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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滾(1)

2025-05-30 作者: 李佩甫

麻五自從娶來女人後就小再是男人了。

麻五在新婚的第一夜裡就冇上床,女人不讓他上床。麻五的爺爺曾經富過,女人的爺爺也曾經富過,女人不得已嫁了他,女人覺得屈。女人曾經戀過一個紅色軍人,眼看就成了,後來那軍人來了信,說是女人的爺爺曾經富過,就吹了。女人不恨軍人。女人常把壓在箱底的舊信封翻出來看,信封上貼著一張張八分的郵票,郵票已經泛黃了,但女人還是很動情。郵票能讓女女憶起一串柿樹下的故事。看了,臉就粉粉紅,有淚。

雖然麻五和女人的爺爺曾經富過,但麻五顯然沾了光。因此,麻五在女人麵前總矮一個頭。女人說該下地了,他就下地。女人說該挑水了,他就挑水。夜裡女人不讓上床,他就不上床,像狗一樣在灶裡蜷著。睡到半夜的時候,女人也許說,過來吧,鱉貨。他就過去了。不曉得為什麼,女人竟有那麼多恨,常常罵他。罵得他一進門就顫顫的,不想回家。有了孩子了,一個孩子叫扁豆,一個孩子叫土倌,扁豆和土倌看著娘罵。麻五臉上淨點兒。女人很白,臉上一點點兒也冇有。可一點點兒也冇有的女人就把他治了。女人是崗莊的,都說崗莊的女人硬性。

麻五在家裡抬不起頭,在村裡也抬不起頭。隻要村裡的喇叭碗兒一響,他就扛著鍁出來了,跟那些曾經富過,曾經犯過事兒的人一起去東坡翻地。他頂著爺的"帽子"呢。於是麻五的腰總是哈著。麻五自己不吸煙,兜裡卻常揣一包八分的經濟牌香煙,見人就敬,臉上笑笑的,笑得很巴結。見了隊長,就說:"三叔,吃了?"隊長哼一聲,麻五就忙遞上煙,"吸著,吸著。"隊長不吸,隊長嫌那八分錢一包的煙賴,往耳朵上一夾,就晃晃地去了。麻五弓著身說:"三叔,您忙哪,忙吧。"隊長甩一句:"忙你娘那腳!"

麻五還是笑著:"忙吧,忙吧。"

麻五通常隻需一箭之地,蹲功是很好的。在家裡他蹲在小板杌上。

板杌小,隻有兩寸見方,他就那麼蹲著,吃飯蹲著,女人罵也蹲著,紋絲不動。出了門就蹲在石滾上。石滾圓圓的,光光的,很滑。麻五身一縱就像黏上似的,再不動了。地裡冇活的時候,人們常見麻五獨獨地在石滾上蹲著。麻五一蹲在石滾上就顯得很有智慧,很深沉,眼兒半眯著,身子似悠非悠,就像是看到了很美好的事體,又像是在品評什麼,很有點冷跟向洋看世界的味道。有時,日錯午了,他還不同去。兒子扁豆出來叫他,說:

"爹,咋還不回呢?"他睜開眼,慢慢地說:"你娘回來了麼?"扁豆說:"早回了,飯都做好了。"他說:"回吧,我再蹲會兒……"而後蔫蔫地走回家去,聽女人罵。

然而,卻不敢讓麻五進場,麻五一進場就不是麻五了。夏天收麥的時候,麻五就在場院裡的石滾上蹲著。他蹲在石滾上看女人們攤場,然後是看漢子們趕牲口碾場,看屁股上兜著屎布袋的牲口在場裡一圈一圈轉。

接著是攏堆兒。待麥堆攏好了,就有漢子走過來客客氣氣地說:"老五,該揚了。"

這時麻五仰著頭看看天兒,日晃晃的,就說:"不慌。"說是不慌,人已下來了。就見他大甩手走到場中間,煞煞腰帶,一條腿抬起來,不見他怎樣用力,腳上的鞋就飛出去了;而後抬起另一條腿,"日兒"一下,另一隻鞋也飛出去了,穩穩地飛出去了。睜眼來看,一雙鞋在石滾上放著,周周正正地放著。接著他身子一擰,順勢操起一把木鍁在手裡,待風聲響起的時候,就見空中亮起一道線,落下來卻圓圓的兩大片,麥粒是麥粒,麥糠是麥糠,那揚出來的麥子就像是一顆顆撿出來的,很淨。往下一鍁快似一鍁,一鍁緊似一鍁,風呼呼地響著,隻見麥粒兒綢帶一樣地在空中舞,麥塵飛揚,人卻不見了,隻能瞅見一個影兒,舞動著的影兒。倏爾風勢變了,揚勢也變了,一時滿天星,一時釘子雨,空中像罩起了一把旋轉的大傘,麥粒兒傘樣地旋著,人影就成了傘軸,滴溜溜跟著轉。轉著轉著,待一堆麥粒兒高高堆起的時候,在晃晃的日影兒下,體才看清一個漢子頂天立地地站著,那自然是麻五。這時候麻五的臉燦爛如花,麻點兒一坑一坑亮著,顯得分外生動。那歡樂像兩條小火龍似的從眉眼裡溢出,遍體燃燒。胳膊上、胸脯上、腰上、腿上處有詩一樣的東西在躍動,處處飽漲著靈巧和力量,機智和幽默。一時間天地仿佛很小,場巨大。(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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