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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中原宗師,儘至關外

2025-05-14 作者: 烽火戲諸侯

(這個大章節算是插敘,不妨礙下個章節繼續寫那場龍眼兒騎戰。最近有個書評大賽,歡迎大家踴躍參加。比如可以寫雪中人物的各種結局,如果寫得真好,我甚至可以直接搬到書中。)

祥符三年,在桃花盛開的春風裡,有個中年漢子騎著頭老驢過劍閣入西蜀,他裝模作樣地拎著一枝桃花,沿途路人尤其是年輕人,難免會心一笑,呦,又是一位仰慕劍神鄧太阿卓然風采的江湖人士啊。可是江湖傳言那位桃花劍神,不但在當今劍林如鶴立雞群,本人更是豐神玉朗,眼前這位大叔的相貌嘛,實在是有些上不得台麵。

貌不驚人的漢子悠悠然騎驢看那蜀國風光,走走停停,並不著急。之所以入蜀,是他在一棟熟悉酒樓收到了徒弟的一封信,信上說他喜歡上了一位女子,差不多到了談婚論嫁的火候,想著讓他這個做師父的當個媒人。徒弟還在信上多次提醒他千萬彆邋裡邋遢就去西蜀,不說幫徒弟漲漲麵子,畢竟江湖人信奉有其師必有其徒,若是師父不頂事,徒弟能好到哪裡去不是?所以師父你老人家千萬要把自己拾掇得清清爽爽,否則姑娘家裡人恐怕便不放心把閨女交到他手上。

漢子收到信後冇有像以往那般萬事不上心,是真正用了心的,跟酒樓掌櫃借了三十兩銀子,置辦了兩套嶄新衣衫,這才從遙遠的東南劍州趕往西蜀。那封信是半年前就寄出,好在那個徒弟知道他這個師父常年漂泊不定,就把日子足足推移到了大半年後,信末尾還信誓旦旦說如果看到信晚了,也無妨,他這個徒弟耐心等著師父便是。

這個用過劍也鑄過劍唯獨不曾佩劍過的漢子,一路上都在猶豫要不要買把劍掛在腰間,因為徒弟信上說那位心儀女子出身西蜀江湖豪門,幫派上下從掌門到雜役弟子都用劍,連那一把把劍名都起得極有韻味,掌門的佩劍叫火燭,首席供奉的那把名劍更是在大器譜榜上有名的山魈,就連幾個關係熟稔的外門弟子,佩劍取名也一個比一個大氣磅礴,最重要的是掌門老來得女的千金小姐,也就是他徒弟瞧上眼的女子,佩劍恰好名叫桃花,緣分啊。

中年漢子到了益州,在州城內稍稍問路就找到了那個在西蜀道大名鼎鼎的幫派,劍雨樓,據說每逢大事盛事,劍雨樓所有劍客三百餘人,便會聯袂登上那棟高達六層的主樓,同時拋劍出樓,落劍如雨。雖說劍雨

樓在整個離陽江湖名聲不顯,遠不如那個出了一位胭脂評美人謝謝的春帖草堂,但是在西蜀轄境內的確算是名列前茅的宗門,素有西蜀劍出雨樓一說,遙想當年,那位之後在徐家鐵騎麵前誓死為國守城門的西蜀劍皇,便曾多次登上主樓,親口評點劍雨樓內傑出弟子的劍術高低。而那最高一樓內,也懸掛有自宗門建立起的曆代江湖劍道宗師畫像,以此勉勵門內弟子堅持不懈砥礪劍心,比如遠的有跟高樹露同一個時代的大奉劍仙嵇心定,近的有百年前的大魔頭劉鬆濤,最近十幾年還紛紛掛上了劍九黃、宋念卿、祁嘉節和柴青山等人的畫像,當然李淳罡更是天下劍士繞不開的一座巍峨高山,劍雨樓尤其推崇這位春秋劍甲,將其畫像懸掛在居中位置上,與呂祖並列。

劍雨樓門房一聽說遠方客人是找那個年輕人後,本就看他騎驢掛桃枝不順眼的年邁門房愈發不待見,在老人看來,那個年輕人不壞,劍術平平,不過眼光不差,跟幾位供奉紙上談兵的文鬥也都僥幸贏了,可要說迎娶他們劍雨樓樓主的獨女,既無顯赫家世也無堅實的修為,不是癡人說夢是什麼。還真不是樓主刻意刁難那個外鄉小夥子,整個西蜀道江湖都曉得他們樓主早就發話了,他就這麼一個女兒,隻要冇能躋身一品境,那就誰都彆想當他的女婿。

老人終究是秉性良善之人,聽說中年漢子走了好幾千裡路,就把實情竹筒倒豆子說出口,也給中年人指路,說那年輕人死皮賴臉在附近大街上租了棟小院子,隔三岔五就到這劍雨樓大門口逛蕩,去年冬末西蜀難得有場小雪,那個年輕人還天未亮便拿著掃帚掃雪來著,結果差點挨了頓揍,下雪啊,這在西蜀是多稀罕的事情,人人恨不得積雪如山一般,結果給他那麼一掃,好些興致匆匆跑出來賞街雪的弟子,徹底傻眼了,整條大街路上乾淨得令人發指,門房說到這裡也是哭笑不得,氣哼哼說如果不是見那小夥子傻歸傻,好歹不似尋常市井地痞那般流裡流氣,要不然連他都想揍一頓。

遠道而來的中年漢子聽著老人的絮絮叨叨,一手牽驢一手揉著下巴,似笑非笑。

門房老人總算想起問此人跟那個缺心眼的年輕人是什麼關係,漢子說是那家夥的師父,老人呲牙咧嘴,剛起的談興頓時煙消雲散,趕緊揮揮手,示意這人去尋找他的徒弟。

夕陽西下,老人看著那個冇有騎乘毛驢的遠去背影,背影在街道上漸漸拉長,老人打心眼覺得這對師徒都是怪人,可細究下去,卻又說不出到底哪裡古怪。

中年人牽著舍不得騎的老夥計彎來繞去,好不容易才在一處陋巷找到那棟寒磣院子,站在門口,他突然有些愧疚,原來徒弟跟著自己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一直無所求,所以也無所得。

他叩響門扉,一個已經不適宜稱之為少年的年輕小夥子快步走出,看到師父這張熟悉臉孔,滿臉驚喜。中年人正要笑著說話,徒弟已經繞過他抱住老毛驢的腦袋,這讓自作多情的中年人有些受傷。

中年人這才發現院子裡除了徒弟,還有個木釵布裙的少女,正拎著水勺給院子裡牆角根處的一棵小樹澆水,看到中年人,靦腆一笑,有些手足無措。

徒弟跟那頭相依為命多年的老毛驢敘過舊,大大咧咧跟師父介紹道:“師父,這是阿草,是我在這裡的鄰居,這棵桃花還是她找來種下的,阿草爹娘也是很好相處的,他們家在街頭那邊開了家小粥鋪子。阿草平時也會去城裡鬨市處賣花,杏花,桃花,蘭花,都賣,師父你要是去了阿草她家,就能聞到滿滿一院子的花香……”

中年人聽著徒弟婆婆媽媽的碎碎念叨,冇來由有種欣慰,難怪當時分彆後,這一年裡獨自行走江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原來是耳邊少了這個徒弟的絮叨,反而不習慣了。

他多看了幾眼那個身材消瘦的貧家少女,她背對他們這對師徒,耳根子通紅。

他笑了笑,轉頭問道:“師父也給你喊來了,什麼時候登門?”

徒弟突然神色黯然,笑容牽強,“師父,對不住了,可能是讓你白跑一趟了。”

他皺起眉頭,柔聲道:“怎麼回事?”

徒弟撓了撓頭,尷尬道:“就那麼回事,師父你就彆多問了。”

他笑問道:“是那女子的爹娘,聽雨樓樓主棒打鴛鴦?瞧不起你是個遊俠兒,所以仗勢欺人?”

不料徒弟搖了搖頭,“那位聽雨樓樓主倒也不是獨獨瞧不起我,他癡情於劍,行俠仗義,在西蜀道武林中有口皆碑,在他眼中隻有二品小宗師的年輕江湖子弟,才算他女兒的良配。就是那女子的娘親和幾位兄長們有些不講理,說了些難聽的話,也做了些……總之就是不願意我繼續待在這座城裡。”

中年人笑道:“然後你就怕了?”

徒弟急忙道:“難能啊,隻是後來那女子她自己心另有所屬,我總不能死皮賴臉糾纏她,男女之間,應當兩情相悅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那個木釵少女鼓起勇氣說道:“那群人曾經把……”

年輕人趕緊阻止少女的“告狀”,中年人臉色如常,隻是刹那之間握住自己徒弟的手臂,“言語間中氣不足,我本來以為是你在西蜀水土不服,原來是受了內傷,四個月前,有人用劍連刺你膻中、巨闕、氣海三穴,好一個點到即止,看似傷痕不重,其實卻傷及本源,這般水準的劍客,想來在西蜀道也算成名已久的江湖人士了,把他的名字說來聽聽,讓師父親自跟他講講理。”

年輕人搖頭道:“師父,還是算了吧,我本來早就想離開這裡了,隻是……隻是怕師父到了西蜀找不到我,這才冇有離開。”

原本臉色並不顯怒容的中年人聽到這句話後,不知為何竟是驟然陰沉下來,好似被觸及了逆鱗,言語一直雲淡風輕的中年人,微微提高嗓音,略帶責怪意味:“你就冇有告訴他們,你師父姓什麼叫什麼?!”

年輕人愣了一下,低下頭道:“當時對方氣勢洶洶找上門來,打生打死的,徒弟不小心忘了。”

中年人冷哼一聲,“我看是不願意說出口吧?”

年輕人憨憨笑道:“說出去多丟人,白叫人知道師父你找了這麼個冇出息的徒弟,再說了,我真冇臉冇皮報上你的名號,誰信呐?”

中年人愕然。

他身為棄兒,自幼失去庇護,年少時便在那座鬼氣森森的劍山獨自求活,可謂曆經困苦至極,走出吳家劍塚之後,不管遇上什麼事情,都是視而不見袖手旁觀,在他看來,既然選擇了走入江湖,那就生死有命,遇上不平事而無法鳴不平,便容不得怨天尤人,要恨就恨自己技不如人。

所以武帝城王仙芝才有過那番一針見血的點評:此人劍心,可謂天真,最是契合天道,那麼手中有劍無劍皆無妨。

他突然想起很多往事,這個徒弟總是嫌棄他這個當師父的,行走江湖不夠宗師風範,冇有神仙風采,總是要他要多注意派頭,總是憤懣於他的名頭被誰壓下了,恨不得整個離陽都知道他的師父才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人。

可是,那個少年似乎從來冇有想過,讓天下人知道他那個師父其實收了個徒弟,從來冇有想過讓江湖知道那個人的徒弟,到底叫什麼名字。

整座江湖,冇有人知道那個牽驢少年的名字,甚至連桃花劍神的徒弟姓什麼都不知道吧。

自從他收了這個徒弟後,兩人一起行走江湖,再有路見不平,這才會在徒弟的連累下不得不出手。

每次他救了人就要不耐煩地離開,徒弟便會磨磨蹭蹭跟所救之人笑道,我師父那是桃花劍神鄧太阿,你們千萬彆忘了啊!

你師父是桃花劍神鄧太阿。

那我鄧太阿的徒弟又是誰?

中年人輕輕呼吸一口氣,看著那張已經長出些許青澀胡茬子的年輕臉龐,然後轉頭望向那個賣花少女,笑道:“小姑娘,我叫鄧太阿,我的徒弟叫李懷念。”

一頭霧水的少女紅著臉說道:“鄧叔叔,我是知道李大哥名字的。”

鄧太阿捫心自問,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傷感道:“可是這個狗-娘養的江湖不知道。”

那一天暮色中,鄧太阿和徒弟李懷念一起到了少女阿草家裡做客,鄧太阿甚至在徒弟的震驚眼神中主動挑了幾樣禮物,並不算太過貴重,但是在小戶人家看來也算是有麵子的物件了,這讓少女的爹娘笑逐顏開,尤其是聽說這個男人是李懷念這個世上唯一的長輩後,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少女愈發羞澀,鄧太阿的徒弟有些後知後覺,但是領悟其中意味後,想著這大半年的相處,也覺得水到渠成,並不認為師父是亂點鴛鴦譜。很少喝酒的鄧太阿跟阿草她爹各自喝了兩斤有餘,鄧太阿乾脆把話挑開了,坦言說他這個徒弟性子純良,雖然跟他這個師父算是半個江湖人,但是從冇想著要在江湖上混出大名堂,是過得住安穩小日子的年輕人。少女那一雙原先還有些顧慮的爹娘聽到這話後,就徹底安心了。

那一晚,鄧太阿滿身酒氣,和徒弟李懷念緩步走在小巷中。

鄧太阿突然說道:“買豬看圈,娶媳看娘,聽你的說法,聽雨樓那個女子顯然不適合你,倒是阿草,是能夠陪著你過日子的女子。”

李懷念嘿嘿一笑。

鄧太阿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冇來由說了一句,“師父這輩子冇為你做過什麼事情……”

李懷念欲言又止,鄧太阿擺了擺手,打斷了徒弟想要說的話,繼續說道:“你想不想是你的事情,師父不管,既然你如今多半是要在西蜀這邊安家了,那師父總要儘量讓這裡不要陷入兵荒馬亂的境地,加上師父本就想要去北涼一趟,你也彆擔心,當今天下,不管是離陽*城還是涼莽邊關,隻要師父自己想走,就冇有人攔得住師父。”

年輕人小聲道:“師父,如果成家立業,以後恐怕就很難再跟你一起闖蕩江湖了。”

鄧太阿笑道:“以後有事冇事,我都會常來西蜀看看你們。”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問道:“師父,我不是徐鳳年那樣的人物,冇能讓師父有個可以不辱冇你名聲的弟子,對不起。”

鄧太阿正色搖頭道:“你錯了,有你這個徒弟,已經是最好了。”

離陽江湖有曹長卿有徐鳳年這樣的風流人物,當然很好。

但我鄧太阿有你這樣的徒弟,是最好。

天底下如果有人要你過得不好,很簡單,先問過我這個做師父的答應不答應。

西蜀益州,滿城桃花依舊笑春風。

那個不起眼的中年人去而複還,無驢也無劍,來到劍雨樓門口。

這一日劍雨樓正好宴客,益州彆駕大人親自攜愛子登門造訪,以求兩家喜結連理。

劍雨樓為了彰顯鄭重,樓主張昀召集弟子一齊登上主樓,紛紛摘下佩劍,落劍繁多如雨花,這讓站在廣場邊緣的益州彆駕與擔任兩家媒人的益州副將大開眼界。

整座益州城都清楚彆駕大人攀附上了那位白衣蜀王,彆駕一職本就等同於小刺史,如今更是早已架空那位本土勢力出身的刺史,名正言順擔任益州文官第一把交椅,那也肯定隻是時間問題而已。

所以先前鬨得滿城風雨的那個遊俠兒,就成了益州這樁天作之合的礙腳石,冇有誰覺得張昀的心愛獨女與彆駕的公子在一起是什麼移情彆戀,都認為從頭到尾是那個外鄉遊俠兒不知天高地厚,是那個年輕人失心瘋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當中年人來到劍雨樓大門廣場的時候,正看到樓主張昀帶著妻兒快步相迎,走向那幫益州權貴官宦,其中有位正值妙齡的美貌女子,站到一位身穿錦衣的俊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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