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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輕車(一 上)

2025-05-14 作者: 酒徒

自從出了草原踏上征戰之路起頁特密實還冇打過如此窩囊的仗。

上次勢如破竹般將大軍開進邵武城的情景他現在還記得那次南人也做了激烈的抵抗但在蒙古鐵騎麵前南人孱弱的戰鬥力顯得那樣微不足道。

短短半年時間一切都變了柔弱的南人在那個叫文天翔的瘋子手下變得與原來完全不同。

腳下的陷阱、絆索、竹釘還有碗口粗細的陷馬坑頭上不時出現的竹排、鐵彈丸身邊時時襲來的弩箭讓數萬元軍如臨深淵每一步都戰戰兢兢。敵人不知在哪裡敵人又無處不在頁特密實被氣得火冒三丈卻無可奈何。平原是蒙古騎兵的好戰場山區卻是破虜軍的天下那些腿上裹著綁腿腳上穿著芒鞋的敵手總是在元軍稍有疏忽時給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然後又如山間雲霧般消失在林海中或金黃的菜花深處。

七天來新附軍受傷減員千餘蒙古軍也有數百人受傷。而對方隻丟下了幾具屍體並且每一具屍體都要讓元軍付出五倍以上的代價。

比傷亡損失更大的是元軍的士氣。

想想那些抱著鐵彈丸衝進數萬大軍中的勇士頁特密實就覺得背後涼。蒙古人敬重勇者所以蒙古軍將士以強悍稱雄天下。而那些裹著綁腿的破虜軍你簡直不能用悍勇來形容他們的舉動。

對未知事物的恐慌現在充斥著軍隊。一些東西當你越無法理解時對它的恐懼越深。

蒙古軍和新附軍們不知道那落地即會炸開的鐵彈丸是什麼東西也無法理解對麵的士兵為什麼那樣勇敢甚至當他們落單被圍時居然也含著笑容麵對死亡。

“手持鋼刀九十九殺儘胡兒才罷手爺是堂堂男兒漢焉能屈身做馬牛……”當這不知名字的歌響起時持刀的蒙古武士就覺得自己的心在抖。

他們屠戮過女真人屠戮過契丹人。在所有垂死者的眼中他們從來冇見過這種神色。那是一種驕傲的神色帶著對敵手的幾分鄙夷。

“當他們抱著手雷拖著受傷的身軀衝過來時那分神情簡直就像赴宴”幾個失魂喪膽的新附軍戰士在戰後如是評價對手。他們始料不及的事數年後他們中間也有這樣的勇者抱著手雷衝進了原來不敢仰視的蒙古鐵騎中。

人的勇敢都是相對的當你現了一個無法戰勝的對手時勇氣也會一點點喪失。眼下以驍勇著稱的元軍就麵臨著這種情況。從汀洲到建寧不過兩百多裡的路三河馬撒開四蹄一天一夜即可到達。可是現在已經走了七天了頁特密實還冇看見邵武軍外圍小縣城建寧的影子。忽晴忽雨的三月天忽高忽低的丘陵地還有在林間突然出現又迅消失的伏擊者讓元軍的士氣低落到了極限。周圍的新附軍已經出現了崩潰跡象稍微有風吹草動立刻伏在草叢中唯恐躲避不及成為林間潛伏者的靶子。

前方的隊伍又停了下來山林間隱隱傳來的悶雷聲。不用問頁特密實知道在前麵探路的新附軍又和伏擊者生接觸。一股煩躁的感覺湧上心頭跨下的戰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唏溜溜”咆哮不止。周圍的蒙古武士受了這種氣氛的感染咒罵著憤懣著卻冇有地方可以泄。山林間的路隻有窄窄一條前鋒部隊不能儘快將阻擊者消滅中軍和後衛隻能在原地乾等。等的時候還得時刻留心草叢中會不會跳出幾個人來扔下惱人的鐵彈丸後就迅溜走。

宋人喜歡陣而後戰蒙古人喜歡迂回包抄。可在這連綿的丘陵間坐騎的威力根本施展不開。蒙古人下了馬去爬山戰鬥力大打折扣。而讓那些新附軍去翻山越嶺以目前的士氣頁特密實敢保證隻要那些士兵走出了長官的視線肯定會扔掉號衣頃刻之間逃得不見蹤影。

“***等到了邵武看老子好好收拾你們”頁特密實心裡問候著幾個同來的新附軍將領的名字盤算著打下邵武後如何整頓軍威。新附軍的兩個統軍萬戶張鎮孫和譚應鬥都是降將素來被頁特密實所瞧不起。一個多月在頁特密實的命令下往來奔走雖然衣不解帶但個人能力和新附軍的低下戰鬥力著實讓頁特密實能找到足夠的作理由。

“報我軍前鋒與接敵譚將軍招架不住退下來了”一個蒙古將領匆匆忙忙分開人群闖到頁特密實的馬前彙報。

騰頁特密實滿腔無名火都被一個退字激了起來。大元將士縱橫萬裡什麼時候說過一個退字揚起馬鞭劈頭蓋臉給了前來報信的將領十幾鞭子邊抽邊罵道:“譚應鬥這個笨蛋對方多少人馬你回去告訴他如果天黑前過不了前邊那道山梁讓他自己提頭來見”。

挨了鞭子的蒙古百夫長直挺挺地跪在頁特密實馬前不敢躲避也不敢還嘴直到頁特密實抽累了才擦了擦臉上的血繼續說道:“稟將軍譚應鬥那廝中額頭中了毒箭生死未卜。對方在荊棘嶺上結寨應該是文天祥部主力”。

“什麼文天祥部主力?”頁特密實愧疚的看了屬下一眼揮揮手命令左右帶報信人去上藥。跳下馬背走到一棵大樹下。隨軍幕僚手疾眼快早已搬來羊毛凳子撲好地圖等著主帥號施令。

荊棘嶺在建寧城西南與泰寧溪一起構成了邵武軍的西南第一道門戶。如果文天祥決意死守邵武荊棘嶺將是兩軍爭奪的關鍵奪下此山就可下奪建寧順著梅溪寬闊的河灘直撲泰寧過了泰寧將是群山之間最大一塊平地平地上決戰多少宋兵都經不起蒙古軍鐵騎一踏。

一股臨戰的興奮籠罩了頁特密實全身將馬鞭向羊皮地圖上重重一敲這個聞名遐邇的猛將大聲命令道:“讓張鎮孫組織人馬接替譚應鬥天黑之前務必攻下荊棘嶺破了此寨後金場銀場和邵武的女人隨兔崽子們挑”。

“是”傳令的士兵牽過一匹快馬從人群讓出來的縫隙中飛奔而去。頁特密實抬起頭望著前麵連綿起伏的群山心中升起了一個惡毒的主意。忍受了破虜軍的無賴和新附軍的無能好些日子他的忍耐力已經到了極限。既然對手重於敢跟他硬碰硬他就要拿出點真東西來讓對手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無敵鐵騎。但在此之前聞名天下的鐵騎需要休息需要將養馬力。

“兄弟們衝上山坡每人賞紋米三石錢五吊”一個新附軍將領扯著破鑼般的嗓子鼓舞士氣。

“殺呀”在現銀的激勵下一營新附軍呐喊著衝向山坡。山上的人好像還從剛才的激戰中冇緩過力氣靜靜的冇有一絲回應。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衝鋒的士兵心頭升起一陣狂喜馬上就要逼近荊棘寨那簡陋的寨牆半空中突然暗了暗。漫天白羽呼嘯而至。

“啊——”淒厲的叫聲從隊伍中響起中箭者紛紛倒地。後排的士兵收不住腳借著慣性又向前跑了幾步然後摔倒看著箭杆穿過甲胄在身體外留下半截帶血的雕翎。

“豎盾豎盾”有人大聲的喊慌亂的士兵們舉起木盾哪裡還來的得及又一排羽箭從天空飄落斜斜的落入盾牌後。那是斜射的彎弓不求準確隻求密集。箭落處血流成河。

“殺不留俘虜”杜滸提著柳葉刀躍出戰壕幾個起落殺進敵陣當中。已經被羽箭射落的膽的新附軍怎經得起他瘋虎般衝擊亂紛紛向下敗退。這一退形勢破綻更大幾十把雙環柳葉刀跟在杜滸身後捅了進來刀光過處新附軍被砍倒一片。

另一營新附軍趕上來接應還冇等與前軍靠近耳畔又傳來的恐怖的吱呀聲數十枚鐵彈丸隨著吱呀聲被竹子做的簡易投石機射出硝煙遮住了整個戰場。

一下午數千具屍體躺在了荊棘寨下。帶隊的百夫長被張鎮孫斬了五、六個荊棘寨紋絲不動。

破虜軍第二標統領杜滸帶著兩千多人馬靜靜的候在荊棘嶺平緩的山坡上戰壕前新挖出的泥土散著清香幾隻不知道死活的鳥雀趁著大戰前的寧靜落下來在不遠處新翻開的泥土上尋找蟲子和剛剛萌的草籽。

更遠的地方是一具具屍體身上披著元軍的號衣皮膚和毛卻清晰的告訴杜滸他們是宋人也許半年或一年前還是和杜滸並肩戰鬥過的同伴。

文天祥給第二標的命令是死守荊棘嶺三日打掉蒙古軍的氣焰後迅脫離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兩天一夜無數新附軍將士被蒙古人用戰刀趕上了山坡前仆後繼的倒在了第二標弟兄們的弩下。

比起張唐的第一標破虜軍第二標成立的時間稍短。可進入第二標的都是在各地抗元戰鬥中被打散的戰士。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他們能夠做到漠視生命但望著眼前的一具具屍體大夥還是覺得壓抑。

壓抑一種難言的痛苦。瑟縮在山腳下新附軍戰士有三萬倒在兩軍陣前的已經不下兩千。而這數萬人敢於麵對破虜軍淩厲的弩弓卻冇有膽量回望背後幾千蒙古騎兵的屠刀。

“他***熊樣有抱著腦袋向山上衝那個勁頭回頭和韃子拚命去”都頭王老實朝山下吐了口吐沫遙遙地罵道。明知道山下的新附軍聽不見自己的“建議”即使聽見了也冇有造反的膽量卻依然忍不住叫罵期待著叫罵聲能讓對方猛醒。

“呼”巨石破空的聲音給了他最好的回答元軍輜重隊上來了幾架組裝好的小型投石機悍然威一塊塊百餘斤的大石頭呼嘯著從半空中打下打得地麵上塵土飛揚。

王老實一個翻滾趴到了戰壕深處巨石從他正上方飛過落地時帶來的震撼讓他心裡陣陣虛。幾塊碎肉飛來那是麾下勇士的殘軀。幾個躲避不及的破虜軍士兵被巨石砸中哼都冇來的及哼一聲就陷進了泥土裡。鮮紅的血從石頭和泥土的縫隙中噴出來染得大地與彩雲同一般顏色。

一波巨石過後陣陣腳步聲從山下傳來。在蒙古督戰隊的威逼下數千新附軍將士湧上山坡踏向同伴的屍體。聽著喊殺聲漸漸臨近王老實抓著弩弓一躍而起衝到他前麵的新附軍士兵應弦而倒。

“繃”又是一輪箭雨。潔白的雕翎瞬間被熱血染紅。失去控製的身體不甘心的倒下春日的斜陽慵懶的打在瀕死者的臉上給予他們最後一絲人間溫暖。

戰壕旁山坡上穿者不同服色的宋人交替著倒下。衝鋒的隊伍在付出數百條生命後慢慢接近目標。

數個拳頭大小的鐵疙瘩從層層戰壕中飛出來落到衝鋒者腳下。炸開在陽光中炸出一朵亮麗的煙花。

臉上帶著些惱羞成怒的微紅王老實飛快的上弦弩弩上弦。弦弦不空一支不知何時飛來的長箭紮在他肩窩上血透過鋼絲甲湧出染紅了他半條胳膊。

“老實叫弟兄們悠著點射把韃子壓下去拉倒咱們弩箭不多了”已經升為營正的張萬安跑過來低聲吩咐。破虜軍下山不到三個月輜重營那裡拚命趕製弩箭和手雷依然冇能保證將士們的基本裝備。第一標和第二標的骨乾是百丈嶺原班人馬分彆配備了弩營。新編的三、四、五標大多數弟兄目前還用著原來當新附軍時下的大刀長矛。

“知道等太陽下了山俺帶人到屍體中間走一遭爭取顆粒歸倉”王老實答應一聲抬弩將躲在衝鋒隊伍後邊的一個新附軍將領射翻。本來就對敵手心存畏懼的新附軍失去主心骨慘叫一聲潮水般退了下去後邊的督戰隊用大刀片子砍翻數個依然擋不住頹勢。

趁著山下人馬混亂的當口破虜軍又架起了毛竹編成的簡易投彈器將幾枚手雷點燃了彈射出去。冒著煙的手雷落到山下的敵陣中剛還在威的蒙古投石機吃了幾彈冒點青煙。冇等蒙古軍前去撲火又幾枚手雷飛來將投石機送入了半空。

第二標統領杜滸跳上土牆拔出破虜軍戰旗在半空中搖了麼張揚的做了個挑釁的手勢。

“姓杜的彆讓老子抓到你”山腳下頁特密實氣得兩眼冒火拔出彎刀一刀將麵前的樹樁砍為兩半。

對麵不是文天翔部主力對麵的人數絕對不足三千打了半輩子仗的頁特密實從弩箭的密集程度上就能判斷出敵軍的人數。但就是這三千不到的人馬將五萬多大軍牢牢的拒在了荊棘嶺外。兩天來譚應鬥的人馬潰了張鎮孫部傷亡大半就連頁特密實最欣賞的新附軍將領楊曉榮也冇落實他誇下的海口帶著幾千“死士”衝了上去然後以比前衝還快的度逃了下來。

“頁頁帥讓蒙古軍上吧對手太硬咱們都不行”楊曉榮捂著被頁特密實打腫的臉乞憐般請求道。

作為長期追隨在頁特密實身後的老附庸楊曉榮麾下的士兵戰鬥力比其他兩支新附軍高得多。但眼前山梁上那股小小的破虜軍讓楊曉榮不敢再與之戰。從昨天到現在楊曉榮敢保證己方和對方的傷亡比例遠遠高於五比一。

“哼”頁特密實冷笑一聲揮了揮手裡的令旗。

修整了兩天一夜看了兩天熱鬨的蒙古軍將士從樹蔭下站起來不慌不忙地整理隊伍檢查盔甲刀箭。

大地傳來震顫聲千餘匹戰馬五百多名蒙古武士沿著新附軍用屍體開辟出來的路線衝上山坡。煙塵中弩箭來回穿梭不時有人落馬不時有戰馬倒地。

三射過後衝過緩坡的蒙古武士抽出了背後的彎刀躍下馬背。前方已經不適合戰馬奔跑但前方距離荊棘寨的戰壕隻有兩百餘步。

蒙古軍奔跑著衝進戰壕前仆後繼。

陽光下嗜血的刀鋒映出淡淡的粉紅色切開風切進前麵的軀體。

弓弦響聲嘈嘈切切伴著如歌弦響熱血慢慢彙成溪流從山坡前淌下淌下。

煙雲飛舞無數靈魂在風中消散。

當馬蹄聲漸漸衰退弓弦響慢慢停止所以煙塵慢慢散去的時候斜陽已落入西邊的彤雲後。

如金流光凝聚在一麵殘破的戰旗上。

那麵倨傲的破虜軍戰旗插在原地周圍層層疊疊著無數屍體。

一個破虜軍戰士從死人堆裡爬起來扶住戰旗。

血從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流下。

士兵摩挲著旗杆突然裂開嘴笑了笑煙熏火燎的臉上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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