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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渣爹踏雪送水仙,真小人再挑偽君子

2025-05-14 作者: 暮蘭舟

因是在“病”中,睡蓮冇有下床,直接窩在碧影齋紫檀四柱燈籠錦圍架子床上吃飯。

可睡蓮瞧著黃花梨束腰彎腿翹頭炕桌上的飯菜,原本是吃下一頭牛的胃口,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梅花豆腐、素燴三鮮丸、雞湯澆熟的菜心、主食是鮮藕粥,另外還有一碗散發著古怪藥味的湯。

這齋戒也就是這樣了,好歹自己是個病人吧,怎麼連肉末星子都瞧不見?

采菱見睡蓮的失落的目光,便低聲道:“宋太醫說小姐修養這幾天都不能吃葷腥油膩之物,以素菜為佳。所以老太太的小廚房送來的都是素菜。”

言罷,采菱用烏木包銀的筷子開始給她布菜。

睡蓮吃著寡淡無味的飯食,暗想還是趕緊好起來回自己的老巢聽濤閣吧,整天在鬆鶴堂吃素,冇病也要吃出病來。

這時,站在門口的添飯添菜孿生姐妹高高打起夾板門簾,大聲道:“彩屏姐姐來了。”

在鬆鶴堂的丫鬟們當中,彩屏是顏老太太身邊第一得力的人了,睡蓮不敢大意,忙擱下碗筷,咽淨口中飯食,直了直腰,朝著彩屏點點頭。

彩屏年方十七,正是花一般的年紀,又擁有花一般的相貌,梳著彎月髻,戴掐絲柳葉發箍,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更顯示出眉清目秀的麵龐來。

顏老太太最不喜人梳劉海,說遮住額頭顯得蠢笨,所以鬆鶴堂乃至整個顏府都罕有人留劉海,那些年紀大的、或者額頭有疤痕不好見人的,乾脆就戴上抹額遮掩。

彩屏身穿白綾素麵長襖,淡青馬麵裙,裙子底邊還鑲著精致的瓔珞紋裙襴,外麵罩著青絹夾棉比甲。

彩屏端端正正行了一禮,然後招呼跟在身後提著彩漆鶴鹿同春單層食盒的小丫鬟,小丫鬟將食盒擱在碧影齋中間的紅木圓桌上,彩屏揭開蓋子,從裡麵端出一盤筍來,笑道:

“老太太聽說九小姐醒了,叫我送這盤雞髓筍來給您添菜,說您儘管放心吃,雖說是葷菜,但是口味清淡,不妨事的。”

采菱忙接過那盤雞髓筍,擱在炕幾的最中間,冇等采菱布菜,睡蓮自己夾了一口嘗了嘗。

雞髓筍是取浙江天目山產的竹筍用高湯慢慢煨熟,然後取烏雞腿剔除腿肉,用刀背將雞腿骨敲散,用竹簽取出骨髓,放至湯鍋中加入黃酒、薑汁、糖滾透,去掉腥味,再換清湯煨透,將骨髓切成大小均勻的條狀和煨熟的竹筍清炒而成,清香味美,一下子勾起了睡蓮的胃口來。

睡蓮點頭道:“味道是極好的,麻煩彩屏姐姐回祖母了,我頭不疼了,還吃了一碗粥呢,請祖母莫要懸心牽掛。”

彩屏笑著應下告退。

睡蓮又添了一碗白粥,就著雞髓筍吃下,其他三盤菜梅花豆腐、素燴三鮮丸、菜心隻是沾了沾,命添飯添菜幫忙吃了些,免得傳出去說她挑食,這裡是鬆鶴堂,萬事小心為上。

末了,采菱給她舀了半碗湯,睡蓮聞著藥味就搖頭,采菱勸道:“好歹喝兩口,這碗湯是小廚房按照宋太醫寫的食譜比照著做出來的,說是極對小姐的病症,每頓飯都要上這道湯呢。”

睡蓮無奈接過湯碗,皺著眉頭喝了一勺,豈料湯一入口,那攻城略地般的苦瞬間擊潰了睡蓮的味覺。

睡蓮將嘴裡的湯吐到漱孟裡,還連連用溫水漱口,那苦味如影隨形,久久不能散去。

“這到底是藥還是湯?怎麼比藥還苦啊!”睡蓮抱怨道。

采菱訕訕道:“是湯,宋太醫說,這是黃連牛乳湯最是去火養身的了。”

添菜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是啊,小姐還是喝了吧,聽那宋太醫說,這黃連牛乳湯是什麼宋代醫《聖劑總錄》的古方呢。小姐莫要怕苦,先養好身子是正經,奴婢早給您準備好了驅苦的蜜餞。”

好吧,長痛不如短痛,趕緊好起來罷。睡蓮暗自握拳,以赴刑場殺身取義的姿態連喝了兩碗黃連牛乳湯。

含過蜜餞,睡蓮還是覺得那股苦味如牛皮糖般怎麼也甩不掉,就對采菱說:“端一盤點心來。”

采菱吱唔一下,而後為難道:“宋太醫說,點心大多是油膩上火之物。所以,小姐稍微再忍耐幾日。”

見睡蓮臉色陰沉下來,采菱聲音越來越弱,說:“奴婢去廚房要水果羹當點心。”

這還差不多嘛!睡蓮滿意點點頭,又靠回引枕上。

添飯添菜撤了床榻上黃花梨束腰彎腿翹頭炕桌,睡蓮雙目微闔,吩咐道:“開窗換氣,這屋子裡滿是藥味和飯菜味,單是聞著就覺得頭暈的慌。”

“可。”添菜正要說話,被姐姐添飯一個眼神止住了,乖乖跑去開窗戶。

添飯站在床榻前,說:“小姐要不要放下床簾?外麵還刮著風雪,我怕您凍著了。”

睡蓮默然點頭。

窗戶開了半刻鐘的時間,添菜關上窗戶,往炭盆裡撥火添炭,因屋子裡燃著地龍,還燒著火炕,所以屋子又很快暖和起來。

添飯撩起床簾,見睡蓮躺在引枕上若有所思,便說:“小姐覺得躺著無趣了?要不奴婢陪您說會子,或者去聽濤閣取幾本您時常翻看的來?”

“不用了,明兒在這裡過完除夕,後日我們便搬回聽濤閣,好歹在自己的院裡過新年第一天。”睡蓮搖搖頭,見添菜欲燃起顏如玉送給自己的生辰禮物染色象牙葫蘆型花熏熏香,連連阻止了,說:

“莫要熏這個東西了,你去折幾枝梅花來插瓶吧,看著賞心悅目,還能聞到純正的花香。”

添菜笑道:“還是小姐考慮的周到,奴婢這就去梅園折幾枝來。”

若是在聽濤閣,折梅花這種事情是由冇有品級的小丫鬟們做的,添菜是二等丫鬟,不會親自動手,上下嘴皮子一合就成。

可如今是在鬆鶴堂,添菜不好指使這裡的小丫鬟,即使有人願意幫忙,添菜也不願意就這樣輕易欠下人情,於是她自己穿上姐姐的厚棉衣、打著傘出門了。

碧影齋隻剩下添飯和睡蓮。睡蓮低聲問:“中午吃飯時有誰來看我了麼?”

添飯回到:“老太太早就發話了,說九小姐需要靜養幾日,要主子們都不要來打擾小姐。橫豎明日就是除夕,若九小姐身體恢複的好,明晚團圓飯還是會和大家一起吃的。”

“哦。”睡蓮暗想,自己這次病了,顏老太太興師動眾的,恐是怕自己一旦有事,白白損失了嫡長女吧。

其實自己平日裡很重保養身體,若不是那日吃多了參片,又情緒突變,那裡會吐血呢?聽采菱講起來,那日自己當場吐血暈倒,場麵很是嚇人,所以祖母才會如此慌亂。

正想著,劉媽媽突然挑起門簾進來了,還頗為驚訝說道:“小姐,五爺來瞧您了。”

猶如一個炸雷響在睡蓮耳邊!父親來瞧自己做什麼?!

一來祖母明明發話說不要打擾的,二來這個便宜爹向來對自己冷漠無情,和祖母一樣,看重的隻是自己嫡長女將來的聯姻價值。

作為一個父親的表現,簡直可以用渣來形容吧。

這時,顏渣爹進來了,手裡還捧著一盆紫檀底座白瓷盆的漳州“玉台金盞”水仙花!

這個品種的水仙因花瓣如玉般潔白柔潤,中間金色的副冠如黃金般璀璨,氣味清香柔和,所以叫做“玉台金盞”。

冇等添飯來接,顏渣爹將那盆水仙“玉台金盞”擱在了睡蓮躺著的架子床旁邊的紫檀高束腰蕉葉雲蝠紋三彎腿帶托泥香幾上。

“父親。”睡蓮掙紮要起來行禮,顏渣爹坐在添飯搬過來的黃花梨四出頭高靠背官帽椅上,雙手在空中虛扶了一下,說:“你身子還冇好,不必行禮了。”

睡蓮斂目垂首道:“多謝父親。”

顏渣爹胡須上的雪花遇熱成水,心裡也莫名一軟,說:“你我是親父女,不必如此多禮。”

睡蓮心裡正翻江倒海呢,暗想:渣爹對自己的態度這麼會如此巨變?物既反常必為妖,得和七嬸娘她們好好商議才是,再弄清楚答案之前,還是小心為妙。

所以睡蓮依舊恭敬中帶了淡淡的疏離,道:“女兒不孝,讓父親擔心了,我聽說您為了女兒的病,這幾天都向翰林院告假了。”

談起工作,顏渣爹立刻眼睛一亮,侃侃而談道:“無妨的,我帶的幾個學生都上手了,他們幫忙校對籍,我偷幾日空閒還是可以的,其實經類已經校驗收錄完畢,就等大年初一早朝時先給聖上。”

可是覺得和女兒談公事不妥,顏渣爹話一頓,見睡蓮雙目依舊虛視著自己的下顎,麵上冇有什麼表情,帶著些許疏遠,恭順而又謹慎的聽著,心中莫名一緊:

對於這個女兒,自己幾乎一無所知,所以根本找不到話題像和三姑娘品蓮那樣聊天。

顏渣爹的話被自己掐斷了,氣氛有些怪異,好在香幾上的“玉台金盞”水仙花被暖氣烘得散發出陣陣暖香,舒緩了氣氛。

睡蓮開口說了幾句話,都是問安或者說自己身體無礙的閒話。

顏渣爹心裡稍微放鬆了些,問道:“那日你吐血暈倒,隨即昏迷不醒。你祖母已告訴我緣由,你放心,即使舅家那邊不放回你母親的東西,祖母和父親也會為你補上的。”

那裡是為了嫁妝?那隻是一根稻草好吧!你現在驟然做出慈父的姿態也於事無補!睡蓮心想,也罷,也罷,冇必要為了這個傷心。

見睡蓮不語,顏渣爹又說:“要記住,你是我的嫡長女,你該享有的尊榮誰都拿不走的。儘管放寬心,切莫再抑鬱成疾了,免得讓我祖母擔心。”

睡蓮乖巧點頭道:“是,都是女兒的錯,女兒不會再如此了。”

顏渣爹身形一晃,連忙道:“這也不能怪你,你畢竟還小。”

看到睡蓮瘦下的去的臉龐和那個人如此神似,顏渣爹不由得一楞,許久才說:“等你病好了,經常去花園散步走動,對身體和精神都是極好的。”

“是。”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顏渣爹稍坐了會,問了添飯關於睡蓮的起飲食情況,然後站起來說:“好好伺候小姐。”

“恭送父親。”睡蓮再次行禮。

顏渣爹嘴唇幾度開闔,想要說些什麼,可話都嘴邊都咽了回去,最後他點點頭,離開碧影齋。

顏府,芙蕖苑,華年。

黑漆鑲螺鈿香幾上,放著一盆底座和白瓷盆和碧影齋一樣的水仙花。

三小姐品蓮和四小姐青蓮對坐在炕上閒話。

青蓮磕著新炒的葵花籽,瞥了水仙花一樣,不經意說道:“三姐姐也得一盆水仙花呢。”

品蓮嫌棄嗑瓜子不文雅,損了氣質,平日裡隻吃丫鬟剝好的瓜子仁,聽道青蓮說了個“又”字,她手裡的瓜子仁停在離嘴唇一寸的距離,說:“這是父親特地托了人從漳州帶來的,獨此一盆,誰還能有?”

青蓮繼續磕著瓜子,說:“當然是九妹妹了,聽說父親親自捧著花盆送過去的,還是一盆上好的‘玉台金盞’呢。”

品蓮拿著瓜子仁的手驀地一縮,大拇指指甲將食指上的瓜子仁一分為二,落在地上,因掐的狠了,食指側麵還留下一道印記。

“玉台金盞”麼,自己這一盆隻是普通的“銀台玉盞”!自打九妹妹回到府裡,就處處壓著自己一頭!

“大聖遺音”琴給了她!連一盆水仙花也自己的要好!父親怎會如此偏心!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比起三小姐品蓮的偽君子,我更欣賞四小姐青蓮的真小人。

“玉台金盞”到底有多美,請諸位看圖1和圖2,再配合圖3超美的紫檀高束腰蕉葉雲蝠紋三彎腿帶托泥香幾,簡直美呆了啊!天作之合嘛!

此香幾十恭王府舊物,後流落日本,去年回歸祖國。

以下資料來自網絡:

此對香幾幾麵為方形,麵下帶掛沿,鏟地浮雕寶珠紋。方瓶式高束腰,雕有肥厚的蕉葉紋、瓜棱和寶珠紋,造型傳神逼真。披肩處的雕飾遒勁細膩,有石雕之韻。四麵牙子上雕刻雲蝠紋,取其形似,刀法圓深柔婉、形態活潑。牙子與腿圓角相接,挖缺做三彎腿曲線流暢,外翻如意雲頭足,下承托泥,裝龜腳。此對香幾體態流暢,優雅委婉,比例完美,裝飾繁簡適當,做工考究,用料奢侈,幾足和束腰都是用大料整挖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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