頓了三秒,才按下去。
聽筒裡先傳來風聲,接著是夏文侯壓低的嗓音:“你青旅三樓西側走廊儘頭,那扇畫著朱雀紋樣的防火門——門後樓梯間堆的舊沙發,能不能挪走?”
“為什麼?”苟南光把保溫杯放回桌麵,杯底磕出輕響。
“因為……”那邊頓了頓,風聲忽然變大,像是他走到露天平台,“我剛才數了,從樓梯口到你辦公室,一共六十三步。如果每天多走三次,一個月就是五千七百步。再算上你讓我看的那些消防通道示意圖……”他聲音忽然輕下去,“我怕自己哪天半夜夢遊,真順著那條路走到你辦公室門口。”
許芸思猛地捂住嘴。方姐手裡的烤串掉進炭火堆,騰起一簇藍焰。
苟南光冇說話。他慢慢轉著保溫杯,看杯壁水珠蜿蜒滑落。窗外水門街的燈籠次第亮起,光影在杯沿晃動,像一條微縮的、流動的河。
“防火門不能動。”他聽見自己說,“但三樓西側走廊儘頭,我給你留了間房。”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像羽毛擦過鼓麵。接著是窸窣布料聲,仿佛夏文侯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房號?”
“307。”苟南光盯著杯中沉浮的枸杞,“門牌背麵貼著張便利貼,寫著‘夏總專用,謝絕查房’。”
聽筒裡靜了兩秒。然後夏文侯的聲音帶著笑意漫上來:“那我要投訴——你們青旅的‘專用房’,連個空調都冇有。”
“有。”苟南光起身走向窗邊,推開一扇鋁合金窗,“剛裝的工業吊扇,轉速檔位調到最大時,風力能吹散人三米內的頭發。你要不要現在上來試試?”
窗外突然響起引擎轟鳴。一輛墨綠色皮卡拐進汽車吧後巷,車燈掃過苟南光半邊臉。他眯起眼,看見駕駛座車窗降下,夏文侯叼著根冇點燃的煙,朝這邊揚了揚下巴。
“不用試了。”夏文侯的聲音混著引擎震動傳過來,“我現在就在你樓下。順便告訴你件事——彭胖子剛打來電話,說二手車園區明天上午要接待省裡考察團,要求所有待售車輛必須按價格梯度重新排列,還要在每輛車前立個二維碼,掃碼能看車主故事。”
苟南光笑了:“所以你特地跑來告訴我,我那輛停在園區C區十七號位的二手奔馳S600,車尾貼的‘此車已婚,勿擾’標簽,得換成‘本車經曆三次破產重組,現誠心求娶’?”
夏文侯笑出聲,笑聲撞在巷子磚牆上又彈回來。他推開車門,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咯吱聲:“標簽我撕了。但車主故事二維碼裡,我寫了第一句話:‘遇見苟總之前,我以為人生隻剩還款計劃表。’”
苟南光手一抖,保溫杯差點脫手。他慌忙扶住窗框,指甲掐進鋁合金冰涼的棱角裡。樓下夏文侯已經走到汽車吧台階下,仰起臉看他。路燈把他眼睛照成兩枚溫潤的琥珀,裡麵盛著整個水門街的燈火。
“你青旅的‘夏總專用房’,”夏文侯仰著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今晚能入住嗎?”
苟南光喉結上下滾動。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越野賽道,夏文侯試駕那輛全地形車時,手套邊緣露出半截腕骨,在陽光下泛著青白的光。當時他站在觀景台欄杆旁,看著夏文侯單手控車碾過碎石坡,輪胎卷起的塵霧裡,對方回頭衝他比了個OK的手勢。
“能。”苟南光聽見自己說,“但有個條件。”
“說。”
“你得先去三樓西側走廊儘頭,”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夏文侯耳後一小塊淡褐色的痣,“把那扇朱雀防火門後的舊沙發搬出來。消防檢查組明早八點到。”
夏文侯挑眉:“就這?”
“還有——”苟南光俯身撐在窗沿,夜風掀起他額前碎發,“搬完沙發,你得在我辦公室等我。我要給你看樣東西。”
“什麼東西?”
“你昨天簽的那份《鬼城文旅融合試點項目備忘錄》第三頁,”苟南光聲音忽然沉下來,“夾層裡有張便簽。上麵寫的是:‘玉皇殿土地證續期方案,需同步啟動非遺傳承人扶持計劃’。而非遺傳承人名單第一行,是你奶奶的名字。”
樓下夏文侯僵住了。他叼著的煙無聲滑落,掉在台階縫隙裡。
苟南光靜靜看著他彎腰去撿。月光落在對方微顫的脊椎骨上,像一道未愈的舊傷疤。他忽然想起老廖墜樓前夜,在玉皇殿值班室翻爛的《鬼城地方誌》裡,有段模糊記載:“清光緒二十三年,夏氏女善儺舞,以朱砂畫雀喙於唇,踏七星步破瘟疫……”
“你奶奶跳儺舞時,”苟南光輕聲說,“是不是也這樣,把朱砂塗在唇上?”
夏文侯直起身,指腹蹭過下唇。那裡空無一物,隻有被晚風吹得微紅的皮膚。
“是。”他聲音啞得厲害,“她教我的第一支舞,叫《引魂》。”
汽車吧後巷的梧桐葉沙沙響。遠處水門街傳來遊客合唱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走調得離譜,卻奇異地熨帖著晚風。苟南光望著樓下那個仰起臉的人,忽然覺得胸口發脹——不是因心動,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血肉深處悄然解凍,哢嚓一聲,裂開細小的縫隙。
他轉身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帆布包,裡麵裝著白天夏文侯簽過的所有文件。最上麵那疊《青旅消防改造預算書》被他抽出,翻到附錄頁。那裡用鉛筆畫著歪歪扭扭的簡筆畫:一隻銜著橄欖枝的朱雀,翅膀下壓著三行小字——
“307房空調采購清單
朱雀防火門改造圖紙
玉皇殿儺舞傳承基地選址圖”
“上來吧。”苟南光對著窗下說,“我給你看的‘東西’,就在這兒。”
夏文侯冇動。他仰著臉,目光穿過三樓窗戶,落在苟南光身後那麵貼滿便簽的白板上。其中一張鮮紅的便利貼寫著:“明日任務:陪夏總吃早餐——水門街張記豆漿,加雙份油條,不許蘸糖。”
“你確定?”夏文侯忽然問,“我上去了,你青旅今晚還能接待其他客人嗎?”
苟南光笑了。他拉開帆布包拉鏈,取出一疊印著青旅LOGO的房卡,最上麵那張背麵用馬克筆寫著“307”。他把房卡舉到窗邊,讓月光照亮卡片上朱雀圖案的眼睛。
“當然能。”他說,“不過從今晚起,307房的門禁係統,得改成指紋識彆——隻錄入你一個人的。”
樓下夏文侯終於邁上第一級台階。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像某種古老節拍器開始計時。苟南光冇再說話,隻是靜靜看著他一步步靠近。當夏文侯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時,苟南光伸手拉開汽車吧的玻璃門。
門楣上懸掛的銅鈴叮咚作響。
風卷著燒烤的焦香與梧桐葉的清氣湧進來。夏文侯站在門檻內,抬手抹了把額角汗珠,忽然開口:“你保溫杯裡泡的,真是枸杞?”
“假的。”苟南光把空杯子遞給他,“是紅糖薑茶。下午在玉皇殿停車場,你遞給我那瓶水時,我看見你保溫杯底刻著‘夏’字。”
夏文侯怔住。他接過杯子,指尖摩挲著杯底凸起的刻痕。月光從他肩頭淌過,在水泥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一直延伸到苟南光腳邊。
“原來你記得。”夏文侯說。
“記得。”苟南光側身讓他進門,聲音很輕,“記得你每次簽字前,都會用拇指按一下虎口。記得你聞到青旅食堂預製菜味道時,會不自覺皺左邊眉毛。記得你今天在觀景台,偷拍了我十七次。”
夏文侯猛地抬頭。
苟南光卻已轉身走向吧台,拉開冰箱取了兩罐冰啤酒。鋁罐表麵凝結的水珠滾落,在台麵上洇開深色痕跡。他冇回頭,隻是把其中一罐推向夏文侯的方向,罐身撞擊木台發出清脆的“嗒”一聲。
“啤酒我請。”他說,“但307房的空調,得你自己掏錢買。”
夏文侯拿起啤酒,拉環撕開的瞬間,氣泡嘶嘶湧出。他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劇烈滾動,泡沫沾在下唇上,像一小片未融的雪。
“成交。”他抹了把嘴,目光掃過苟南光後頸一粒小小的黑痣,“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你得答應我,”夏文侯把空罐子放在台麵,金屬與木頭相碰,發出沉悶的輕響,“明天早上七點,陪我去趟玉皇殿。我要帶奶奶的儺舞麵具,去給土地爺上三炷香。”
苟南光正拉開第二罐啤酒的手頓住。氣泡在鋁罐裡翻湧,映著他驟然放大的瞳孔。
“為什麼是明天?”他問。
“因為——”夏文侯忽然伸手,指尖輕輕拂過苟南光後頸那粒黑痣,動作輕得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玉皇殿土地證續期申請,截止日期是後天下午五點。而奶奶的儺舞麵具,”他聲音低下去,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沙啞,“三十年冇見陽光了。”
窗外,水門街的燈籠次第熄滅。遠處江麵駛過一艘貨輪,汽笛聲悠長,驚起幾隻棲在古橋簷角的白鷺。它們撲棱棱飛向星空,翅膀劃開夜幕,露出底下密密麻麻、正在緩慢旋轉的無人機群——那是苟南光今早安排的街舞大賽預熱航拍,此刻正懸停在鬼城上空,組成一個巨大的、發光的朱雀圖案。
苟南光仰起臉,看著那片璀璨的星火。他忽然明白,自己拚命往前衝的這一年,原來不是在逃離什麼,而是在等待某個具體的人,用一種具體的方式,把自己從奔流不息的時間洪流裡,輕輕打撈上岸。
“好。”他說。
啤酒罐裡最後一點氣泡升騰而起,破裂。夏文侯笑了,把空罐子倒扣在台麵,像叩響一枚青銅編鐘。
叮。
這聲音很輕,卻足夠震落窗台上積攢整季的梧桐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