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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蜻蜒(7)

2025-05-30 作者: 李佩甫

二姐收下了那"汗"。當那汗珠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未來姐夫的腦門上的時候,我分明看見二姐的眼眨了一下。正是那一豆兒一豆兒的汗珠促成了二姐的婚事。二姐是在汗水裡泡大的,她深知世上的一切都可以作假,惟有汗水是不會假的。二姐認"汗"。

事後我才知道,那晚畫匠王村人的"演出"並不成功。事前,姥姥曾差"細作"悄悄去村裡打聽過。"細作"問:"套家怎樣?"人說:"是東頭套家還是西頭套家?""細作"又問:"東頭怎樣,西頭又怎樣?"人說:"東頭套家瓷實,家人當著支書呢,西頭套家窮……""細作"回來說:"許是東頭吧?"姥姥不說話,就問二姐:"妮,你看呢?"二姐不吭。二姐定然是知道的。相親的婆家其實很窮很窮。那晚相親的"行頭"全是借的。錢是借的,自行車是借的,連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借的。為了相親,鄉人們集中了全村人的智慧和富有,從鄉裡借到城裡……據說,相親的姐夫已經說過七次親了,一次一次都吹了。因為家窮,因為床上躺著一個病癱的老娘……

二姐耳聾心不聾。這一切她都是知道的。她執意不要那三百塊錢,就是不要那注定將由她償還的債務。

在出嫁前的一年裡,二姐像換了個人似的,除了下地乾活,就不再上田裡去野了。我來,她也很少陪我去玩,就坐在家裡做鞋,給表兄妹們做,也給那定下親的藍漢子做,一雙又一雙。每次來,總見二姐在納鞋底,那線繩兒"嗞囉、嗞囉"地扯著,錐子從這邊紮過去,又從那邊紮過來,狠狠的。那動作裡似乎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二姐的鞋底是有記號的,鞋底上總繡著一隻黑蜻蜓。那蜻蜒用黑絲線繡成,翅兒乍乍的,還有兩條長長的須兒,活生生的,隻是冇有眼。我指給二姐看:"冇眼。"二姐懂了我的意思,笑笑說:"有眼就飛了。"

間或,姐夫也提了禮物到姥姥家來。還是穿著一身新新的藍衣裳,來了就做,不是去挑水就是掃院子。而後就默默地坐下來,二姐不吭,他也不吭。要是二姐問一句,他就答一句,話是不多的。

二姐問:"吃了麼?"

他就說:"吃了。"

二姐問:"家裡還好?"

他就說:"還好。"

二姐問:"娘的病好些了?"

他就說:"好些了。"

二姐問:"能下床了?"

他搖搖頭,冇話……

二姐就"嗞噦、啦囉"地納鞋底,納著納著就拿出一雙新做的鞋子讓他試,試了,看看台腳,二姐就說:"穿著走吧。"而後,二姐趁姥姥出去的工夫,偷偷地說:"彆再借人家的衣裳穿了,彆再借了……"

姐夫臉就紅了,紅得像新染的布。於是那借來的新藍衣裳穿在身上就顯得格外彆扭。那天他剛好借的是一條側開口的女式褲子。

後來姐夫再來時穿的自然破舊,肩頭總是爛著,那神色倒顯得自然了。來了,二姐待他更顯得親切,一進門就打水讓他洗。臨走,總要給他縫一縫衣服。那時,二姐讓他坐著,嘴裡咬一節避災的秫秸,就蹲著一針一針地為他縫,就像縫著未來的日子。

記得二姐出嫁前曾到鄰村那漢子的墳上去看過。墳荒了,墳上爬滿了羹羹荒草,二姐就蹲下來拔那荒草,留下了一圈密匝匝的腳印。似乎冇有哀怨和痛苦,拔了荒草,她就去了。不像城裡人,有很多的纏綿。

二姐是陰曆九月初八出嫁的。那天,為了搶"好兒",畫匠王迎親的馬車四更天就來了。喜慶的日子,二姐自然是穿了一身紅,紅棉襖,紅棉褲,頭上還係了一條紅披巾。待一陣鞭炮響過,二姐跪在姥姥麵前磕了一個頭,就挺挺地上了那圍著紅圈席的馬車。

不料,五更天起了大霧,四周什麼也看不見了。剛好那趕馬車的老漢眼不濟,過小橋的時候,趕著趕著就把馬車趕到河裡去了。隻聽得"咕峰"一聲,二姐已坐在河裡了!送親的三嫂忙把二姐從齊腰的河水裡拉出來,接著就破口大罵:

"畫匠王的人都死絕了嗎?派這麼一個瞎眼驢!大喜的日子,把人趕到河裡,這不晦氣嗎?!不去了,不去了!叫人給畫匠王捎信兒,重置衣裳重派車,單的棉的一件不能少,少一件也不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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