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早晨(8)
"回去!"
在十字路口,這一巴掌掃儘了司令的威風,把趾高氣揚的司令打成了一株勾頭大麥。那一耳光如此響亮,致使遊行隊伍頓時停下來,學生們忽啦啦把三叔圍了。三叔的大黑巴掌"啪啪"地拍著胸脯,大聲說:"咋哩?咋哩?老子三代血貧農!"這時送糧的鄉漢們也都一哄而上,野野地圍過來喊:"昨哩?咋哩?!……"副司令辛向東侃侃地背了一條"語錄",說:
"為啥打我們司令?!"三叔說;"尿哩,自己娃子還不能揍?!"光脊梁的野漢們也跟著嚷嚷:"自己娃子哩!"這一刻,國羞得恨不能鑽進地縫兒!司令強忍著冇有哭,那羞辱一浪一浪地在心裡翻,湧到眼裡就是淚。國知道站在腳伍裡的女同學都在看自己,更知道薑惠惠眼裡帶著鄙夷的神色,那鄙夷把他整個淹冇了!國不敢抬頭,可還有點心不甘,囁囁地說:"我走了他們咋辦?"隊長不屑地說:"尿哩、尿!"說著,就把國從人群中拽出來了。國木木地出了遊行隊伍,抱住頭蹲下了。片刻,遊行隊伍繼續前進,口號依舊震天響!那是辛向東領頭呼的。辛向東一竄一竄地蹦著,十分地激動。
國哭了……
在回村的路上,國屈辱地哭了一路。三叔也覺得對不住娃,出手太猛,讓娃子丟人了,就悄悄地買了肉包給他賠不是。國一甩手把肉包扔到七尺外!眼紅紅地冒著凶光,跳起來發瘋似的指著三叔罵:"老三,我×你娘!×你……"在潑天野罵中,三叔的臉更黑了,嘴角微微地顫著,兩手發抖,那黑臉上的顏色變了又變,冇再動他一指頭。
當天夜裡,國又偷偷地跑回了學校。可是,他的司令已經乾到頭了。
就在那天下午,辛向東當上了司令。辛向東冷冷地說:"你被開除了。"更可氣的是同學們都不理他,薑惠惠看見他就像看見狗一樣,朝地上惡惡地吐唾沫!國獨自一個孤孤地在操場上轉了半夜,覺得實在冇臉兒在學校混了,就連夜卷了鋪蓋。臨走時,他在薑惠惠的宿舍門前站了很長時間……
國自此大病一場,在床上躺了很長時間,一直悶悶不樂。他回村後就倔倔地搬到牲口屋跟四叔去住,吃飯也在四叔家。四叔跟三叔家隔一道牆,見了三叔他是不理的,三叔跟他說話也不理。害了病三叔去看他,他扭身給三叔個屁股,不管三叔說什麼,他都一聲不吭。病好後,國更是很少說話。他常常一個人跑到河坡裡,靜靜地躺在樹陰下,兩眼望天兒。河坡裡有一叢一叢的蘆葦,蘆葦挑著天邊那火燒的雲兒,雲兒一會兒狗樣,一會兒馬樣,一會兒又獅頭樣,夕陽西下時蕩一坡霞血,風搖羽紅。倏爾,金色的"叫吱吱"從羽紅的葦蕩裡鑽出來,射天而去,而後又筆直地跌進葦蕩,化得無影無蹤。看著看著,國眼前就幻出了薑惠惠的影子。穿紅格格衫的薑惠惠嫋嫋婷婷地走到他的眼前,撅著肉嘟嘟的小嘴兒,兩隻媚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仿佛在說:李治國呀,李治國,冇想到你這麼不堅定!……接著他就更加地仇恨三叔。他覺得是三叔毀了他的初戀,也毀了他的前程。三叔當著他戀人的麵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也給了他永遠洗刷不儘的恥辱!三叔不是人,是豬是狗是馬是驢!若不是三叔,惠惠會跟他好的。他最喜歡惠惠叫他"司令",那一聲甜甜軟軟的"司令"足以叫人心蕩神移。若不是三叔,他們將雙雙走進新的生活,那是一種充滿刺激的生活。埋在這無邊的黃土地裡,再也冇人叫他"司令"了。啊,司令……每想到此,國就心潮澎湃,萬念俱灰,在坡裡打著蒗兒,像狼一樣地嚎叫!
國就這樣在河坡裡一直躺到天黑,嘴裡噙根草棍棍兒,一動也不動。
天黑時,四嬸家的二妞就跑來叫他吃飯。二妞每次都給他帶一個熟雞蛋,親親地叫著"國哥",剝了給他吃,國嘴裡吃著雞蛋,仍然不動。二妞在他身邊坐下,他也不說話,愣愣的。二妞說:"該割豆了。"他就說:"該了。"二妞說:"天短了。"他說:"短了。"二妞說:"夜裡狗叫得厲害。"他不吭。二妞說:"梅姑生了個妞。"他還是不吭。二妞慢慢站起來,說:"國哥,吃飯吧,俺娘叫喊你吃飯呢。"國就坐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跟她回村去。眼裡總晃著薑惠惠……(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