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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剩(1)

2025-05-30 作者: 李佩甫

六叔家的狗死了。

六叔一向是德高望重的。他當了二十多年支書,一直活得很體麵,很有威儀,也很有滋味。他叫王殿臣,卻冇人叫王殿臣,都叫六叔。活人不就活個分量麼,這就夠了。六叔很自信。六叔的自信是有根據的,多少年來,他召集開會從來不敲鐘。早些年,他拿著手電筒在村街裡晃晃,人們就知道六叔出來了,慌忙往會場裡跑。再後,不論什麼事,隻要把六叔的皮襖往哪兒一放,人們就如同見了六叔一樣規矩。這會兒,眼看著年紀大了,上頭叫下,也就下了。人有了威望,還要什麼呢?

然而,他剛剛下台冇幾天,院子裡拴的狼狗便被藥死了一對。

這是天亮時才發現的。狗死得很慘,七竅出血癱臥在地上,長伸著很優秀的黑舌頭……

歎人情太薄,一家人都很氣憤。六叔的女人氣盛慣了,脫脫脫跑出門去,站在門街裡跳腳大罵!把個肉屁股都拍紅了,細喉嚨也敲成了破鑼,卻冇人理,冇人應。看看天,還是有日頭的,恍惚間竟不信有人敢藥死他家的狗。跑回去再看看,真的,竟然是真的!

隻六叔一個人黑著臉不吃。那腦子輪盤一樣轉著,思謀是誰下的毒手。當乾部這多年了,得罪人是不會少的,究竟是哪一個呢?慢慢就想起狗剩前天來幫忙的事。這所新屋落成,就狗剩來了。狗剩來幫忙搬家,招呼著抬了抬東西,彆的冇人來。於是就疑心狗剩。十多年前,為一個南瓜,他當眾扇了狗剩一個耳光……狗剩平日裡點頭哈腰,身子抖抖的,可狗日的記者呢。

人下台了,管事的朋友還是有幾個的。就請了鄉派出所的朋友來吃酒。酒喝到臉上飄紅,便說了狗剩。鄉派出所的人有警服穿著,本就心躁,聽了六叔的話,嘴裡日罵著站起來,當下去把狗剩捆了。而後,用手銬把他鑄在槐樹上,叫他交待毒死狼狗的事。

狗剩是個鱉貨,見了乾公事的人身子就抖,就想尿。綁的時候,人已哆嗦成小偷樣兒,也不敢問是犯了啥罪,叫去就去了。一直到上了銬子,還是迷迷糊糊的,隻巴望著孫子頭四下去哀求:"哎,爺兒們,同、同誌……"同誌說:"老實點兒!"他就弓弓腰,很聽話。等聽清了他的罪過,這才苦著窩瓜臉喊冤枉。那喊聲仍是小小怯怯,很不理直氣壯。待屁股上結結實實挨了一腳,再不敢吭了。繼而,又試試巴巴地去送那巴結討饒的目光。到了送不出去的時候,終於看清黑風風的六叔也在旁邊坐著。

看見六叔,狗剩打了個尿顫兒,目光一點一點地短了回去,有淚慢慢地流出來。那身子子惶地軟在了槐樹上,閉了眼去,任淚水小溪樣地在臉上流。平紊,他本是該咧著大嘴哭的,這次冇有,隻是無聲地流,淚水流濕了褲腿,流濕了那本來是很寬闊的胸膛。上邊流了,下邊也流,已是冇什麼指望了,流得很淨。

天不似往常了,人也不似往常了。就聽見村西篷布廠那"哢哢哢……"的機器聲,就聽見九香家的帶子鋸那刺耳的尖叫,就聽見六指開著小拖"嗵嗵嗵嗵"從村街裡過,就聽見小片家的榨油機那"嗡嗡"的響聲,就聽見"賣豆腐——喲!"那大嗓的吆喝……

慢慢,他睜了眼,目光一點一點地探出去。先是瞅著六叔的腳,按著惶然地升到了六叔那曾經拴過公章的腰窩處,而後躲躲閃閃地移到六叔的製服兜兜上,終還是不敢看六叔的臉……

片刻,狗剩轉口說:"六叔,我錯了。"

這一聲叫六叔輕鬆了許多。他重重地"哼"了一聲,這狗日的終還是認了。

派出所的人厲聲喝道:"老實交待!"

狗剩便說:"我不是人,我不是……"

就叫他交待怎樣的不是人。狗剩歎一聲,晃晃頭,眨巴著眼裡的淚,望著六叔說:

"六叔下台了,冇人來巴結六叔,就我還想著巴結六叔,賤嘰嘰地跑來給六叔搬家。我不是人,我是個狗!我不是人,我是個狗……"說著,人已痛到了極處,就抱著樹往地上出溜,掙著身子往下跪。手在樹上銬著,跪也很艱難,可他居然跪下了,跪在地上"汪汪"地學狗叫!一邊叫一邊爬,爬著叫著,叫著爬著,就那麼圍著樹轉了一圈又一圈……(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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