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遺骨舊傷
天蒙蒙亮的時候，灰霧稍稍稀薄了幾分
不再是深夜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稠狀態，遠處廠房的鋼架輪廓慢慢從白霧裡剝離出來，朦朧的晨光被霧氣濾成一片慘淡灰白。夜裡殘留的火把灰燼早已冷卻，水溝邊散落著幾具變異鼠的屍體，僵硬地趴在雜草之中，腥臭味還在空氣裡緩緩彌散
值班室裡一夜無眠
江嶼守完上半夜，淩晨時分和蘇晚完成換崗。後半夜安靜得詭異，鼠群冇有折返，隻有零星幾聲異變者的嘶吼，從很遠的城區方向飄來。林慧幾乎冇有合眼，一直守在長椅旁照看朵朵。小女孩的低燒徹底退去，呼吸平穩，隻是依舊冇有蘇醒，睫毛偶爾輕輕顫動，像是陷在一場漫長不安的噩夢裡
江嶼借著微弱天光，拿出體溫計再次測量
“體溫正常了。”江嶼低聲開口，稍稍鬆了口氣，“呼吸道炎症有所緩解，灰霧急性刺激的症狀基本穩住。但她昏迷太久，還需要大量飲水和休息，能不能醒過來，今天是關鍵。”
林慧指尖輕輕摩挲女兒的手背，眼底藏著一夜未消的疲憊，微微點頭：“太好了……隻要燒退了就好。”
蘇晚站在木板縫隙前，靜靜觀察圍牆方向。天亮之後，產業園裡有了動靜。圍牆頂端，阿凱握著鋼管，小心探出頭，朝值班室這邊望過來。老陳緊隨其後，手裡拎著一把簡易短矛
“天亮了。”阿凱的聲音隔著不算遠的距離傳過來，依舊帶著謹慎，“鼠群暫時退回到水溝深處，白天它們活動意願低，相對安全。但時間窗口很短，等到午後，灰霧濃度會再度回升。”
江嶼走到門口，挪開抵住房門的鐵皮文件櫃，緩緩推開一條門縫，抬聲回應：“我們打算外出搜尋物資。現在四個人消耗很快，存糧撐不過今天。想問問你們，產業園外圍倉庫，是否可以一同探查？”
圍牆之上，阿凱皺起眉頭，下意識想要拒絕，被一旁的老陳輕輕拉住
老陳沉思片刻，開口說道：“外圍倉庫在園區東南角，獨立庫房，和主廠房隔開。之前我們隻遠遠看過，冇有進去清場。裡麵有可能藏著補給，但也有可能還有殘留的變異鼠。單獨一隊進去風險太高。如果一起行動，互相掩護，效率更高。”
阿凱抿緊嘴唇，權衡許久，最終鬆口：“可以。但說好，物資找到之後，按人頭平分。我們先進門探查，你們跟在後方。所有人聽從指令，不許擅自脫離隊伍。一旦發現危險，立刻撤退，不許貪戀物資。”
“冇問題。”江嶼應允
幾人簡單約定。林慧留在值班室看護朵朵，鎖好房門，繼續用櫃子頂住門板，不外出。江嶼、蘇晚，加上阿凱與老陳四人，一同前往東南角倉庫搜尋物資
簡單整理裝備。蘇晚背上合金弩，腰間彆著金屬短棍；江嶼帶好急救包和水果刀；阿凱手持鋼管，老陳握緊自製短矛。四人在圍牆缺口處彙合
近距離相見，江嶼才看清兩人模樣
老陳約莫四十出頭，戴一副鏡片裂紋的舊眼鏡，身形偏瘦，雙手布滿老繭，災難前是機械廠的維修技工。阿凱年輕很多，二十出頭，體格結實，臉上有一道淺淺擦傷，性格急躁，戒備心極強
“出發，保持間距。”老陳低聲叮囑，“沿著廠房牆根走，不要踏入開闊空地。”
四人排成一列，貼著牆體陰影，穿過荒蕪的廠區空地。地麵雜草叢生，不少植物受灰霧影響扭曲畸變，葉片帶著細小尖刺。隨處可見廢棄的工具、破碎紙箱，空氣中除了泥土濕氣，還殘留著昨夜鼠群的腥氣
一路謹慎前行，冇有遭遇異變生物。大約十分鐘，東南角的倉庫出現在眼前
單層鋼結構庫房，鐵皮大門半敞，向內凹陷，門板上布滿密密麻麻細小的咬痕，是變異鼠啃噬留下的痕跡。門口散落不少破碎麻袋，地麵遍布細小鼠爪印
“就是這裡。”阿凱停下腳步，壓低聲音，“裡麵光線差，鼠爪印密集，小心。”
蘇晚抬手示意眾人停下，她率先上前，在倉庫門口駐足，側耳傾聽內部動靜。倉庫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鐵皮發出輕微嗡鳴，冇有聽見鼠群的窸窣聲響
“暫時冇有活動聲。”蘇晚回頭，“我先進，江嶼跟在我身後。你們二位殿後。”
她彎腰，小心跨過門檻，踏入倉庫。江嶼緊隨而入。老陳和阿凱守住門口，警惕觀察後方
倉庫內部空間寬大，貨架一排排林立，大部分貨架已經傾倒，貨物散落一地。紙箱、編織袋破損，裡麵的零件、舊耗材散落各處。空氣中潮濕悶臭，混雜著鼠糞的味道
“分頭搜尋，注意腳下，留意貨架死角。”老陳低聲安排。
幾人分散開來，小心翻找可用物資
貨架上層大多是空的，早就被前人搜刮乾淨。江嶼慢慢走到倉庫深處，一堆堆疊的廢棄木箱擋住視線。剛繞過去，腳步猛地一頓
木箱後方的地麵，躺著一具屍體
那人穿著工裝外套，身體早已僵硬，身上冇有明顯撕咬傷口，皮膚冇有灰霧感染後青灰壞死的跡象。手邊放著一個空了的水壺，還有半塊發黴的壓縮餅乾
江嶼抬手示意其他人過來
蘇晚、阿凱、老陳快步聚攏過來
阿凱看見屍體，下意識握緊鋼管，神色緊繃：“是之前在這裡駐守的幸存者？”
江嶼蹲下身，保持安全距離仔細觀察，憑借醫學知識查看屍體狀態
“死亡時間至少兩三天，冇有異變特征，不是被怪物咬死。”江嶼輕聲說道，“看口唇乾燥，皮膚脫水，大概率是缺水衰竭死亡。”
老陳看著那具遺體，眼神黯淡下來，輕輕歎了口氣
“是我們之前隊伍裡的人。”老陳聲音低沉，緩緩說起往事，“災變剛發生的時候，我們一共五個人，一起逃到這個產業園。我們以為這裡足夠安全，打算長期駐守。”
阿凱站在一旁，臉色難看，沉默不語
“這人叫李偉。”老陳繼續講述，“物資一天天變少，我們計劃外出搜尋補給。李偉身體本就虛弱，堅持要跟著一起出去。阿凱當時不同意，勸他留下來。但他覺得多一個人，就能多找一份物資，執意同行。”
“出去之後，我們遭遇一小群人形異變者。突圍的時候，李偉被衝撞摔倒，丟失了水壺。我們拚命掩護他撤回產業園，可回來之後水源已經耗儘。倉庫裡僅剩的一點水，隻夠維持剩下四個人。”
“我們商量，優先把水留給受傷的人。李偉自覺拖累大家，夜裡獨自來到這間倉庫，不再喝水……等到我們發現的時候，人已經走了。”
說到這裡，老陳抬手揉了揉眉心
阿凱喉結滾動，悶聲開口：“我一直勸他留下來。可他覺得自己是累贅。末世裡，物資太少，多一張嘴，所有人都要跟著挨餓。”
江嶼靜靜聽著，心底五味雜陳。冇有怪物屠戮，冇有血腥廝殺，僅僅是缺水、物資匱乏，就奪走一條生命
蘇晚環顧倉庫深處，目光落在木箱後方一處塌陷的洞口。洞口漆黑，不斷飄出淡淡的腥臭味
“這裡就是鼠巢。”蘇晚指向洞口，“昨晚襲擊值班室的鼠群，巢穴就在倉庫底下。洞口被木箱半掩，難怪之前冇有發現。”
阿凱上前幾步，探頭看向黑洞，眉頭緊鎖：“鼠巢藏在這裡，難怪夜裡源源不斷往外跑。就算這次打退，它們依舊會反複出來襲擊。”
“我們冇有足夠炸藥和大量火把，冇法徹底根除鼠巢。”老陳思索道，“隻能儘量封堵洞口，減少鼠群向外擴散。”
江嶼的目光掃過遺體周邊，忽然注意到木箱夾縫裡，藏著一個密封的塑料收納盒。他小心伸手取出來，盒子扣鎖完好，冇有被老鼠啃壞
打開盒蓋
裡麵有三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兩包壓縮餅乾，一小盒碘伏，還有一卷紗布。是李偉悄悄藏在這裡的物資，他冇有動用，直到離世
所有人沉默地看著收納盒
“是他留下來的。”老陳聲音沙啞
阿凱攥緊手裡鋼管，沉默許久：“按之前說好的，物資平分。”
江嶼點頭，將收納盒收好
繼續在倉庫搜尋片刻，幾人又在貨架底層找到兩罐鐵皮罐頭，一包未開封的醫用膠帶，還有一小捆結實麻繩。收獲不算豐厚，但足夠支撐小隊多堅持一兩天
“物資搜得差不多，不宜久留。鼠巢就在這裡，停留越久風險越高。”蘇晚開口，“我們用倉庫裡的水泥塊、廢棄鋼板，把鼠巢洞口封堵起來，儘量延緩鼠群外出。”
四人動手，搬來沉重廢料，一塊塊堆疊，死死壓住洞口。縫隙再用泥土塞緊。冇法做到永久封死，但短時間內能限製鼠群活動
做完這一切，眾人不再停留，準備離開倉庫
臨走前，老陳脫下自己外套，輕輕蓋在李偉的遺體身上
“走吧。”老陳低聲說
一行人沿著原路返回，穿過荒蕪廠區，回到圍牆缺口
物資拿出來清點，按照人頭均分。江嶼這邊分到一瓶水、半包壓縮餅乾、半罐罐頭，還有碘伏和紗布。林慧和朵朵的補給，暫時有了著落
阿凱抱著分到的物資，看向江嶼與蘇晚，語氣不再像初見時那般尖銳，卻依舊帶著現實的冷靜：“物資隻夠短期撐著。再過一兩天，我們必須去更遠的地方搜尋補給。主廠房深處，或許還有更多儲備，但那裡危險未知。”
蘇晚神色平靜：“可以。但進入主廠房之前，我們需要製定詳細路線，探查清楚裡麵有冇有異變生物。不能貿然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